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文物 見證了最早的“中國”

作者：陳品

來源：《北京青年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四月初二日壬辰

          耶穌2026年5月18日

何尊 館藏地點：陝西寶雞青銅器博物院

“五星出東(dong) 方利中國”錦護臂 館藏地點：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

五乳神獸(shou) 鏡 館藏地點：武漢博物館

今天是國際博物館日，也是我們(men) 透過文物觸摸曆史脈搏的時刻。在考古發現中，有多件銘刻著“中國”一詞的珍貴文物，它們(men) 從(cong) 3000多年前的西周延續到1800多年前的東(dong) 漢，跨度超過1200年。這些帶有鮮明中國印記的文物，如同散落在時間長河中的坐標，勾勒出“中國”從(cong) 地理上的“中央之城”，逐步升華為(wei) 國家觀念的完整過程。走進博物館，凝視這些文字與(yu) 器物，我們(men) 不僅(jin) 能追溯中國的根基與(yu) 發源，更能在中華文明的曆史回響中，聽見一個(ge) 古老民族關(guan) 於(yu) “中國”身份的最初確認。

從(cong) “地理中心”到“文化認同”的文明見證

“惠此中國，以綏四方。”《詩經·民勞》是記載“中國”二字的最早文獻，但西周青銅器“何尊”上銘刻的“中國”，比《詩經》還早大約200年。

何尊是西周早期貴族“何”為(wei) 祭祀祖先所鑄的青銅酒器，1963年出土於(yu) 陝西寶雞市賈村鎮，現藏於(yu) 寶雞青銅器博物院。3000多年前的周成王五年，一位叫“何”的周王室重臣，在剛建成的洛邑受到周成王的訓誥和賞賜，“何”鑄銅尊記載這一重大殊榮。

此尊高38.5厘米，口徑28.8厘米，重14.6公斤，口圓體(ti) 方，完美體(ti) 現了古人“天圓地方” 的宇宙觀。全器通體(ti) 裝飾有四道鏤空的透雕扉棱，上腹部飾有蕉葉紋和蛇紋，腹部及圈足則飾以高浮雕的獸(shou) 麵饕餮紋，這些獸(shou) 麵巨目利爪，粗大的卷角翹出器麵，展現出一種“獰厲之美”。

1975年，當專(zhuan) 家們(men) 清理掉它表麵的斑斑鏽跡後，在其內(nei) 底發現了12行、共122字的銘文，大意是：周成王五年四月丙戌日，為(wei) 父親(qin) 武王進行了盛大的祭祀，在東(dong) 宮大室中對“何”進行訓誥。銘文裏“餘(yu) 其宅茲(zi) 中國，自之乂（yì）民”（我要住在天下的中心，從(cong) 這裏來治理民眾(zhong) ）一句，是 “中國”一詞最早的“文本”記錄。

從(cong) 字源看，銘文中的“中”象征中央權威，其字形似旗杆，代表城邦或族群活動的中心；“國”字寫(xie) 作“或”，由“城池”與(yu) “幹戈”構成，意為(wei) 以武力護衛的都城。周人融合夏、商、周三族為(wei) “諸夏”，以禮樂(le) 製度為(wei) 中心，形成超越族屬的文化共同體(ti) 。此時的“中國”涵蓋了禮製和價(jia) 值觀等層麵，成為(wei) 維護社會(hui) 穩定的精神紐帶。隨著周代“華夏”概念的形成，“中國”一詞逐漸從(cong) 地理概念升華為(wei) 文明認同符號。

盡管銘文中的“中國”一詞在當時還是一個(ge) 指代“天下之中”的地理方位概念，但這篇記載文王受命、武王滅商、成王遷都等重大政治事件的文字，不僅(jin) 與(yu) 《尚書(shu) 》等古代文獻相互印證，證實了曆史的真實性，更為(wei) 西周曆史研究和青銅器斷代提供了關(guan) 鍵實物資料。尤為(wei) 重要的是，銘文中的“德”字特別加上了“心”字底，這一變化體(ti) 現了漢字從(cong) 甲骨文向金文的演進，更標誌著3000多年前“德政”的思想觀念已經出現。在考古學上，何尊是西周第一件有紀年的青銅器，它所記載的“唯王五祀”（即成王五年）為(wei) 曆史事件提供了精確的時間坐標，意義(yi) 非同尋常。

何尊銘文的深層意義(yi) ，在於(yu) 其通過“中國”概念的雙重性，既展現了周人“居中而治”的政治理念，更反映了從(cong) “地理中心”到“文化認同”的文明進程。

兩(liang) 千年前中原王朝與(yu) 西域地區的交流與(yu) 認同

如果要挑選一件既能代表中華文明的瑰麗(li) ，又能體(ti) 現其包容性與(yu) 想象力的文物，那麽(me)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珍藏的“五星出東(dong) 方利中國”錦護臂，無疑是最具分量的選項之一。它被譽為(wei) 20世紀中國考古學最偉(wei) 大的發現之一，是博物館當之無愧的鎮館之寶。

這件錦護臂於(yu) 1995年在新疆和田地區民豐(feng) 縣的尼雅遺址中被發現。尼雅遺址地處絲(si) 綢之路南道的交通要衝(chong) ，是古代東(dong) 西方文化交流融匯之地。當時，考古工作者在一座古墓中，於(yu) 男性墓主人的右臂位置，發現了這塊色彩依然絢爛的織錦。考古專(zhuan) 家判斷，它正是古代射手拉弓射箭時佩戴在手臂上的護具。

隨著一點點翻開，織錦不僅(jin) 逐漸顯露鮮豔的藍、白、紅、黃、綠色花紋，還陸續顯現“國”“東(dong) 方”“五星”等字。最後看到完整的文字是“五星出東(dong) 方利中國”時，在場所有人都為(wei) 之震驚。

經過專(zhuan) 家分析和鑒定，“五星”織錦護臂是由五組經線和一組緯線織成的五重平紋經錦。這種織法在漢錦中較複雜，極為(wei) 罕見。其紋樣題材異常別致，有鳳凰、鸞鳥、麒麟、白虎等瑞獸(shou) 和祥雲(yun) 瑞草，並巧妙地將“五星出東(dong) 方利中國”等篆體(ti) 文字列置其間。

織錦文字裏的“五星”，指的是水、火、木、金、土五大行星。“東(dong) 方”指“中國”所對應的東(dong) 方天穹位置，“中國”泛指當時漢朝管轄的地區。“五星出東(dong) 方利中國”最早出現在《史記·天官書(shu) 》，“五星分天之中，積於(yu) 東(dong) 方，中國利”是一句吉祥的占星語。當時的人們(men) 相信，每當五星會(hui) 聚，照臨(lin) 東(dong) 方，大漢就將安寧昌盛。五星“積於(yu) 東(dong) 方”和“五星出東(dong) 方”是指五大行星在日出前同時出現於(yu) 東(dong) 方天空，即天文學上的“五星聚會(hui) ”或“五星連珠”現象。

這件織錦的出土年代，與(yu) 漢代設“西域都護府”治理邊疆的時間吻合。在同一墓葬中還出土了另一件“討南羌”的織錦殘片，兩(liang) 者在紋樣和材質上完全一致，學者複原後推斷，完整的語句應為(wei) ：“五星出東(dong) 方利中國，討南羌，四夷服，單於(yu) 降，與(yu) 天無極”。意為(wei) 五星同時見於(yu) 東(dong) 方，中原王朝征討南羌的軍(jun) 事行動必得成功。它有力地印證了，早在兩(liang) 千年前，中原王朝與(yu) 西域地區就存在著緊密而深遠的交流與(yu) 認同。

“中國人民”指向了漢代疆域內(nei) 那些渴求安居樂(le) 業(ye) 的百姓

在湖北武漢博物館，珍藏著一件東(dong) 漢時期的五乳神獸(shou) 鏡，因其主題紋飾外圍所鑄銘文中出現了“中國人民”，被視為(wei) 該詞在已知實物文物上的最早例證。

鏡體(ti) 呈圓形，中央為(wei) 圓鈕座，鈕座四周環繞四隻猛虎，兩(liang) 兩(liang) 相峙，神態威猛。五枚圓座乳釘將鏡背主紋飾區劃分為(wei) 5個(ge) 部分，分別鑄刻著雙虎、雙鹿、獨角獸(shou) 、雙角獸(shou) 、神人戲龍等不同紋飾，整體(ti) 布局嚴(yan) 謹有致，工藝精湛，體(ti) 現出當時成熟的青銅鑄造水平。

外圍一周篆書(shu) 體(ti) 陽銘文，共計21字：“青蓋作竟（鏡），四夷服，多賀中國人民富，雲(yun) 雨時節五穀熟。”首字與(yu) 末字之間，以三枚凸點紋相隔。環繞櫛齒紋、鋸齒紋、變形鳥獸(shou) 紋各一周，窄素緣。“青蓋”指青色的車蓋，漢代皇太子、皇子所乘之車為(wei) 青蓋，因而青蓋也借指皇家。“四夷”指中原以外，周邊地區的各部族，與(yu) “中國”一詞相對應。銘文的意思為(wei) ：這麵銅鏡是皇家禦製，威震四方，夷狄賓服。祝福漢帝國的百姓富裕安泰，雲(yun) 雨豐(feng) 沛合於(yu) 四時，五穀莊稼豐(feng) 熟。

“中國人民”一詞最早可見於(yu) 《史記·貨殖列傳(chuan) 》。司馬遷細數四方物產(chan) 後，提到“皆中國人民所喜好”。在出土文物中，這麵五乳神獸(shou) 鏡首次將古老的“中國”二字前綴在“人民”前麵——前者是我們(men) 生於(yu) 斯長於(yu) 斯的家園，後者是構成這個(ge) 家園最具體(ti) 、最真實的血肉個(ge) 體(ti) 。這裏的“中國人民”並非抽象的政治概念，而是實實在在的，指向了漢代疆域內(nei) 那些渴求安居樂(le) 業(ye) 的百姓。

銅鏡在古代用途廣泛，除了作為(wei) 照麵的日用品，也常被用作嫁妝與(yu) 饋贈的禮物，或是隨葬器物。在眾(zhong) 多漢代銅鏡銘文中，最常見的是如“長宜子孫”之類的祝頌語，反映人們(men) 對家族延續和生命健康的重視。相比之下，“多賀中國人民富”以簡潔凝練的句式，將個(ge) 人幸福與(yu) 國家繁榮、風調雨順緊密相連，這種遠超私願的社會(hui) 關(guan) 切和人民情懷，無疑是宏大抱負在方寸銅鏡上的完美升華。

從(cong) “何尊”上地理的“中央之城”，到“五星錦”裏疆域的漢室天下，再到銅鏡銘文中全民的和平期盼，文物跨越千年，勾勒出“中國”從(cong) 一個(ge) 地理概念，逐步成為(wei) 國家觀念與(yu) 文化認同的軌跡。這條綿延不絕的文脈，或許正是我們(men) 理解“何以中國”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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