中華“文明”的概念與(yu) 內(nei) 涵

作者：馮(feng) 時（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四月初九日己亥

          耶穌2026年5月25日

有關(guan) 中華文明的理論問題，我已在《文明論》一書(shu) 中作了係統論述。在此隻想說明一個(ge) 基本事實：中華“文明”概念並非舶來，而是中國先賢自主創造的思想，也是中國傳(chuan) 統知識與(yu) 思想中的核心內(nei) 容。因此，重建中華文明理論必須回歸己身文明的概念體(ti) 係及文獻傳(chuan) 統。

中華“文明”的語詞內(nei) 涵

在人類文明史上，“文明”作為(wei) 一個(ge) 獨立概念，最早見於(yu) 中國先秦典籍。《易傳(chuan) 》曾六次提到“文明”，《尚書(shu) 》中也有明確記載，及至後世更是史不絕書(shu) 。漢焦贛《易林·節之頤》載：“文明之世，銷鋒鑄鏑。”《後漢書(shu) ·鄧禹傳(chuan) 》雲(yun) ：“禹內(nei) 文明，篤行淳備，事母至孝。”南朝劉勰《文心雕龍·原道》言：“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宋書(shu) ·律曆誌上》說：“是以君子反情以和誌，廣樂(le) 以成教，故能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唐李白《天長節使鄂州刺史韋公德政碑》道：“未若以文明鴻業(ye) ，授之元良，與(yu) 天同休，相統億(yi) 祀。”《新唐書(shu) ·陸亙(gen) 傳(chuan) 》謂：“亙(gen) 文明嚴(yan) 重，所到以善政稱。”宋司馬光《呈範景仁》記：“朝家文明所及遠，於(yu) 今台閣尤蟬聯。”文瑩《玉壺清話》卷一有：“主上文明，吾輩苟以觀書(shu) 得罪，不猶愈他咎乎？”明高明《琵琶記·高堂稱壽》稱：“抱經濟之奇才，當文明之盛世。”清李漁《閑情偶寄·詞曲部·格局第六·衝(chong) 場》曰：“若因好句不來，遂以俚詞塞責，則走入荒蕪一路，求辟草昧而致文明，不可得矣。”

對“文明”一詞的編年梳理不僅(jin) 充分證明“文明”是中國的固有觀念，而且始終圍繞著文德教化這一核心內(nei) 涵，代相傳(chuan) 承、文脈不絕，其係中國自主思想的事實不容否定。可以肯定，至遲在先秦時代，中國先賢已形成具有己身文明特色的文明觀。

中國先賢是否將文明等同於(yu) 國家？對這一問題的認識需要回歸傳(chuan) 統文獻。西周大盂鼎銘文言，“丕顯文王受天有大命，在武王嗣文作邦”，意謂文王受有天命，武王繼承文王之天命建立了國家。可見時人將國家的建立稱為(wei) “作邦”，並不是“文明”。因此，在中國文化概念體(ti) 係中，文明和國家是完全不同的。

文明的首要目的是以文德成人，這是中華文明的核心思想。《尚書(shu) ·舜典》稱：“濬哲文明，溫恭允塞。”即言舜深智大德而文明，故見威儀(yi) 。西周金文“哲”或從(cong) “德”表意，並不從(cong) “口”，反映了先賢的謀猷觀，即大德者宇謨遠猷，深謀遠慮，而無德者心懷私利，不可能有高明的謀猷。文明的核心是成就有德君子。《周易·明夷·彖》謂：“內(nei) 文明而外柔順。”言文王內(nei) 修文德而外見威儀(yi) ，與(yu) 《舜典》的思想一脈相承。文德的修養(yang) 需日日進之，改舊身而成新民。《大學》言：“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即此之謂。《周易·革·彖》載：“巳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說，大亨以正。”“巳日”意即“改日”，“孚”者信也。日日修德以信，必將改變自己而成為(wei) 有德君子，如此則文明以成，禮儀(yi) 端正。

《周易·大有·彖》言：“其德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周易·大有·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文明的內(nei) 涵實即文德，文德修養(yang) 淳厚而至，方能教化人民，建立文明社會(hui) 。而文德的形成又源於(yu) 天文，其重在以大火星敬授農(nong) 時，故致豐(feng) 收有年。《周易·同人·彖》載：“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文明以健”意同“其德剛健而文明”，文德至故謂之健，如此則可成就中正君子。

準此可知，在中國文獻傳(chuan) 統中，文明既不與(yu) 國家等同，也無關(guan) 技術因素，而是指人的個(ge) 體(ti) 德養(yang) 。推及於(yu) 世，便可實現“天下文明”“文明之盛世”。而“求辟草昧而致文明”更彰顯出文明本即擺脫了野蠻的文雅。成就文明的唯一途徑是心修道德，這種文明觀傳(chuan) 承至今。

如何實現天下文明？必須經曆由個(ge) 體(ti) 文明到群體(ti) 文明的教化過程，以文化人，這就是文化。《周易·賁·彖》：“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講的就是這個(ge) 道理。

先賢對文明的每一次闡釋都深刻揭示了己身文明的思想內(nei) 涵，其根本追求就是成人之道，故道德是為(wei) 成人之本。而構建文明社會(hui) ，知識是立身之本，禮儀(yi) 則為(wei) 治世之本。此“三要三本”構成了中華文明的理論核心。

中華文明的曆史溯源

“文明”的核心語詞是“文”，“文”的造字本義(yi) 所揭示的思想即為(wei) 心修道德，目的是將人從(cong) 禽獸(shou) 中分離出來。商周古文字“文”特彰其心，清楚地表達了這一本義(yi) 。

中國先賢所講的文德不空，其核心內(nei) 涵就是誠信，而誠信觀念則形成於(yu) 觀象授時，這是形上思辨的物質基礎。長期觀象使人懂得了“至信如時”的道理，按時播種便會(hui) 年有豐(feng) 稔、氏族繁昌，而失耕絕收則致恥辱。這意味著因觀象授時形成的信的觀念已成為(wei) 決(jue) 定人類社會(hui) 發展的關(guan) 鍵因素，故誠信觀構成文德的核心內(nei) 涵，成為(wei) 文明社會(hui) 的標誌。

《周易·乾·文言》之“見龍在田，天下文明”，闡釋了天文為(wei) 文明之源的事實。龍星在天，六位時成，指導生產(chan) ，成為(wei) 觀象授時的主星。遼寧阜新查海遺址發現八千年前的石龍。時間計量的精確化促生了立表測影，湖北秭歸東(dong) 門頭出土了八千年前的測影碑表。這些史料證明，至遲在距今八千年前，觀象授時製度已經建立，這為(wei) 文明的誕生奠定了基礎。

唐人孔穎達對“天下文明”的解釋是“天下有文章而光明”，知“文明”的本義(yi) 即文德彰明，以一字訓之，那就是“”。《說文·彡部》：“彣，也。”“彣”是“文”字之晚出異體(ti) ，“”實即“文”之本義(yi) 。《論語·八佾》載“鬱鬱乎文哉”，“鬱鬱”本作“”，其言文德淳厚彰著。

“文”的本義(yi) 即文明，這意味著先賢創造“文”字的時代也是文明觀念形成的時代。史載夏禹名“文命”，即文德教命。作為(wei) 夏墟的山西襄汾陶寺遺址出土了四千年前的朱書(shu) “文邑”，其名又見於(yu) 商代卜辭，知其地為(wei) 夏代王庭，故夏王朝已進入文明社會(hui) 。

八千年前的觀象授時促生了先賢對文信的思辨，千年之後，湖北秭歸柳林溪遺址發現迄今所見最早的漢字“五田文”。古賢初將天下分為(wei) 五方，故“五田”顯指五方天下，而“文”的本義(yi) 是文明，因此“五田文”之義(yi) 無疑就是《易傳(chuan) 》所說的“天下文明”。《易傳(chuan) 》的通俗表達與(yu) 柳林溪遺址古文字的思想一脈相承，足證早在七千年前，文明觀念已經成熟，其源自當更早。

西學“文明”概念的形成

西學的“文明”概念是歐洲17—18世紀啟蒙運動的產(chan) 物。美國學者布魯斯·馬茲(zi) 利什在《文明及其內(nei) 涵》一書(shu) 中梳理了“文明”語詞的形成和演變。了解這一事實，對客觀認識中華文明同樣很重要。

人們(men) 熟悉的英文“Civilization”一詞始見於(yu) 1704年，意即以民法取代軍(jun) 法的社會(hui) ，與(yu) 今天所理解的文明含義(yi) 不同。而與(yu) 文明含義(yi) 相關(guan) 的語詞“Civilisation”，最早則出現在歐洲啟蒙運動的中心法國。1756年，米拉波侯爵在其《人類之友》一書(shu) 中首次在非司法領域使用這個(ge) 新詞。他在保留了該詞的法學意義(yi) 之外，對其含義(yi) 進行了擴充，用以指代文雅、舉(ju) 止得當、具有美德的社會(hui) 群體(ti) 。這一意義(yi) 源於(yu) “教化”（Civiliser），形成與(yu) “野蠻”相對的概念。其實早在1672年，塞繆爾·普芬道夫在其《論自然法與(yu) 萬(wan) 民法》一書(shu) 中就已有關(guan) 於(yu) 人類從(cong) 野蠻發展而來的論述，但當時他還沒能找到一個(ge) 足以形容這一發展結果的關(guan) 鍵詞匯。到了18世紀中葉，這個(ge) 新詞出現了。事實是，盡管米拉波賦予的詞義(yi) 與(yu) 中國固有的“文明”含義(yi) 相同，但對西方而言，這確實是一個(ge) 新的概念。

中西文明概念形成時間的比較並非沒有必要。中國先賢至少在西方文明概念形成之前的兩(liang) 千年就已創建了自己的文明體(ti) 係，而考古學研究則將這一體(ti) 係的創製年代追溯得更遠，這一基本事實不容忽視。這意味著我們(men) 在重建己身文明理論及中華文明信史時，沒有理由放棄自己的概念和思想而去遷就一種晚出的學說，況且從(cong) 本質上說，這種晚出學說的核心思想與(yu) 中華文明的固有觀念並沒有本質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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