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森】《詩經》中的“頌”名是指“舞容”嗎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6-04-24 18:4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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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中的“頌”名是指“舞容”嗎

作者:常森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二月廿六日丁巳

          耶穌2026年4月13日

 

 

 

《毛詩詁訓傳(chuan) ·周頌·清廟之什》書(shu) 影。資料圖片

 

 


 

【圖①】

 

“風”“雅”“頌”乃《詩經》作品之類名,與(yu) “賦”“比”“興(xing) ”一起構成《詩經》學體(ti) 係之核心“六義(yi) ”。《大序》釋“頌”名雲(yun) :“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yu) 神明者也。”《周禮·春官·大師》有“大師……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xing) ,曰雅,曰頌”,鄭玄注:“頌之言誦也、容也,誦今之德廣以美之。”鄭氏《周頌譜》說:“頌之言容。”劉熙《釋名·釋言語》也說:“頌,容也……”有清以降,學者釋“頌”名每每將以上各家所謂“形容”或“容”落實為(wei) “舞容”。比如阮元雲(yun) :“‘頌’之訓為(wei) ‘美盛德者’,餘(yu) 義(yi) 也。‘頌’之訓為(wei) ‘形容’者,本義(yi) 也,且‘頌’字即‘容’字也……‘容’‘養(yang) ’‘羕’,一聲之轉,古籍每多通借……所謂‘商頌’‘周頌’‘魯頌’者,若曰‘商之【圖①】子’‘周之【圖①】子’‘魯之【圖①】子’而已,無深義(yi) 也。何以三《頌》有【圖①】而《風》《雅》無【圖①】也?《風》《雅》但弦歌笙間,賓主及歌者皆不必因此而為(wei) 舞容,惟三《頌》各章皆是舞容,故稱為(wei) ‘頌’。”(《揅經室集·釋頌》)周貽白《中國戲劇史長編》等翕然遵從(cong) 此說。此說儼(yan) 然已成為(wei) 學界常識。

 

但這種說法難以契合《詩經》學的大量事實。《墨子·公孟》篇記子墨子謂公孟子曰:“喪(sang) 禮,君與(yu) 父母、妻、後子死,三年喪(sang) 服……或以不喪(sang) 之間誦《詩三百》,弦《詩三百》,歌《詩三百》,舞《詩三百》。若用子之言,則君子何日以聽治?庶人何日以從(cong) 事?”馬瑞辰指出,毛傳(chuan) 釋《詩經·鄭風·子衿》“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一句,謂“古者教以詩樂(le) ,誦之歌之,弦之舞之”,“……正本《墨子》,三百篇皆可誦歌弦舞已”(《毛詩傳(chuan) 箋通釋·雜考各說·詩入樂(le) 說》)。若“頌”名確指舞容,何以隻用來指言《頌》詩呢?

 

而且,後人援以支持“舞容”說的以上舊解根本不指涉舞容。孔疏解《詩序》“頌者,美盛德之形容”,引《周易·係辭上》“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曰:“……形容者,謂形狀容貌也。作頌者‘美盛德之形容’,則天子政教有形容也。可美之形容,正謂道教周備也……”其解甚是。與(yu) 阮元所說相反,《大序》釋“頌”之要不在“形容”而在“盛德”,所涉“形容”必為(wei) “盛德之形容”(即道德教化之“周備”),它整個(ge) 作“美”的受動部分;“美盛德之形容”即描摹歌頌盛德之形狀容貌。《釋名》沿襲《大序》,亦絕非從(cong) 舞容層麵詮解“頌”名。其《釋言語》雲(yun) :“頌,容也,敘說其成功之形容也。”《釋典藝》雲(yun) :“稱頌成功,謂之頌。”後者出現在詮釋“《詩》”“興(xing) ”“賦”“比”“雅”的整體(ti) 語境中,確指《詩經》之“頌”。合觀這兩(liang) 條文字,斷可見“頌”名之本在敘說稱頌成功,稱之為(wei) “頌”是因為(wei) “頌”字指言“容”或“形容”,敘說稱頌成功就是敘說稱頌成功之“容”或“形容”。《釋名》“敘說其成功之形容”與(yu) 《大序》“美盛德之形容”完全一致。孔疏釋《周頌譜》之“《周頌》者,周室成功致太平德洽之詩”,曰:“言‘致太平德洽’,即‘成功’之事。據天下言之為(wei) 太平德洽,據王室言之為(wei) 功成治定。王功既成,德流兆庶,下民歌其德澤,即是頌聲作矣。”“德”“功”一而二二而一,《釋名》釋“頌”僅(jin) 言“成功”乃就其一麵言說,其所謂“稱頌成功,謂之頌”,確鑿說明了頌“成功”才是根本,所謂“形容”可略而不言。總之,《大序》《釋名》釋“頌”,是說“頌”被稱為(wei) “頌”,乃因其指歸在天子“盛德”或“成功”之“容”亦即形狀容貌,孔疏也稱之為(wei) “容狀”。

 

鄭玄對《序》說做了局部調整,認為(wei) 《頌》詩所以叫“頌”,不是因為(wei) “頌”字指言盛德之形狀容貌,而是因為(wei) 它指言天子盛德之容養(yang) 天下、萬(wan) 民。《周頌譜》雲(yun) :“頌之言容。天子之德,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無不覆燾,無不持載,此之謂容。於(yu) 是和樂(le) 興(xing) 焉,頌聲乃作。”其釋“頌”之“容”被明確界定為(wei) 天子之德“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無不覆燾,無不持載”之包容;《詩序》疏概言此意為(wei) “德能容物”。《頌譜》“……此之謂容”、孔疏“德能容物”二語,明顯拒斥以“容”釋“頌”時偏離政教倫(lun) 理之核心關(guan) 切,據字麵附會(hui) 引申。《周頌·噫嘻》雲(yun) :“噫嘻成王,既昭假爾。”毛傳(chuan) :“成王,成是王事也。”鄭箋:“噫嘻乎能成周王之功,其德已著至矣。謂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也。”此箋再次證明,意味著“德”之著至的“容”即“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根本不指舞容。鄭注《周禮》所謂“頌之言誦也、容也,誦今之德廣以美之”,乃以“德廣”落實“容”字。“德廣”之具化,即“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無不覆燾,無不持載”雲(yun) 雲(yun) ,也正是盛德之形狀容貌。

 

依儒家之見,臻至盛德境界的典型人格是堯、舜、伊尹、周文、周公以及孔子。

 

堯。《尚書(shu) ·堯典》雲(yun) :“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傳(chuan) 曰:“既有四德,又信恭能讓,故其名聞充溢四外,至於(yu) 天地。”疏曰:“……聖德美名充滿被溢於(yu) 四方之外,又至於(yu) 上天下地。言其日月所照,霜露所墜,莫不聞其聲名,被其恩澤。”

 

舜。《左傳(chuan) 》魯襄公二十九年(前544)記:“吳公子劄……見舞《韶箾》(按,為(wei) 舜樂(le) )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幬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其蔑以加於(yu) 此矣。觀止矣!’”

 

伊尹。《尚書(shu) ·君奭》記周公曰:“君奭,我聞在昔成湯既受命,時則有若伊尹,格於(yu) 皇天……”傳(chuan) 雲(yun) :“尹摯佐湯,功至大天。謂致太平。”正義(yi) 雲(yun) :“‘功至大天’猶堯‘格於(yu) 上下’,知其‘謂致太平’也。”

 

周文。馬王堆帛書(shu) 《五行》說文第二十三章稱文王格知心之性為(wei) “好仁義(yi) ”,“執之而弗失,親(qin) 之而弗離,故卓然見於(yu) 天,著於(yu) 天下”。“卓然見於(yu) 天,著於(yu) 天下”即“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格於(yu) 皇天”“光於(yu) 上下”,亦即“如天之無不幬也,如地之無不載也”,或者“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五行》說文第二十一章稱論說以文王為(wei) 表征的“君子”人格“仁覆四海、義(yi) 囊天下”,基本上是同樣的意思。

 

周公。《尚書(shu) ·洛誥》記成王對周公說:“惟公德明,光於(yu) 上下,勤施於(yu) 四方。旁作穆穆迓衡,不迷文武勤教……”孔疏曰:“言公之明德充滿天地,即《堯典》‘格於(yu) 上下’,勤政施於(yu) 四方,即《堯典》‘光被四表’也,意言萬(wan) 邦四夷皆服仰公德而化之。”

 

孔子。《禮記·中庸》雲(yun) :“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鄭注:浸潤萌芽,喻諸侯也),大德敦化(鄭注:厚生萬(wan) 物,喻天子也),此天地之所以為(wei) 大也。”鄭注曰:“此以《春秋》之義(yi) 說孔子之德……孔子所述堯、舜之道而製《春秋》,而斷以文王、武王之法度……此孔子兼包堯、舜、文、武之盛德而著之《春秋》,以俟後聖者也。”

 

以上政教人格,堯、舜是一類,文王是一類,伊尹、周公是一類,孔子是一類,並不完全相同。堯、舜有德有位;文王有德,無天子之位而膺天子之命;伊尹、周公輔成天子之道德;孔子據堯、舜、文、武之盛德,以《春秋》建構天子應然之政教。但是他們(men) 都從(cong) 不同層麵凸顯了政教倫(lun) 理之最高境界:澤被萬(wan) 邦四夷,厚生萬(wan) 物,化成天下。以此為(wei) 據,更可確定鄭玄在“天子之德”層麵上釋“頌”為(wei) “容”,且用“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之類話語來界定和落實“容”字,跟“舞容”絕無關(guan) 係。《頌》被稱為(wei) “頌”,被視為(wei) “容”,指歸在這種政教倫(lun) 理境界之覆四海囊天下。“天地”成其表征,是因為(wei) 它們(men) 容養(yang) 萬(wan) 物。如《周書(shu) ·藝術傳(chuan) 》記黎景熙所雲(yun) :“……天地稱其高厚者,萬(wan) 物得其容養(yang) 焉。”總之,依《大序》《周頌譜》《釋名》等典籍、舊注釋“頌”之名言及“形容”或“容”,論斷“頌”指“舞容”,完全背離了早期《詩經》學的核心關(guan) 切。

 

與(yu) 此同時,這種做法背離了早期《詩經》學體(ti) 係中“風”“雅”“頌”分層設計的政教倫(lun) 理架構。“風”“雅”“頌”在政教倫(lun) 理層麵的等差,最早係統地呈現於(yu) 季劄之評周樂(le) ,如其評《風》之《周南》《召南》矚目於(yu) “始基”,評《小雅》矚目於(yu) “周德之衰(小)”,評《大雅》矚目於(yu) “文王之德”,評《頌》矚目於(yu) “盛德之所同”等。但孔子《詩經》學體(ti) 係後來居上,上博簡所見《孔子詩論》牢固確立了《風》《雅》《頌》三者的政教倫(lun) 理境界之差等(參見附表):

 

《詩論》根本關(guan) 切乃在君上之政教。“殘民而逸之”,是邦國政教之失,凸顯於(yu) 《邦風》;“民之有戚患也,上下之不和者”,是天子政教之失,凸顯於(yu) 《小雅》;“盛德”是天子政教之美,凸顯於(yu) 《大雅》;“塝(大)德”“有成功”是天子政教之“至”境,凸顯於(yu) 《頌》,顯然側(ce) 重於(yu) 《周頌》。承孔子《詩經》學體(ti) 係的《大序》以“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定義(yi) 《風》的核心關(guan) 切,以“王政之所由廢興(xing) ”定義(yi) 《雅》的核心關(guan) 切,且指言政之大者為(wei) 《大雅》、小者為(wei) 《小雅》,以“盛德”“成功”定義(yi) 《頌》的核心關(guan) 切,其間政教倫(lun) 理境界逐層升高,孔子關(guan) 於(yu) 《詩》的觀念框架明顯被繼承。應該注意的是,《大序》明確將“風”“雅”釋為(wei) “政教之名”,曰“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故曰風”,“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xing) 也”(孔疏雲(yun) “雅者訓為(wei) 正也,由天子以政教齊正天下,故民述天子之政,還以齊正為(wei) 名”)。鄭玄注《周禮·大師》、為(wei) 《周頌譜》則明確釋“頌”為(wei) 政教之名,斷言“頌”即“容”,指天子容養(yang) 天下之至德。孔疏釋《大序》六義(yi) ,指出:“風、雅、頌者,皆是施政之名也……風、雅、頌同為(wei) 政稱,而事有積漸,教化之道,必先諷動之,物情既悟,然後教化,使之齊正。言其風動之初,則名之曰風。指其齊正之後,則名之曰雅。風俗既齊,然後德能容物,故功成乃謂之頌。先風,後雅、頌,為(wei) 此次故也。”諸家釋“頌”名,《大序》偏於(yu) “盛德之形容”,鄭玄偏於(yu) “容物”“容養(yang) ”,孔疏既講“容狀”“形狀容貌”,又講“容物”,實兼采、貫通《詩序》和鄭玄之意。硬說諸家釋“頌”名意在舞容,就完全破壞了“風”“雅”“頌”分層政教建構的頂層設計。

 

此外,盡管《風》《雅》《頌》均可舞,但古人看《詩》之重點殊不在舞,而在詩、樂(le) 、歌。季劄觀“周樂(le) ”之記載,於(yu) 《周南》至《頌》均曰“歌”,於(yu) 文王樂(le) 《象箾》《南籥》至舜樂(le) 《韶箾》均曰“舞”。《孔子詩論》第十章論《頌》矚目於(yu) “其樂(le) ”“其歌”“其思”,論《邦風》矚目於(yu) “其言”“其聲”,亦均不及舞。《詩譜序》敘《頌》詩,要在“頌聲”,而不及所謂舞容。

 

總之,《大序》釋“頌”之“形容”,鄭玄、劉熙釋“頌”之“容”,指歸在政教人倫(lun) 之至境,後人據此論斷“頌”名指舞容,恐諸前哲始料未及。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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