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清清代《尚書(shu) 》學文獻的家底
作者:馬寧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三月二十日庚辰
耶穌2026年5月6日

《清代〈尚書(shu) 〉文獻敘錄》,江曦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5年12月第一版,108.00元
蓋聞六經之道,《書(shu) 》為(wei) 最古,故而在中國經學史中,《尚書(shu) 》一經至為(wei) 重要且又號稱難治。韓愈稱其“佶屈聱牙”,王國維亦言“所不能解者,殆十之五”。這部承載上古王言之教的元典,因年代久遠,文意古奧,真偽(wei) 雜糅,篇帙淆亂(luan) ,曆來被視為(wei) 經學研究的一大難點。而有清一代,經學複盛,其學者之眾(zhong) ,著述之豐(feng) ,成就之巨,迥邁前代。劉起釪《尚書(shu) 學史》雲(yun) :“清代的《尚書(shu) 》研究是近代《尚書(shu) 》研究的先導,同時也是近代《尚書(shu) 》研究豐(feng) 厚的基礎。”然而對存世的清代《尚書(shu) 》文獻,學界長期缺乏係統徹底的調查研究,文獻家底不清,研究視域狹窄,複雜版本不明,學術公案待解,整體(ti) 全麵且係統縱貫的清代《尚書(shu) 》學研究尚付之闕如。因此,《清代〈尚書(shu) 〉文獻敘錄》一書(shu) 的問世,不僅(jin) 填補了這一學術空白,更以其紮實的文獻功底和嚴(yan) 謹的考證意識,奠立了清代《尚書(shu) 》學研究的重要文獻基礎,建構了經學文獻整理的新範式,具有裏程碑意義(yi) 。詳覽此書(shu) ,收獲良多,僅(jin) 就知見所及,略述於(yu) 後,聊陳管見。
第一,摸清家底,夯實清代《尚書(shu) 》學文獻基礎。學術研究,文獻是根基。深入研究清代《尚書(shu) 》學,首先必須對清代《尚書(shu) 》文獻進行全麵調查,摸清其著述總量、存佚狀況、存世版本及其文本麵貌。而《敘錄》之作,正是對這一問題的正麵回應。清代《尚書(shu) 》學文獻,清代以來的書(shu) 目如《經義(yi) 考》《四庫全書(shu) 總目》等皆有著錄。專(zhuan) 門著錄清人著述的《清史稿·藝文誌》《清史稿藝文誌補編》《清史稿藝文誌拾遺》,皆在經部尚書(shu) 類著錄了大量《尚書(shu) 》學著述。此外,值得關(guan) 注的是劉起釪《尚書(shu) 學史》以及《續修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古國順《清代尚書(shu) 著述考》、《中國古籍總目》三部書(shu) 目。另外近年來影印了不少叢(cong) 書(shu) ,如《四庫全書(shu) 存目叢(cong) 書(shu) 》《續修四庫全書(shu) 》《四庫未收書(shu) 輯刊》《清經解全編》《山東(dong) 文獻集成》《晚清四部叢(cong) 刊》《稀見清代四部輯刊》等,國家圖書(shu) 館等不少圖書(shu) 館也公布了善本影像資料,許多過去難得一見的文獻被影印出版或數字化。古籍普查工作也在不斷推進,為(wei) 搜輯清代《尚書(shu) 》文獻提供了重要線索。作者以《清人著述總目》(未刊稿)所著錄《尚書(shu) 》文獻為(wei) 指導,利用影印文獻和電子數據,並先後赴國家圖書(shu) 館等各地多所圖書(shu) 館查閱稀見文獻,係統調查存世的536種清代《尚書(shu) 》學著述,基本摸清了清代《尚書(shu) 》學文獻的總貌。
第二,辨偽(wei) 訂誤,匡正前人著錄與(yu) 學術訛傳(chuan) 。敘錄之體(ti) ,淵源有自。《漢誌》敘劉向校書(shu) :“每一書(shu) 已,向輒條其篇目,錄而奏之。”開創了敘錄體(ti) 的基本範式,後世目錄著作雖代有發展,然敘錄之作,要不出辨章學術、考鏡源流之旨。《敘錄》承繼這一傳(chuan) 統,每篇敘錄一般分為(wei) 三個(ge) 部分:一為(wei) 作者簡介,包括字號、籍裏、生卒年、科第等,並標注傳(chuan) 記資料來源。二為(wei) 書(shu) 之篇卷、內(nei) 容、成書(shu) 、刊刻經過、學術貢獻與(yu) 不足等。三為(wei) 今存版本情況。全書(shu) 體(ti) 例謹嚴(yan) ,信息詳備,既便核檢,亦利考索。而敘錄之作,非惟編纂,亦寓研究。《敘錄》在文獻調查過程中有多項重要發現,足見其學術含量。其一,發現偽(wei) 書(shu) 。如張爾岐《書(shu) 經直解》實為(wei) 鈔錄張居正《書(shu) 經直解》改寫(xie) 卷首題名而成,當為(wei) 書(shu) 賈偽(wei) 造。此類發現,對於(yu) 厘清學術傳(chuan) 承、剔除偽(wei) 托之作,意義(yi) 重大。其二,為(wei) 學術公案提供新證。閻若璩《尚書(shu) 古文疏證》是否據毛奇齡《古文尚書(shu) 冤詞》刪改,錢穆與(yu) 戴君仁各執一詞,懸而未決(jue) 。《敘錄》通過分析前人利用較少的湖南省圖書(shu) 館和國家圖書(shu) 館所藏的兩(liang) 部《尚書(shu) 古文疏證》早期鈔本,為(wei) 解決(jue) 這一問題提供了新證據。其三,考辨版本,正訛補闕。如盛百二《尚書(shu) 釋天》,今存乾隆十八年刻本、乾隆三十九年刻本和《皇清經解》本,《皇清經解》本乃據乾隆十八年刻本翻刻。乾隆十八年刻本與(yu) 三十九年刻本,文字有出入者較多,如盛氏自序之末,乾隆三十九年刻本多“如謂與(yu) 先哲為(wei) 牴牾,夫何敢”十一字。正文之中,乾隆三十九年刻本亦較十八年刻本內(nei) 容稍有增補,蓋為(wei) 盛氏後定之本,是以學者研讀此書(shu) 當以三十九年本為(wei) 佳,不可以《皇清經解》本易得而用之。此類版本考辨,於(yu) 讀者實有津梁之益。其四,訂正前人著錄之誤。如《中國古籍總目》著錄天津圖書(shu) 館藏王恩紱集《尚書(shu) 故》三卷,其實為(wei) 吳汝綸《尚書(shu) 故》。其五,發掘新材料。如塗誌遴《書(shu) 經舉(ju) 隅》,《四庫全書(shu) 總目》著錄為(wei) “徐誌遴”,《四庫全書(shu) 存目叢(cong) 書(shu) 》及《補編》均未收錄,足見其罕傳(chuan) 。作者在山東(dong) 省圖書(shu) 館訪得此書(shu) ,訂正了《總目》之誤。
第三,範式意義(yi) ,以文獻為(wei) 基重構清代《尚書(shu) 》學史。《敘錄》的價(jia) 值,不止在於(yu) 為(wei) 《尚書(shu) 》學研究者提供一部翔實可靠的工具書(shu) ,更在於(yu) 它在更深層次上,為(wei) 經學文獻整理與(yu) 學術史書(shu) 寫(xie) 提供了具有普遍意義(yi) 的方法論示範。長期以來,學術史的書(shu) 寫(xie) 大多依賴傳(chuan) 世要籍,而對於(yu) 數量龐大、收藏分散的稀見文獻,研究者往往力有未逮。劉起釪《尚書(shu) 學史》中所列清代《尚書(shu) 》學著述,與(yu) 今存世的清代五百多種《尚書(shu) 》學著述相比,占比不足百分之四十,正反映了這一困境。而《敘錄》的完成,恰恰證明了文獻調查對於(yu) 學術史書(shu) 寫(xie) 的基礎性意義(yi) :隻有摸清文獻家底,才能寫(xie) 出真正完備的學術史;隻有目驗原書(shu) ,才能避免以訛傳(chuan) 訛;隻有比較版本,才能確知何本為(wei) 優(you) 。《敘錄》所做的工作,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五百餘(yu) 種《尚書(shu) 》學文獻撰寫(xie) 提要,實則亦為(wei) 重寫(xie) 清代《尚書(shu) 》學史奠定了不可動搖的文獻根基,更為(wei) 後續研究鋪平了道路。《敘錄》的問世,為(wei) 同類整理研究提供了可資借鑒的範本:如何調查存世文獻,如何撰寫(xie) 敘錄,如何比較版本,如何訂正訛誤,如何在文獻整理中發現新問題……凡此種種,皆有章可循。另外,敘錄並非書(shu) 目之簡單臚列,而是辨章學術、考鏡源流之樞機。《敘錄》通過五百餘(yu) 篇提要,不僅(jin) 呈現了文獻的基本信息,更勾勒出清代《尚書(shu) 》學發展的基本脈絡。文獻調查與(yu) 學術史書(shu) 寫(xie) ,在《敘錄》中實現了有機統一。
綜上,《敘錄》搜羅詳博,斟酌權衡,考辨精審,多所發明,不僅(jin) 係統論述了清代《尚書(shu) 》學發展的曆史脈絡,全麵反映了清人《尚書(shu) 》著述之盛,且對於(yu) 現存《尚書(shu) 》文獻一一撰寫(xie) 提要,並加以考證,讀者據此,可於(yu) 短時間內(nei) 快速掌握清代相關(guan) 《尚書(shu) 》著作之核心信息,省卻翻檢爬梳之勞,為(wei) 揅經考史者深研參稽提供了極大的方便。就此而言,《敘錄》洵為(wei) 《尚書(shu) 》研究不可或缺的重要參考著作。昔者孔子雲(yun) :“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敘錄》之成,使清代《尚書(shu) 》之學有“足征”之文獻可憑,有“可考”之版本可據。自此以往,重寫(xie) 清代《尚書(shu) 》學史,乃至重估清代經學之成就,皆有堅實根基可依。文獻之基既立,學術之史可期,此殆是書(shu) 之最大貢獻所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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