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帝時代的早期文明成就

作者：魏興(xing) 濤 丁福林（分別係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員，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助理館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三月初二日壬戌

          耶穌2026年4月18日

中原地區是華夏文明和中華民族的重要發祥地之一。黃帝被尊為(wei) 華夏人文始祖，其傳(chuan) 說與(yu) 活動核心區域集中在中原，是中原早期文明形成與(yu) 華夏族群認同的關(guan) 鍵象征。近年來，隨著“中華文明探源工程”和“考古中國·中原地區文明化進程研究”重大項目的深入實施，以河南為(wei) 代表的中原地區考古工作者在仰韶文化核心分布區取得一係列重要考古成果，基本揭示出中原地區史前社會(hui) 的發展脈絡與(yu) 文明演進軌跡，為(wei) 從(cong) 考古學角度探尋黃帝時代的曆史內(nei) 涵、文化特征、社會(hui) 麵貌和早期文明成就，搭建起重要的學術橋梁。

1921年，澠池仰韶村考古發現了發達的“中華遠古之文化”，百餘(yu) 年來，持續不斷的考古發現與(yu) 研究層層推進，極大地豐(feng) 富了史前曆史圖景，構建起清晰連貫的社會(hui) 發展線索，為(wei) 複原史前社會(hui) 樣貌提供了堅實基礎。應當明確的是，傳(chuan) 統古史係統並非對客觀史實的直接呈現，而是後世在零散文獻與(yu) 集體(ti) 記憶基礎上，結合時代需要不斷整合、塑造而建構的文化經典敘事。因此，針對黃帝等傳(chuan) 說時代開展考古探索，核心要義(yi) 在於(yu) 複原重建相應時期的社會(hui) 麵貌與(yu) 文明演進脈絡，而非刻意追求考古遺存與(yu) 傳(chuan) 世古史記載的簡單對應、強行匹配。

黃帝時代的史實素地與(yu) 文明碩果

在先秦文獻中，黃帝的形象多樣，既是《左傳(chuan) 》《國語》中的部落聯盟首領，又是雜家筆下功德無量的聖王，更是法家理想中的君王，也是道家口中的“尋仙得道者”，還是《山海經》中“食玉膏”的神異天神……至西漢時，司馬遷直言“百家言黃帝，其言不雅馴”，後親(qin) 訪黃帝故地，完成對黃帝史跡的綜合梳理，“餘(yu) 並論次，擇其言尤雅者，故著為(wei) 本紀書(shu) 首”，黃帝成為(wei) 文治武功兼備的聖王。這些記述固然雜糅了些許神話傳(chuan) 說的成分，且經後世踵事增華、附益完善，但其內(nei) 容絕非全然虛構。應該說，黃帝形象的複雜性，承載了遠古族群的集體(ti) 記憶，也凝結了早期文明社會(hui) 的製度與(yu) 功業(ye) ，蘊含了真實的曆史素地。除去荒誕部分，從(cong) 文獻中可知，黃帝作為(wei) 名號，已由“個(ge) 人”引申為(wei) 族群稱號，黃帝族應延續了相當長的時間，其活動範圍主要在中原地區的黃河中遊。近年來的考古發掘與(yu) 研究表明，仰韶文化中晚期的核心、主體(ti) 、影響區域與(yu) 黃帝活動範圍的中心、主體(ti) 、涉及區域高度重合；仰韶中晚期的文明化成就與(yu) 文獻記載黃帝時期的社會(hui) 進步現象、黃帝的豐(feng) 功偉(wei) 績整體(ti) 相仿，社會(hui) 發展階段一致；史前文化中唯有仰韶文化對後世的影響可與(yu) 黃帝在華夏民族心目中的崇高地位相匹配。

考古學成果業(ye) 已明確了中國史前文化的發展趨勢——以中原地區為(wei) 中心的多元一體(ti) 格局的形成。中原地區是仰韶文化的核心分布區，是華夏文明誕生及早期發展的中心區域。就河南而言，仰韶文化的發展成就可分別以豫西（其實還包括晉南和關(guan) 中地區，豫晉陝交界一帶約為(wei) 同一個(ge) 史前文化區）和豫中兩(liang) 個(ge) 區域為(wei) 主要代表，仰韶文化是在新石器時代前期裴李崗文化基礎上形成的，此後，文化和社會(hui) 發展進程明顯加快，均經過當地仰韶初、早期文化的穩定發展，到仰韶中晚期出現了大型中心聚落，兩(liang) 者分別以豫西鑄鼎原地區的靈寶北陽平、西坡遺址和嵩山東(dong) 北麓的滎陽清靜溝、鞏義(yi) 雙槐樹遺址為(wei) 代表，已出現明顯的社會(hui) 複雜化現象，文明化社會(hui) 形態顯著呈現。

鑄鼎原位於(yu) 靈寶市中部，兩(liang) 側(ce) 的黃河支流沙河與(yu) 陽平河流域共發現55處史前遺址，其中仰韶中期有32處，聚落數量多且分布密集，出現北陽平、西坡等大型聚落，部分人群已基本脫離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轉而投入建築、製陶、釀酒、絲(si) 織。西坡、北陽平等遺址超大型房址、大型壕溝等大型公共設施的修建，多層級社會(hui) 長期穩定的發展，表明區域社會(hui) 已形成一套有效的治理體(ti) 係，呈現以“王權”即行政權為(wei) 主的社會(hui) 管理形態。鑄鼎原仰韶社會(hui) 穩定繁榮、管理有序、長期延續達七八百年，已具備古國的基本特征，進入初期古國階段。

當前正在發掘的滎陽清靜溝遺址的最大突破是在第三條壕溝內(nei) 側(ce) 發現夯土城牆，被確認為(wei) 我國已知最早、規模最大的版築城址，改寫(xie) 了中國築城史。城內(nei) 有一定的功能分區，並發現多座麵積達數百平方米的大型夯土建築基址，反映出社會(hui) 管理的加強。

及至仰韶中期偏晚至晚期，嵩山地區文化更加繁盛。鞏義(yi) 雙槐樹遺址核心區北部是由半圍牆和壕溝圈護的多排大型房址區，組成具有準宮城性質的中心居住區，南部為(wei) 多座大型建築構成的“宮殿”區，呈“前朝後寢”布局，出現甕城雛形，有方塊狀夯土精心築成的大型活動廣場，帶有一門三道設置的大型院落等，文明化程度很高，被認為(wei) 是古國時代“都邑”，符合出現都邑性城市、階級、王權和國家的文明形成標準的“中國方案”，是實證中原地區5000多年文明的重要證據。

饒有趣味並值得重視的是，仰韶文化中晚期發展的重心地區恰恰也是關(guan) 於(yu) 黃帝古史記載、傳(chuan) 說最為(wei) 豐(feng) 富的區域，在豫西鑄鼎原及嵩山周圍更加集中多樣。鑄鼎原全稱軒轅黃帝鑄鼎原，相傳(chuan) 因黃帝在此鑄鼎升天而得名，《史記·封禪書(shu) 》雲(yun) ：“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yu) 荊山下”，其名稱本身得來於(yu) 曆史文獻。此地有豐(feng) 富的與(yu) 黃帝相關(guan) 的傳(chuan) 說、古地名、曆史文化遺跡等，如鑄鼎原上的黃帝陵，傳(chuan) 說係黃帝的衣冠塚(zhong) ；婁底村，原名爐底村，相傳(chuan) 黃帝在此築爐鑄鼎；西坡遺址附近帶“常”的東(dong) 常、西常、大常、小常等村子相傳(chuan) 與(yu) 黃帝的大臣常先相涉；倉(cang) 頭鎮與(yu) 字聖倉(cang) 頡關(guan) 聯。在西邊的豫靈鎮滹沱營周邊則流傳(chuan) 有黃帝命令神荼和鬱壘治鬼的神話傳(chuan) 說。黃帝陵旁的黃帝廟內(nei) 現存國內(nei) 最早記述黃帝鑄鼎的唐碑一方，黃帝文化氛圍濃厚。

嵩山地區也一直有黃帝故裏相關(guan) 的文獻記載，是黃帝建都立業(ye) 的核心區域。如新鄭，古為(wei) 有熊之墟，《五帝本紀》載“故黃帝為(wei) 有熊”，《竹書(shu) 紀年》載“黃帝軒轅氏……元年，帝即位。居有熊”。皇甫謐明確指出：“有熊，今河南新鄭是也。”這裏同樣留存著大量與(yu) 黃帝相關(guan) 的傳(chuan) 說、古地名、河流名及曆史文化遺跡。新鄭具茨山（又名始祖山）是黃帝屯兵、問道、議事的集中區域，山上有屯兵洞、力牧台、飲馬泉、避暑洞等遺跡，據傳(chuan) 黃帝曾在此屯兵、訪賢問道，得風後、力牧為(wei) 相；新密黃帝宮（又名雲(yun) 岩宮），被認為(wei) 是黃帝練兵、議事的宮殿遺址，相傳(chuan) 黃帝與(yu) 風後在此創研八陣兵法，最終打敗蚩尤；溱水、洧水、雙洎河，據傳(chuan) 為(wei) 黃帝時期命名的河流；相傳(chuan) 漢代始建供奉黃帝及其元妃嫘祖像的曆代拜祖聖地軒轅故裏祠以及軒轅廟等。這裏的文史記載與(yu) 民間傳(chuan) 說底蘊深厚，自漢代起便有祠廟祭祀，成為(wei) 中華兒(er) 女傳(chuan) 承始祖精神的核心地標。

黃帝文化的曆史價(jia) 值與(yu) 人文意蘊

至遲在春秋時期，黃帝已被尊為(wei) 華夏族群祖先的代表，郯子曰：“吾祖也”，文獻中開始出現對黃帝世係的排列。《山海經》載“黃帝妻雷祖，生昌意”等。《國語》載“賜姓曰姒，氏曰有夏”“夏後氏禘黃帝而祖顓頊，郊鯀而宗禹”“黃帝之子二十五人”。戰國時期的《世係》《大戴禮記》直接影響了西漢《史記》以黃帝為(wei) 中心的世係係統的形成。此後兩(liang) 千餘(yu) 年，世人對此未有疑義(yi) 。近年來興(xing) 起的古遺傳(chuan) 學研究有不少成果涉及中原地區，在一定程度上為(wei) 黃帝族係傳(chuan) 承的曆史真實性提供了科學佐證，表明其並非憑空虛構。源自靈寶曉塢、滎陽青台和汪溝、澠池仰韶村等遺址的古DNA數據表明，新石器時代黃河流域人群在遺傳(chuan) 結構上整體(ti) 保持連續性。仰韶村的仰韶文化和龍山文化人群之間具有高度的遺傳(chuan) 連續性，並對中華民族的形成有著重要的遺傳(chuan) 貢獻。比如，各地漢族人群有57%~92%的遺傳(chuan) 成分來自以仰韶村遺址為(wei) 代表的新石器時代黃河中遊地區古代人群，而這一比例在西藏藏族人群中也高達70%~80%，華南地區的苗瑤和壯侗語人群也有大量血統來自新石器時代黃河中遊地區古人。

《史記》認為(wei) 黃帝時期是中國大一統曆史的開端。黃帝繼神農(nong) 氏而起，通過戰爭(zheng) ，完成與(yu) 炎帝部落的融合、對蚩尤等部落的征服，成為(wei) 天下共主，標誌著一個(ge) 一統萬(wan) 邦的時代的建立。在這一區域發現的仰韶文化也高度契合黃帝時代的文明景象。仰韶中期時中原地區已形成粟作為(wei) 主、家畜飼養(yang) 為(wei) 補充的農(nong) 業(ye) 經濟，實力極大增強，通過人群擴散和彩陶傳(chuan) 播實現了黃河流域曆史上的第一次“統一”，即“文化上的早期中國”出現。

中原地區仰韶文化中晚期的社會(hui) 文明化特征，與(yu) 古史傳(chuan) 說體(ti) 係所勾勒的黃帝時代曆史圖景高度契合，二者在社會(hui) 發展進程上呈現出明顯的對應性。考古學關(guan) 於(yu) 早期文明發展成就的揭示表明，後世對黃帝時代的記憶與(yu) 追述，既植根於(yu) 史前真實的社會(hui) 發展背景，也蘊含族群對遠古先祖的文化認同與(yu) 精神追念。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