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興(xing) 無】今天我們(men) 為(wei) 何讀《孟子》

作者：徐興(xing) 無（南京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高級研究院院長）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西曆2025年12月12日

在溫柔敦厚的儒家傳(chuan) 統中，孟子是一個(ge) 激進而有個(ge) 性的人物。他因為(wei) 生活在戰國這個(ge) 亂(luan) 世，要發揚創新儒家思想，必須首先成為(wei) 一個(ge) 好辯的思想鬥士。隻要我們(men) 閱讀《孟子》，就會(hui) 被其中思想的力量所震撼，正如朱熹所說的那樣：“《孟子》有感激興(xing) 發人心處。”

思想的力量在於(yu) 思想的深刻。孟子是從(cong) 探索人性這個(ge) 最複雜最幽深的世界開始的。孟子是“道性善”的，但他主張的“性善”並不是說人的本性全是善的，他指的是：唯有人，才具有一顆能夠覺察到自己本性的心，並且能憑借這樣的覺察能力來養(yang) 護、發展自己的人性，使之向善、為(wei) 善，成為(wei) 完成人生和社會(hui) 價(jia) 值乃至賦予宇宙以意義(yi) 的力量源泉。在孟子看來，心是人之“大體(ti) ”，其他感官皆是“小體(ti) ”，養(yang) 其大體(ti) 為(wei) 大人，養(yang) 其小體(ti) 為(wei) 小人，因此，孟子並沒有簡單地將人性定義(yi) 為(wei) 善，而是定義(yi) 為(wei) 人的自覺對象，性與(yu) 心是融為(wei) 一體(ti) 的，不妨稱之為(wei) “心性善”。

孟子專(zhuan) 注於(yu) 如何“盡性”，即如何實現人生的價(jia) 值，這樣就將人性的討論從(cong) 理論或知識的領域帶進人生的實踐，也就是儒家意義(yi) 上“學”的領域，“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在學做聖賢的過程中盡心知性而知天、存心養(yang) 性而事天。孟子的性善論從(cong) 修養(yang) 實踐的角度，賦予人性以道德價(jia) 值和宇宙意義(yi) ，點亮了人的內(nei) 心。他將人性作為(wei) 人們(men) 超越個(ge) 別與(yu) 特殊，進入無限與(yu) 普遍的起點與(yu) 終點，成為(wei) 自我實現的目標，而不是某種外在規範塑造的對象。

思想的力量在於(yu) 有光輝。孟子說“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孟子的思想光輝就是強烈的淑世情懷和仁愛精神。他是一個(ge) 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人，自以為(wei)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其間必有名世者”“當今之世，舍我其誰”。孟子說“人者仁也”，他關(guan) 注的是如何實現每個(ge) 人的人生理想和價(jia) 值。他從(cong) 討論人性出發，提出了政治理想——“仁政”。在仁政的結構中，民是最重要的組成，如果還有比民更重要的東(dong) 西，那就是“民心”。孟子的仁政思想雖然在當時被視為(wei) 迂闊，但一直是中華文化中最大的政治共識，也是反對暴政的思想武器。

思想的力量在於(yu) 強烈的批判精神。孟子會(hui) 罵人。他指責橫征暴斂、侵略鄰國、殘害人民的暴君為(wei) “獨夫”，臣子為(wei) “民賊”，說他們(men) “率獸(shou) 而食人”。他同樣批判邪說，排斥楊朱和墨家，說他們(men) “無父無君，是禽獸(shou) 也”。他蔑視權勢，“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逼得諸侯們(men) “顧左右而言他”。在表達憤怒之情的背後，是他的批判能力和批判勇氣。孟子培養(yang) 內(nei) 心的道德判斷力，視之為(wei) 充塞天地的“浩然之氣”，因而能以一己之身，擔當道義(yi) ，批判那些不符合道義(yi) 的“詖辭”“淫辭”“邪辭”“遁辭”。他的勇氣同樣來自對道義(yi) 的持守和弘道的使命。孟子的批判精神和一身正氣已經成為(wei) 古代正直士大夫的理想和追求。

如何閱讀《孟子》？孟子已經給我們(men) 作了最好的指導。孟子教給我們(men) 兩(liang) 個(ge) 重要的讀書(shu) 方法。

讀書(shu) 是為(wei) 了“尚友古人”。即上與(yu) 古人交友，因此要“知人論世”，即了解作者的為(wei) 人和他所處的社會(hui) 、曆史、文化，這樣才能和他交朋友，和他展開對話。我們(men) 和孟子之間同樣如此。我們(men) 在閱讀《孟子》時，不僅(jin) 要拓展涉獵一些中國古代思想史、哲學史、先秦史以及《孟子》研究方麵的讀物，從(cong) 中找到《孟子》的曆史坐標，還要善於(yu) 從(cong) 《孟子》的文字中梳理孟子的行跡，把握《孟子》文本內(nei) 容的內(nei) 在結構，找到孟子的思想脈絡。

讀書(shu) 重在以自己的心去知曉作者的心。在心靈的對話中獲取自己的理解，這就要能超越文字的束縛，不拘泥於(yu) 字詞的義(yi) 涵，“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誌，以意逆誌，是為(wei) 得之”。孟子本人講授《詩》《書(shu) 》時就是這樣，甚至認為(wei) “盡信《書(shu) 》，則不如無《書(shu) 》”。他是一個(ge) 積極的讀者。就閱讀的過程而言，分為(wei) 口讀、心讀和身讀。能夠準確地理解文本中的字句，把握其中的思想和知識內(nei) 容，欣賞其修辭藝術，進而探知其中的意義(yi) 與(yu) 精神，並通過研讀，提出自己的見解，這便是口讀與(yu) 心讀達到的境界。如果還能再上層樓，聯係生活實際，觀察、思考孟子的思想對個(ge) 人和社會(hui) 的啟示，並在生活與(yu) 工作之中汲取、實踐孟子的思想智慧，這便是身讀達到的境界，因為(wei) 實踐是更高級的闡釋。

上述方法不僅(jin) 是閱讀《孟子》的方法，也是閱讀一切文化經典的方法。

（摘自《〈孟子〉通識》，中華書(shu) 局2025年4月版，此次摘編略有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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