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標準：一種形而上的哲學解釋框架

作者：韓慶祥（中共中央黨(dang) 校（國家行政學院）一級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四月初九日己亥

          耶穌2026年5月25日

從(cong) 形而上的哲學維度和視野出發，可以對文明和文化作相對區分。確定文明標準有兩(liang) 種不同思路：一是西方堅持形而下的器物、知識和科技優(you) 先，以單一文明標準評判文明優(you) 劣高低；二是中國秉持和合哲學、倫(lun) 理道德和仁義(yi) 禮儀(yi) 為(wei) 優(you) 先，基於(yu) 客觀事實，強調文化是文明的前提，而不是文明本身。文明的本質是文化之善，是向求真、向善、尚美的升華，因而不主張基於(yu) 器物、知識、科技來定義(yi) 文明標準，強調以和合哲學、倫(lun) 理道德、仁義(yi) 禮儀(yi) 為(wei) 核心確定文明標準。

基於(yu) 文明本質確定文明標準

本質決(jue) 定標準，標準反映本質，文明的本質是文明標準的內(nei) 在根基和底層邏輯，文明標準則是文明本質的外在顯示和具體(ti) 體(ti) 現。文明是什麽(me) ，決(jue) 定人們(men) 用什麽(me) 標準去衡量它，確定文明標準，必須基於(yu) 文明的本質。

文明的本質說的是文明是什麽(me) ，因而要從(cong) 哲學角度去理解和把握。這首先涉及文化和文明的關(guan) 係，文明的本質主要是在文化和文明的關(guan) 係中顯現出來的。首先，文化是人的內(nei) 在本質力量外化或對象化的一切成果，側(ce) 重於(yu) 人化或外化，包含器物、製度、知識、科技、精神等；文明則側(ce) 重於(yu) 化人和內(nei) 化，是人類超越愚昧、野蠻、醜(chou) 惡進而求真、向善、尚美的曆史進步過程及其積極成果，是文化的精華和升華，是文化中向善、進步的部分，是德行天下、教養(yang) 提升的結果。因此，文化不等於(yu) 文明，文化隻是文明的前提，文明則是文化的向善升華。其次，文化側(ce) 重於(yu) 特定群體(ti) 的生活方式、生產(chan) 方式、思維方式和行為(wei) 方式，文明則側(ce) 重於(yu) 人類發展進步的普遍性、進步性成果。最後，文化有善惡、精華糟粕之分，文明則是文化中積極、進步、向善的部分，是文化之善，是“化文為(wei) 善、化人為(wei) 善、化物為(wei) 善”的結晶。由文明本質看文明標準，文明標準顯然不是以城市、文字、青銅或以器物、知識、科技為(wei) 核心，而是以“和合哲學（道）、倫(lun) 理道德（術）、仁義(yi) 禮儀(yi) （行）為(wei) 核心。就此而論，西方的“三大文明標準”（城市、文字、青銅）屬於(yu) 文化範疇，不屬於(yu) 文明範疇，是遠離文明本質的。

馮(feng) 時注重從(cong) 形而上來確定文明的標準，對此筆者基本讚成。他認為(wei) ，文明不等於(yu) 國家，中國自有文明概念。西方“Civilisation”詞根指向的是城市、國家、公民，這是國家形態的標準，不是文明標準，西方通行的文明標準，是注重形而下的物質，這是判斷國家起源的尺度，不能成為(wei) 文明的標準。“文明”是中華文化固有的概念，源自《易傳(chuan) 》“見龍在田，天下文明”“文明以止，人文也”，其核心是文德彰顯、道德光明。中華文明是道德—宇宙觀體(ti) 係，在中華文明體(ti) 係中，文明不等於(yu) 國家，城邦不等於(yu) 文明。把文明等同於(yu) 物質硬實力是器物中心、技術優(you) 先，混淆了文明與(yu) 國家的概念。用西方特殊國家標準替代人類文明標準是需要反思的。中華文明的標準是文德、知識和禮儀(yi) ，道德是成人之本，文明的核心是文德、道德修養(yang) 、成就君子，知識是立身之本，以天文、曆法、觀象授時為(wei) 知識源頭，支撐社會(hui) 可持續發展；禮儀(yi) 是治世之本，以禮製確立社會(hui) 秩序、等級規範、精神秩序。由此，文明在“心”不在“物”，核心是精神內(nei) 核、價(jia) 值體(ti) 係，這比西方的“三要素”更貼近文明的本質。馮(feng) 時把知識確定為(wei) 文明標準之一，筆者是不讚成的，因為(wei) 知識屬於(yu) 文化範疇，不屬於(yu) 文明範疇。

基於(yu) 形而上的哲學確定文明標準

確定文明標準的常用思路，就是西方多從(cong) 器物、文字、知識、科技、國家等來確定文明標準，把文明降低為(wei) 文化，把文化混同於(yu) 文明，這是一種確定文明標準的形而下思路。基於(yu) 這種思路，它主張器物優(you) 先、知識優(you) 先和科技優(you) 先，以城市、文字、青銅及知識科技水平為(wei) 硬指標，把城市、文字、青銅及知識、科技等作為(wei) 文明標準的優(you) 先選項。在這種文明框架中，隻有符合這一硬指標或優(you) 先選項才是“文明”，否則就是“野蠻”“蒙昧”。這種框架把文化提升為(wei) 文明，其實質在於(yu) 確立文化霸權和文明霸權。西方近代以來確實在器物、文字、科技、國家等方麵具有領先地位，把文化說成文明，實質上就是把西方置於(yu) 世界文明的製高點。其哲學根基，是主客二元對立。基於(yu) 這種哲學根基的所謂“文明”，隻能內(nei) 生出對立、分裂、衝(chong) 突、暴力、戰爭(zheng) ，內(nei) 生不出文明，反而會(hui) 走向文明的對立麵——野蠻。

其實，確定文明標準，還有另一種常被人們(men) 忽略但十分重要且應引起高度關(guan) 注的新思路，那就是從(cong) 形而上的哲學確定文明標準。哲學是文明活的靈魂。中國哲學尤其是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yi) 哲學，其哲學範式注重“主主平等普惠”。以此為(wei) 根基，能內(nei) 生出多樣統一、人人平等、普惠包容，進而內(nei) 生出和合、德性、善行、為(wei) 他和共生。它具有善根，自然會(hui) 內(nei) 生出文明。這樣的文明是一種注重複數、多元、平等、互鑒、普惠的存在，而不是單數文明。尤其是它把倫(lun) 理道德置於(yu) 文明框架中，視其為(wei) 文明之本、文明之魂，是判斷文明的首要標尺，回答“好不好”的問題。基於(yu) 這種思路，應把“和合哲學、倫(lun) 理道德、仁義(yi) 禮儀(yi) ”看作文明的核心標準。在這種思路中，文明是以道馭術、以善統真、以倫(lun) 理道德統攝知識科技、以道德法治抑製文化之惡。

概言之，形而下是文明之“形”，形而上是文明之“神”。西方注重形而下，強調基於(yu) 器物、文字、知識、科技、國家確定文明的標準，這是文化而不是文明；中國注重形而上，基於(yu) 人本、和合、道德、禮製、向善確定文明的核心標準，這是文明本身。從(cong) 哲學形而上看文明，文明的本質是向善，道德是文明的靈魂與(yu) 核心，知識、科技隻是文明的工具和手段。厘清這兩(liang) 種思路的區別，既為(wei) 破除基於(yu) 西方中心論的文明標準觀、確立中國自主文明標準觀進而推動文明互鑒提供了哲學基礎，也為(wei) 中華文明探源工程提供了一條新路。由此進行文明探源，中華文明的起源和成熟就遠遠早於(yu) 西方文明。

基於(yu) 中西曆史和實踐樣本確定文明標準

基於(yu) 中西曆史和實踐樣本可以看出，西方基於(yu) 資本主導邏輯，往往使知識、科技帶來文化之惡、科技異化，不能作為(wei) 文明的標準。漢語中的“文明”一詞早在英文文明一詞出現的2000多年前就出現了。法國伏爾泰曾講，人類文明史是從(cong) 中國開始的。《周易正義(yi) 》卷2《大有》所講的“其德剛健而文明”有其深意，意指文明就是人內(nei) 心道德修養(yang) 深厚，具備高尚品質，外在行為(wei) 亦彰顯素養(yang) ，實現內(nei) 外兼修。中華文明以和合哲學為(wei) “道”，以倫(lun) 理道德為(wei) “術”，以仁義(yi) 禮儀(yi) 為(wei) “行”，倡導仁義(yi) 禮智信溫良恭儉(jian) 讓，主張協和萬(wan) 邦、兼濟天下、世界大同、美美與(yu) 共，強調文化之善。其邏輯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即由個(ge) 體(ti) 道德完善到家庭齊心和睦再到社會(hui) 文明秩序，最後到天下太平。顯然，經過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可以把“和合哲學、倫(lun) 理道德和仁義(yi) 禮儀(yi) ”作為(wei) 新時代中華文明的核心標準。中華文明具有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和平性，可以為(wei) 確定文明標準提供豐(feng) 富資源、奠定堅實基礎。這種文明致力於(yu) 為(wei) 人類謀進步、為(wei) 世界謀大同，帶給世界的是合作共贏、和平發展、包容普惠，經過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能創造出人類文明新形態，為(wei) 人類文明進步開辟新的光明前景，也能為(wei) 人類實現現代化提供中國智慧、中國方案、中國力量。

總之，西方把“知識、科技等同於(yu) 文明”屬於(yu) 吊詭之論，其後果，就是文明等級論、文明衝(chong) 突論、文明霸權論。在新時代，可以通過對中華文化進行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從(cong) 哲學形而上的維度探究文明標準，把“和合哲學、倫(lun) 理道德、仁義(yi) 禮儀(yi) ”看作文明標準的核心。這種文明標準具有雙重性，即普遍性（統一性）和特殊性（多樣性）相統一，這就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所講的“理一分殊”。普遍性指的是所有文明都注重求真、向善、尚美，追求人的解放、社會(hui) 進步、和平發展，這是人類文明的共性；特殊性是指實現“真善美”的道路、模式、製度則植根於(yu) 本國國情、曆史文化基因、民族傳(chuan) 統和現實條件，不存在西方所謂的唯一標準或單一標準。它尊重文明多樣性，推動文明交流互鑒，堅持文明平等相待，促進文明互學互鑒，倡導文明和而不同，實現文明多元共生，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閡，以文明互鑒超越文明衝(chong) 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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