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與(yu) 審美精神
作者:餘(yu) 開亮(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四月初二日壬辰
耶穌2026年5月18日
【光明學術筆談】
形而上學在中國成為(wei) 一種哲學理論,源於(yu) 晚明傳(chuan) 教士對西方學術Metaphysics的介紹,其最初使用的是音譯名“默達費西加”,意為(wei) “察性以上之理”。國內(nei) 學者當時也以“格物後學”來指稱這一學問。後來日本學者井上哲次郎援用《周易》“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的說法,將之意譯為(wei) “形而上學”。受其影響,20世紀初中國學界也開始用“形而上學”來指稱Metaphysics。選用“形而上學”來翻譯、定名Metaphysics,使得中國學術所談論的形而上學與(yu) 西方的Metaphysics既有重疊又有差異,具有中西文化“互鑒”的特點。事實上也是如此,中國現當代學人眼中的形而上學更具體(ti) 指向的是中國的玄學、道學等,如認為(wei) 形而上學是探討道、理等宇宙本體(ti) 的學問。因此,今天我們(men) 去辯論中國有無真正的形而上學,其意義(yi) 並不太大。理解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的特點及其對中國人日常生活產(chan) 生了怎樣的影響,才是更值得關(guan) 注的問題。
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的特點
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主要是關(guan) 於(yu) “道”的學問,具有鮮明的超越性品格,它體(ti) 現的是中國古人從(cong) 總體(ti) 性、普遍性上理解世界的一種方式。通過這種哲學理解,古人獲得了對萬(wan) 物存在的整體(ti) 性框架,既擺脫了對世界的恐懼與(yu) 困惑,做到胸中有數、心安理得,也給人的各項實踐活動找到了合理性根據,讓人的行動規約在“道”的發展軌跡中。這一關(guan) 於(yu) “道”的形而上學對人的實踐活動與(yu) 人生意義(yi) 作出了整體(ti) 性說明,呈現了一種“社會(hui) 與(yu) 人應如何存在”的終極價(jia) 值關(guan) 懷。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具有普遍性、體(ti) 用合一性、價(jia) 值性、體(ti) 驗性等主要特點。
普遍性是中西形而上學的共通特征。形而上學探討的是萬(wan) 物存在的根據,是本根,也是本體(ti) 。這一超越具體(ti) 事物、具體(ti) 經驗的思維,源自人對世界尋求普遍性認知的自然衝(chong) 動,是對自然、社會(hui) 、人以及藝術等各項具體(ti) 存在物的終極追問。在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中,對萬(wan) 事萬(wan) 物根源的時間追問和對萬(wan) 事萬(wan) 物本體(ti) 的邏輯追問往往是融合在一起的,體(ti) 現了宇宙論與(yu) 本體(ti) 論的合一。在世界普遍性的追問中,中國早期哲學側(ce) 重宇宙論,即將道視為(wei) 天地萬(wan) 物得以生成的本根。《道德經》所談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天下萬(wan) 物生於(yu) 有,有生於(yu) 無”、《易傳(chuan) 》所講的“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等,都將天地萬(wan) 物歸屬於(yu) 某個(ge) 本根的創化。宇宙生成論為(wei) 萬(wan) 事萬(wan) 物的運行提供了普遍性指導法則。從(cong) 魏晉到宋代,中國哲學逐步發展出了較為(wei) 成熟的本體(ti) 論。特別是在程朱理學那裏,開始將“理”融入世間萬(wan) 物的“所當然”之中,以此為(wei) 本體(ti) 來說明具體(ti) 事物“所以然”的普遍本質,如“物之理”“心之理”“孝之理”“忠之理”等。對此,朱熹認為(wei) ,“凡事固有‘所當然而不容已’者,然又當求其所以然者何故。其所以然者,理也”。本根和本體(ti) 都說明了道或理等具有一種其大無外,其小無內(nei) 的普遍性,這是一種抽象的超越性思維。
體(ti) 用合一性是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的理論特色。道雖然體(ti) 現了一種抽象的超越性思維,但中國形而上之道不是高懸於(yu) 萬(wan) 物之上的客觀實體(ti) ,其本體(ti) 就流行、分殊於(yu) 萬(wan) 物之中。中國的形而上之道不存在於(yu) 高絕獨立的超驗領域,而是需要結合現實經驗來領悟的。中國的抽象概念往往與(yu) 經驗想象結合在一起,如道與(yu) 道路,理與(yu) 玉的紋理,氣與(yu) 雲(yun) 氣等。在二程看來,“形而上者,存於(yu) 灑掃應對之間,理無小大故也”。朱熹更明確地講:“說體(ti) 、用,便隻是一物……萬(wan) 殊便是這一本,一本便是那萬(wan) 殊。”天理無間容息,流行於(yu) 日用之間,呈現“鳶飛魚躍,觸處朗然”的生命體(ti) 驗。體(ti) 用合一的思維是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的重要特性,使得包括倫(lun) 理、審美和藝術等在內(nei) 的中國文化具有了既源自經驗又超出經驗的理論特色。
價(jia) 值性是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的文化理想。西方形而上學出於(yu) 窮根究底的知識好奇,是一種知識論形態。中國的形而上學則是為(wei) 了給個(ge) 體(ti) 與(yu) 社會(hui) 的實踐活動確立理由,用來指導實踐。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反映了古人關(guan) 於(yu) 世界和生命存在的內(nei) 在信念和理想追求。道本身就是道路與(yu) 方向,它規範了世界運行的走向。“孔德之容,惟道是從(cong)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太極隻是個(ge) 極好至善底道理”等說法,都表明了中國的形而上學不是關(guan) 於(yu) 理論理性的純知識型探討,而是關(guan) 於(yu) 實踐理性的正義(yi) 、正當等精神境界意義(yi) 上的探討。中國的形而上學所追問的道、天理等本體(ti) 存在,是為(wei) 了給人的生命與(yu) 實踐活動提供處世準則或文化理想,具有鮮明的價(jia) 值指向。
體(ti) 驗性是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的感悟方式。西方形而上學是一種思辨的知識體(ti) 係,與(yu) 形式邏輯和語言結構關(guan) 聯緊密。中國的形而上學的最高本體(ti) 往往是難以言說與(yu) 邏輯化的,有賴於(yu) 個(ge) 體(ti) 生命的直覺體(ti) 驗。不論是老子所言的“道可道,非常道”,還是程顥自稱的“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ti) 貼出來”,都表明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是一種“生命的學問”,離不開人自身的覺悟與(yu) 身體(ti) 力行。形而上精神的體(ti) 驗,是一種“鄉(xiang) 愁”式的本體(ti) 回歸體(ti) 驗。老子的“歸根曰靜”、孔子的“詠而歸”、司空圖的“美曰載歸”、蘇東(dong) 坡的“此心安處是吾鄉(xiang) ”皆為(wei) 此類形而上體(ti) 驗。
審美與(yu) 藝術的形而上學
正因為(wei) 形而上學的普遍性、體(ti) 用合一性、價(jia) 值性和體(ti) 驗性等諸多特點,使其成為(wei) 中國文化根深蒂固的傳(chuan) 統,影響到諸多領域。中國文化處處都充滿著形而上的思維特質,學術界也因此有了道德的形而上學、境界的形而上學、審美的形而上學、具體(ti) 形而上學、曆史形而上學等諸多說法。這實質是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體(ti) ”與(yu) “用”、“一”與(yu) “多”相即不離特性的體(ti) 現。也就是說,中國的形而上學不但規範了政治、倫(lun) 理,而且還規範了審美與(yu) 藝術等領域。特別是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的體(ti) 用合一性、價(jia) 值性和體(ti) 驗性特點,使得中國的審美與(yu) 藝術活動具有鮮明的形而上追求。相較於(yu) 倫(lun) 理政治活動,審美與(yu) 藝術活動充滿感性與(yu) 想象的自由,更容易承載對理想狀態的追求,故能最直觀地體(ti) 現中國人的形而上訴求。可以說,審美與(yu) 藝術的形而上學是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的典範代表。
事實上,當代西方形而上學重建中也存在一種審美形而上學的轉向。不同於(yu) 傳(chuan) 統形而上學對實體(ti) 、理念、主體(ti) 的追尋,尼采、海德格爾、杜夫海納、伽達默爾等都轉向了一種審美形而上學。海德格爾對藝術真理的存在論闡釋,就是意圖通過藝術去敞開一個(ge) 天地人神合一的詩意世界。法國學者杜夫海納也認為(wei) 審美對象是“燦爛的感性”,而藝術作品除了感性、再現和表現外,還有一個(ge) “構成作品深度意義(yi) 的氣息”之形而上維度。現代西方學者關(guan) 於(yu) 存在、真理等問題的探討,已經不同於(yu) 傳(chuan) 統西方對“是”的邏輯追問,更為(wei) 強調了現象、體(ti) 驗、情感等內(nei) 涵。
中國審美與(yu) 藝術的形而上學強調感性經驗與(yu) 審美超越的統一。其將審美現象或者藝術活動同對道的體(ti) 驗緊密結合,從(cong) 而形成一種實與(yu) 虛、有與(yu) 無、形與(yu) 神、文與(yu) 道、象與(yu) 境、氣與(yu) 韻的一體(ti) 貫通。正是在具體(ti) 的審美經驗中,人得以感受到審美或藝術之外的普遍性,從(cong) 而將自身提升到人生的、曆史的、宇宙的整體(ti) 性高度。所謂人生的,就是與(yu) 人之真性相貼合的;所謂曆史的,就是與(yu) 人類文明發展相呼應的;所謂宇宙的,就是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這三者實為(wei) 一體(ti) ,隻是在不同哲學思想中有不同的側(ce) 重。就審美與(yu) 藝術活動來說,中國古人對美的體(ti) 驗,不僅(jin) 來自具體(ti) 的感性本身,而且來自感性與(yu) 道的融通,具有器物的質感、人情的溫度與(yu) 精神的深度。這一具體(ti) 感性與(yu) 形而上精神的合一,在中國美學中被稱為(wei) “至美”與(yu) “樂(le) ”。隻有能將人帶入這種天人合一、藝道合一體(ti) 驗狀態的作品,方可稱為(wei) 有境界的作品。宗白華將其總結為(wei) ,“我們(men) 宇宙既是一陰一陽、一虛一實的生命節奏,所以它根本上是虛靈的時空合一體(ti) ,是流蕩著的生動氣韻。哲人、詩人、畫家,對於(yu) 這世界是‘體(ti) 盡無窮而遊無朕’”。審美與(yu) 藝術的形而上追求,使得中國的審美與(yu) 藝術不隻停留於(yu) 感性現象本身,滿足於(yu) 感官舒適、震驚、奇幻等淺層次愉悅,而是指向一種“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四時合其序”的意義(yi) 世界,滿足於(yu) 回歸形而上本體(ti) 的深度愉悅。可以說,離開了形而上的維度,中國審美和藝術的精神將蕩然無存。
當代審美發展與(yu) 形而上學的堅守
形而上學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理解審美與(yu) 藝術的關(guan) 鍵性維度,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天人合一特性的必然性產(chan) 物。當今,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審美與(yu) 藝術都麵臨(lin) 著新的挑戰。審美正在被腦神經運作機製來進行“科學”的說明與(yu) 模擬,藝術創作則極大降低了技能門檻而被人工智能廣泛性生成。這是一種近乎“無人”的美學與(yu) 藝術觀。由此,傳(chuan) 統形而上學的人生的、曆史的、宇宙的整體(ti) 性世界離人的生命體(ti) 驗越來越遠,漸趨被虛擬人生類遊戲、算法邏輯等代替。不可否認,這是人類科技發展所打開的新界麵,帶來的是一種新感性革命,亟待理論的闡釋與(yu) 反思。但這一數字化生存的“美麗(li) 新世界”,亦如同洞穴裏的幻影,可能讓人沉迷其中而成為(wei) “麵壁的囚徒”。人工智能技術的運用,在拓展創造力、建構擬像世界的同時,也割裂了人與(yu) 物質世界的有機整體(ti) 性。人生維度的切身體(ti) 驗感、真實交往感、身體(ti) 力行感,曆史維度的反思感、懷舊感,宇宙維度的生命感、物感、氣息感、觸摸感等都在不斷淡化或者轉化為(wei) 另類的替代方案。再眩惑的數字化作品,如果失卻與(yu) 人生真切在世感的共鳴以及與(yu) 現實性的交互,也終將淪為(wei) 過眼雲(yun) 煙。因為(wei) ,在技藝的創作與(yu) 欣賞過程中,生活在陽光下真實世界的人才是技藝存在的目的。
因此,在人工智能時代,強調審美與(yu) 藝術的形而上學是十分必要的。如果我們(men) 相信人是不能完全“數智化”的,或者說人工智能技術隻能是人的協同創造者,那我們(men) 就應當將無法邏輯化的形而上精神視為(wei) 人工智能時代的人文堅守。《中庸》有言:“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任何缺失與(yu) 人性價(jia) 值對齊的發展路徑,都不是行穩致遠之道。正如康德所說,“人類精神一勞永逸地放棄形而上學研究,這是一種因噎廢食的辦法,這種辦法是不能采取的。世界上無論什麽(me) 時候都要有形而上學”。海德格爾進一步補充,“形而上學屬於(yu) 人的本性”。也許可以這麽(me) 說,失去形而上學,人也就失去了作為(wei) 碳基生命的本性。堅守審美與(yu) 藝術的形而上精神,就是堅守作為(wei) 審美與(yu) 藝術活動主體(ti) 的人類本身。道器不二,在人機共生的未來,我們(men) 不妨將人工智能視為(wei) 一種人倫(lun) 日用之器,讓形而上精神以多元互動的方式流布其間。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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