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大儒李渭的心學思想

作者：侯乃禎（貴州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貴州大學“心學”智庫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三月初二日壬戌

          耶穌2026年4月18日

回溯曆史，在傳(chuan) 統中國思想文化發展變化的宏大版圖中，王陽明的龍場悟道有著特殊的地位，突破了程朱理學的藩籬，開啟了陸王新風，引發了晚明思想文化的變革。李渭是明代中後期陽明後學的核心人物之一，與(yu) 馬廷錫、孫應鼇合稱“理學三先生”，影響頗大。明朝第十三位皇帝朱翊鈞曾賜聯“南國躬行君子，中朝理學名臣”（《黔詩紀略》）。李渭的心學思想，不僅(jin) 在多方麵豐(feng) 富和發展了陽明心學，而且推動了其邊疆化、本土化紮根，鑄就了黔中儒學的精神高峰。明代著名思想家、教育家孫應鼇讚李渭：“如聞一妙語，為(wei) 破半生愁。”（《黔詩紀略》）李渭去世後，貴州巡按薛繼茂“建祠祀之”。因此，挖掘、闡釋李渭心學思想的理論精髓與(yu) 實踐品格，對於(yu) 今天我們(men) 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增強民族自信，具有重要的理論價(jia) 值與(yu) 現實意義(yi) 。

李渭出生在貴州銅仁思南，早受庭訓，注重儒學傳(chuan) 統，後問學於(yu) 陽明嫡傳(chuan) 弟子蔣信，深悟陽明心學思想的精髓，又融通湛若水“隨處體(ti) 認天理”與(yu) 羅汝芳“赤子之心”的思想精華，打破了地域與(yu) 學派壁壘，將南北心學思想融於(yu) 一體(ti) ，形成了內(nei) 涵豐(feng) 富的獨特的心學思想體(ti) 係，實現了紮根貴州本土的創新發展，走出了一條“篤實重行、經世致用”的治學之路。

李渭的心學思想體(ti) 係內(nei) 容豐(feng) 富，主要體(ti) 現在以下五個(ge) 方麵。

一是“必為(wei) 聖人”。李渭天生異稟，聰慧好學，勤奮努力，尤其是受陳獻章《禽獸(shou) 說》的影響，樹立了“必為(wei) 聖人”的人生理想。自此，他無論是求學或是做官，都堅持“必為(wei) 聖人”的理想信念，一生從(cong) 未放棄，以做“聖人”的標準，嚴(yan) 格要求自己。李渭曾與(yu) 明朝理學家耿楚侗一起探討過如何成為(wei) 聖人的問題。耿楚侗認為(wei) ，成為(wei) 聖人有八條標準，“缺一不可”。李渭非常讚同，並對照其標準進行自我審視，認為(wei) 自己已經達到了其中的七條要求，但還是有“道眼未醒”一條沒有做到。為(wei) 此，他獨自在田園生活，“日出複日入”地努力學習(xi) 實踐。李渭還借桐崖的鳳雛說出了“相扶不易聞，一鳴興(xing) 聖王”的誌向。李渭之所以確立“必為(wei) 聖人”的人生目標，是因為(wei) 他深信，即使是普通百姓，隻要做到了“誌孔孟所誌，學孔孟所學，”則“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人皆“亦孔孟矣”（《黔詩紀略》）。

二是“以仁為(wei) 本”。“仁”是心學思想的理論根基。他認為(wei) ，“孔學，學仁也”，即孔子之學說，最重要的不是別的，而是“仁”。在李渭看來，“孔子之仁，即樹根柢也”（《黔詩紀略》），即將“仁”比喻為(wei) 大樹之根柢。萬(wan) 物一體(ti) 是心學思想的最高境界。為(wei) 仁書(shu) 院有“天地萬(wan) 物，一仁之貫，相與(yu) 維係於(yu) 無窮也”（《思南府續誌》）的記載。而為(wei) 仁書(shu) 院正是李渭講學處，其“為(wei) 仁”二字昭示了李渭講學的主旨。“仁”，既蘊含於(yu) 天地萬(wan) 物之中，又是萬(wan) 物一體(ti) 的紐帶。程顥曾說：“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義(yi) 、禮、智、信皆仁也。”（《二程遺書(shu) 》卷二上）仁與(yu) 物同體(ti) ，並包含義(yi) 、禮、智、信“四德”。李渭在《同野自紀》中有“道不明，則仁體(ti) 裂，天地閉”，表達的也是這個(ge) 道理。李渭還對達到“仁”之途徑進行了探討，認為(wei) 需要堅守儒家的行為(wei) 準則，不斷克服自我的私欲，使之合乎文明社會(hui) 的基本要求。

三是“毋意修身”。“毋意”源自《論語·子罕》篇，李渭將其創造性地發展為(wei) 心學思想體(ti) 係中最為(wei) 核心的修養(yang) 功夫。“毋意”之“毋”與(yu) “無”同意、“意”乃“私意”。“毋意”即是指沒有私意。王陽明很少提到“毋意”二字，但他並非沒有“毋意”的思想，而是將其納入“誠意”的範疇。李渭則與(yu) 之不同，是以“毋意為(wei) 宗”，提倡做學問、做人，都要去除主觀臆斷、不刻意安排，主張仁體(ti) 不離日用，在日常行為(wei) 處事中自然體(ti) 現良知。李渭還將其居所命名為(wei) “毋意軒”，以致其高足蕭重望用“毋意”對其學問進行概括。貴州清代後學俞汝本也說：李渭的心學“以毋意為(wei) 主”。可見，“毋意”在李渭心學思想中占據著重要的地位。而李渭之“毋意”，與(yu) 王陽明之“誠意”也是相通的——兩(liang) 者都認為(wei) 人的意念必然會(hui) 摻雜具體(ti) 個(ge) 人之私意，並且這種“私意”乃有善有惡。其區別在於(yu) ：王陽明倡導用“良知”來為(wei) 善去惡，從(cong) 而提出了“誠意”論；李渭則用“仁體(ti) ”來為(wei) 善去惡，提出了“毋意”論。李渭強調“仁體(ti) ”，是有其良苦用心的，因為(wei) “良知現成論”帶來的空疏流弊已經在當時的陽明後學中顯現。為(wei) 達至“毋意”之境，李渭還提出了“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即在具體(ti) 學習(xi) 的過程中，首先要純潔其學習(xi) 動機，端正其學習(xi) 態度，發揚“人一己百，人十己千”的精神，努力做到“慎獨”。

四是“先行其言”。李渭在其《先行錄》中提出了“先行”說。李渭“先行”說，意即“行”在“言”先，先實踐然後再說出來，其源頭可追溯至《論語·為(wei) 政》的“先行其言而後從(cong) 之”，直接的啟示則是王陽明的“知行合一”。李渭的“先行”，是在認同“知行合一”的基礎上對“行”的優(you) 先性或優(you) 位性的強調，而不是對“知行合一”的片麵理解。為(wei) 此，他又舉(ju) 例說明：“學貴修行，若不知德，與(yu) 不修等。如入暗室，有目不見，以手扶壁，有足不前。”（《願學集》卷四）他隻是以“行”統攝“知”，而非以“行”取消“知”。李渭不僅(jin) 強調“先行”，而且躬行“先行”。李渭“為(wei) 政迥與(yu) 俗吏不同”，想百姓之所想，急百姓之所急，在安徽和州任上“興(xing) 學校，抑吏胥”（《澹園續集》卷十），在廣東(dong) 高州府同知任上“修複書(shu) 院，教授諸生，亹亹不倦”（光緒《高州府誌》卷二十五），在雲(yun) 南參政任上“浚鬆溪水，灌田萬(wan) 餘(yu) 頃”（《禦定淵鑒類函》卷一百〇九）等等。乾隆《雲(yun) 南通誌》記載，李渭“與(yu) 旴江羅汝芳同官，羅兼談性命，而渭一意實踐”。

五是“一介不取”。李渭在溫習(xi) 《孟子·伊尹耕莘章》時悟出，學問修養(yang) 在於(yu) 日常事務中克製私欲，於(yu) 是得出“堯舜君民事業(ye) ，自一介不取”之理。李渭在任職廉州公署期間，有合浦、化州和吳州等縣的官吏送來金銀、美珠等財物，他均一一拒絕，並對他們(men) 說，金銀美珠並不是什麽(me) 寶物，而是害人之蛇蠍。在廣東(dong) 任職期間，李渭認為(wei) 人民侵擾滋事其根源在於(yu) 為(wei) 官者欲念太多。其“彌山中盜易，彌心中盜難”就是對王陽明的“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心學思想的另一種解讀。

穿越數百年時空，李渭的心學思想，依然閃耀著智慧的光芒，為(wei) 我們(men) 今天的文化傳(chuan) 承與(yu) 社會(hui) 發展提供了重要啟示。今天傳(chuan) 承李渭的思想智慧，要去其糟粕、取其合理內(nei) 核，誌存高遠、守住本心、順應自然、篤行實踐、清廉自律，讓這位明代大儒的思想，成為(wei) 我們(men) 當代中國人寶貴的精神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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