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玉敏】中國古典學的詩性智慧及其當代價值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6-05-01 16:5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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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典學的詩性智慧及其當代價(jia) 值

作者:趙玉敏(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西曆2025年12月10日

 

與(yu) 研究古希臘羅馬文明為(wei) 主的西方古典學相比,以生命觀照、意象言說、體(ti) 悟感知、文脈傳(chuan) 承為(wei) 特點的中國古典學,充分體(ti) 現了中華文明的詩性智慧,體(ti) 現了中華民族對詩意精神的追求。聞一多說:“詩似乎也沒有在第二個(ge) 國度裏,像它在這裏發揮過的那樣大的社會(hui) 功能。在我們(men) 這裏,一出世,它就是宗教,是政治,是教育,是社交,它是全麵的生活。”(《神話與(yu) 詩》)詩性智慧的思維方法、精神追求、價(jia) 值取向規定了中國古典學的思想原則和發展趨向。當今時代,在各種不確定性和潛在危機麵前,從(cong) 融合了實踐理性和情感體(ti) 驗的中國古典學中尋求智慧、汲取營養(yang) ,對解決(jue) 人類麵臨(lin) 的各種挑戰,推動人類文明發展將會(hui) 發揮積極作用。

 

詩性智慧的思維方法以象征、類比、直覺為(wei) 核心,強調天人合一、物我相通的整體(ti) 性認知,不拘泥於(yu) 邏輯推演,而重在心與(yu) 境的感通。這種感通的結果便是“象”的營造。《周易·係辭下》將這種富有詩性智慧的思維方法總結為(wei) “觀物取象”,並進行描述:“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中國古典學就是在這俯仰之間用生命觀照自然,從(cong) 神明之德與(yu) 萬(wan) 物之情中總結出“天道”“地道”和“人道”,並且以道自任。中國古人采用“立象以盡意”的言說方式,始終保持著對自然的親(qin) 近和敬畏。孔子“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論語·陽貨》),孟子“上下與(yu) 天地同流”(《孟子·盡心上》),董仲舒“以類合之,天人一也”(《春秋繁露》),程顥“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識仁篇》),王陽明“大人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者也”(《大學問》)。天地的大化流行與(yu) 人類的生命流轉始終相統一,這使得以象觀德、以象類情成為(wei) 可能,並構成了中國古典學獨特的認知路徑。如《詩經》中以“桃之夭夭”歌頌婚戀美好,以“楊柳依依”抒發離愁別緒,以“鬆柏之茂”喻示生命永恒,以“風雨如晦”映射人生困境。這些包含了符號、情感和意義(yi) 的“象”,既是詩人感物興(xing) 懷的載體(ti) ,也是哲人體(ti) 認天道的媒介。“象”將天與(yu) 人、美與(yu) 善、倫(lun) 理和藝術融為(wei) 一體(ti) ,不僅(jin) 積澱為(wei) 一種獨特的文學表現方式,更升華為(wei) 一種貫通宇宙人生的精神境界。每一個(ge) “象”都是心靈與(yu) 外界碰撞後凝結的晶瑩露珠,反映了中國人對生命節奏、自然律動與(yu) 道德秩序的獨特體(ti) 悟。從(cong) 《周易》的卦象到《詩經》的興(xing) 象,從(cong) 莊子的寓言之象到禪宗的機鋒之象,象在言與(yu) 意之間架起橋梁,使有限通向無限。

 

詩性智慧的精神追求在於(yu) 超越邏輯與(yu) 概念的束縛,直抵生命本真。這種追求不依賴嚴(yan) 密推理,而是強調心靈與(yu) 外物的共鳴,主張在靜觀、冥會(hui) 中把握宇宙人生的整體(ti) 意義(yi) 。“悟”便是這種詩性智慧追求的目標。《說文解字》釋“悟”:“覺也。從(cong) 心吾聲。”又釋“吾”:“我,自稱也。從(cong) 口五聲。”“悟”是自我內(nei) 心的知覺,是認識、情感、實踐綜合作用的結果,是對事物本質的明了,是與(yu) 執念和解的覺知,是能指引行動的智慧。孔子“五十而知天命”(《論語·為(wei) 政》)是儒家對人生的感悟,老子“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道德經》)是道家對實踐的領悟,王維“妙悟者不在多言”(《山水訣》)、嚴(yan) 羽“詩道亦在妙悟”(《滄浪詩話》)是訴諸藝術直覺的審美體(ti) 悟。禪宗更是以“不立文字,教外別傳(chuan) ”直指人心,主張當下頓悟、見性成佛,將心靈的覺照置於(yu) 認知之巔。“悟”是詩性智慧精神追求的極致體(ti) 現,它不是知識的積累,而是生命境界的躍升,是在瞬間照亮永恒的心靈閃現。它不離日用常行,又超越形跡規矩,使中華文明在理性建構之外始終保有深邃的情感維度與(yu) 精神超越。

 

詩性智慧的價(jia) 值取向始終以和諧共生為(wei) 最高理想。“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論語·學而》)“和”不僅(jin) 是一種倫(lun) 理準則,更是宇宙運行的至美秩序。《中庸》言:“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和”是天地間最深邃的節律,它貫穿於(yu) 人倫(lun) 日用之中,融匯於(yu) 自然節律之間,既是社會(hui) 和諧的準則,也是個(ge) 體(ti) 心靈的歸宿。從(cong) 琴瑟和鳴到天地同春,從(cong) 家國共治到心性中和,“和”將個(ge) 體(ti) 生命與(yu) 宇宙大化融為(wei) 一體(ti) ,是差異中求統一、對立中達共生的智慧結晶,彰顯出中華文化對共生共榮、美美與(yu) 共境界的永恒追尋。

 

中國古典學的研究對象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以《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為(wei) 核心,連同《漢書(shu) ·藝文誌》所載的六藝、諸子、詩賦、兵書(shu) 、數術、方技“六類書(shu) 目”,構成了包括商周文獻、諸子之學和秦漢典籍在內(nei) 的基礎文本,承載著中國古典學奠基期的思想觀念與(yu) 價(jia) 值體(ti) 係,是中華文明精神標識的源頭活水。這些經典不僅(jin) 記錄了先民對天道、人事、秩序與(yu) 意義(yi) 的思考,更通過曆代詮釋不斷生成新的思想形態,形成具有強大生命力的文化傳(chuan) 統。詩性智慧是這一傳(chuan) 統的突出特征,它以“象”為(wei) 載體(ti) ,以“悟”為(wei) 樞機,以“和”為(wei) 目的,貫穿於(yu) 禮樂(le) 教化、修身踐履之中,是個(ge) 體(ti) 安身立命與(yu) 天下秩序建構的共同根基。

 

當下,人們(men) 正在麵對現代性和後現代性帶來的問題,兩(liang) 者交織造成了極為(wei) 複雜的精神困境。現代性秉持工具理性,推崇不斷向上的線性進步觀,使人陷入效率至上的焦慮;而後現代性解構宏大敘事,鼓勵多元的個(ge) 體(ti) 經驗,卻難逃相對主義(yi) 的碎片化困境。在二者的張力之間,人類極易陷入價(jia) 值虛無與(yu) 精神漂泊。人工智能的迅猛發展又加速了人類對確定性的迷失。當海量知識通過各種渠道不斷填充人們(men) 的頭腦時,它帶來的不是期待中的“客觀真理”,而是對“意義(yi) 虛無”的焦慮和“決(jue) 策癱瘓”的恐懼,仿佛一切“自由選擇”都被某種力量所裹挾,被他人作了刻意安排。

 

中國古典學在新的時代視野下激活本源精神,將詩性智慧的思維方法、精神追求和價(jia) 值取向進行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可為(wei) 應對現代性與(yu) 後現代性的雙重挑戰提供思想資源與(yu) 精神導向。通過“象”的隱喻性思維,人們(men) 得以超越二元對立的認知模式,在具身經驗中領會(hui) 萬(wan) 物關(guan) 聯的整體(ti) 圖景;借由“悟”的直覺方式,個(ge) 體(ti) 能在信息過載的碎片中重建意義(yi) 整體(ti) ;參照“和”的價(jia) 值目標,則可在差異共存中尋求動態平衡。這一過程既回應了技術時代的精神危機,也使中華文明的古老智慧成為(wei) 信息時代可實踐的生存智慧,持續參與(yu) 人類共同價(jia) 值的建構。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古典學與(yu) 中國早期文學的曆史格局研究”(20&ZD263)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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