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聚焦中國經驗 堅守文化根脈

——訪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院長王學典》

受訪者：王學典

采訪者：劉博超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二月十五日丙午

          耶穌2026年4月2日

【社科發展大家談】

“我們(men) 的哲學社會(hui) 科學有沒有中國特色，歸根到底要看有沒有主體(ti) 性、原創性。隻有以我國實際為(wei) 研究起點，提出具有主體(ti) 性、原創性的理論觀點，構建具有自身特質的學科體(ti) 係、學術體(ti) 係、話語體(ti) 係，我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才能形成自己的特色和優(you) 勢。”2016年5月17日，書(shu) 記在哲學社會(hui) 科學工作座談會(hui) 上發表重要講話，為(wei) 新時代中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發展指明了前進方向。

10年間，從(cong) 學術理念的革新到理論創新路徑的探索，從(cong)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實踐到中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自主知識體(ti) 係的構建，廣大哲學社會(hui) 科學工作者勇擔使命、深耕不輟。作為(wei) 這一進程的推動者、實踐者，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院長王學典感受深切。

“在書(shu) 記重要講話精神指引下，哲學社科同仁聚焦中國經驗、堅守文化根脈，矢誌擺脫對西方理論範式的路徑依賴，向出思想、出概念、出模型、出方法論、出話語體(ti) 係轉變。”今年全國兩(liang) 會(hui) 期間，記者在社科界政協委員駐地見到了這位麵容清臒卻神采奕奕的學人。談到那永生難忘的重要講話和這砥礪奮進的10年，他帶著山東(dong) 口音的話語透出激動與(yu) 振奮。

時代召喚：學術本土化的理念和範式自覺

記者：書(shu) 記“5・17”重要講話發表10年來，您一直活躍在哲學社會(hui) 科學研究前沿，對學術走向、範式轉換等話題多有論述。經過10年的實踐和體(ti) 悟，您如何理解講話蘊含的重要意義(yi) ？

王學典：書(shu) 記“5・17”重要講話是五四運動之後一百多年來中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發展史上的綱領性文獻，提出了“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的重大任務。這一任務的提出，標誌著我國在學術理論和思想範式上的自覺，具有重要的實踐價(jia) 值和現實意義(yi) 。

伴隨著這種理論自覺，關(guan) 於(yu) 學術本土化、文化主體(ti) 性、儒學的現代轉型與(yu) “兩(liang) 創”等問題的研究熱潮不斷掀起。本土化是大國學術的必然選擇，構建中國話語體(ti) 係，其目的是構築與(yu) 國家發展相適應的新的國家敘事；同時，治理一個(ge) 現代國家，必須依賴現代社會(hui) 科學，而不僅(jin) 僅(jin) 是傳(chuan) 統人文理念。以儒學為(wei) 代表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如何經過現代社會(hui) 科學的冶煉，進入現代知識體(ti) 係和現代思想體(ti) 係中去，這是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麵臨(lin) 的重要研究課題。

我的體(ti) 會(hui) 是，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的實質就是用“哲學社會(hui) 科學的中國範式”置換、取代“哲學社會(hui) 科學的西方範式”，也就是實現從(cong) “以現代化（西方化）為(wei) 綱”學術範式到“以本土化（中國化）為(wei) 綱”學術範式的轉型。因此，學術範式本土化轉型的曆史邏輯與(yu) 現實路徑是我近年來重點關(guan) 注的學術問題。要從(cong) 中國式現代化的生動實踐中提煉真問題、研究真問題、解決(jue) 真問題，讓哲學社會(hui) 科學真正成為(wei) 解釋中國、服務中國、引領發展的重要力量。

記者：圍繞書(shu) 記的重要講話精神，您的學術探索很豐(feng) 富，能不能歸納梳理一個(ge) 主要脈絡？

王學典：加快推進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自主知識體(ti) 係構建，關(guan) 鍵在於(yu) 把書(shu) 記重要講話精神的戰略部署轉化為(wei) 具體(ti) 的學術命題、研究範式與(yu) 話語體(ti) 係。我個(ge) 人的相關(guan) 思考正是圍繞上述問題，循著三大脈絡展開。

第一，闡釋中國學術的本土化趨向。黨(dang) 的十八大以來，書(shu) 記深刻闡釋了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深入思考整個(ge) 哲學社會(hui) 科學的發展方向，由此，整個(ge) 中國的精神氣候、文化氣候、學術氣候發生了深刻的本土化變遷。我從(cong) 自己深耕的史學理論與(yu) 史學史學科出發，提出應對史料與(yu) 史觀的關(guan) 係、曆史與(yu) 現實的關(guan) 係、微觀與(yu) 宏觀的關(guan) 係、引進與(yu) 自主創造的關(guan) 係進行一次再平衡的主張。我認為(wei) 這實際上是克服哲學社會(hui) 科學一度存在的以西方為(wei) 正常、主流、一般、主體(ti) 的弊端，確立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中國曆史發展的主體(ti) 性、中國道路的主體(ti) 性。

第二，提出把中國“中國化”的學術主張。受製於(yu) 我們(men) 所移植的西方社會(hui) 科學整體(ti) 框架，我們(men) 的哲學社會(hui) 科學在一段時期內(nei) 都是在追逐西方，中國的曆史敘事、文化敘事、發展敘事，大都是按照西方模型來進行。我認為(wei) ，我們(men) 應該從(cong) 中國經驗出發、以回答中國問題為(wei) 鵠的，從(cong) 而最大限度地構建一個(ge) 尊重中國特點、中國文化、中國案例的中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新範式。

第三，積極參與(yu) 並推動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的構建。我在《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建構的三重路徑》一文中提出了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的構建路徑，即對移植自西方的知識體(ti) 係進行本土化改造，以中國經驗修正其理論模型；對儒家思想等本土固有知識形態進行社會(hui) 科學化淬煉，為(wei) 哲學社會(hui) 科學本土化、中國化轉型提供思想基礎和曆史根據；對中國式現代化實踐積累的案例與(yu) 數據進行概念化、理論化提升。目前我們(men) 正在組織全國有代表性的學者，策劃實施“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與(yu) 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構建工程”，紮根中華文明沃土，立足各個(ge) 一級學科，以此回答中國之問、世界之問、人民之問、時代之問。

十年成果：築牢“中國特色”的文化根基

記者：在您深耕的史學、儒學研究等領域，貫徹落實書(shu) 記“5・17”重要講話精神的10年間，取得了哪些突破性進展？

王學典：10年來，人文社會(hui) 科學領域尤其是史學、儒學研究領域，在本土化體(ti) 係建構、跨學科融合性研究、國際學術影響力等方麵取得了一係列突破性進展，呈現出全新麵貌。

第一，本土化理論研究和文獻整理成就突出。“學術本土化”“儒學社會(hui) 科學化”“東(dong) 方倫(lun) 理型生活方式”等創新性核心概念被學界熟悉和接受，相關(guan) 研究從(cong) 宏觀理論創新深入到具體(ti) 領域。在曆史學領域，中國學界提出的“郡縣製社會(hui) ”等基於(yu) 中國曆史實際的概念得到普及；史學研究更加關(guan) 注宏大敘事，中國道路的曆史根基研究成為(wei) 熱點，“全球史視野下的中國”“中華文明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等議題受到國際學界關(guan) 注。在儒學研究領域，“賢能政治”“角色倫(lun) 理學”以及“道義(yi) 經濟”“仁本論”等理論不斷被提出、被闡釋，受到學界廣泛關(guan) 注；另外，北京大學牽頭實施的《儒藏》編纂工程、中國人民大學主持的《國際儒藏》工程、山東(dong) 出版集團的中華儒學經典著作集成《儒典》、山東(dong) 大學組織實施的“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儒學”“十三經注疏整理與(yu) 研究”“全球漢籍合璧工程”等重大項目，都取得了令人矚目的進展。上述研究和整理成果，營造了有利於(yu) 自主知識體(ti) 係構建的思想生態，改變了曾經哲學社會(hui) 科學西方化即西方理論占主導的局麵。

第二，實現了從(cong) “分科治學”到“跨學科融合”的轉型。10年來，具有重要現實意義(yi) 的新興(xing) 學科和交叉學科持續培育，史學研究與(yu) 考古學、社會(hui) 學、人類學等學科深度融合；儒學研究突破了哲學單一維度，形成了政治儒學、經濟儒學、倫(lun) 理儒學等“九科治儒”的新局麵，“以問題為(wei) 平台整合學科”的理念得到廣泛踐行。

第三，國際學術影響力顯著提升。2017年，我擔任第八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學術負責人，在孔子故裏曲阜迎接了多位外國學者的到來。他們(men) 對儒學、對中國文化充滿了溫情與(yu) 敬意，現場討論十分熱烈，這讓我印象深刻。書(shu) 記提出的全球文明倡議等，正在通過外交活動、學術交流被世界廣泛理解和認可；在中華經典外譯項目的推動下，《論語》《孟子》等經典的外譯實現更新換代，中國儒學學者的著作被譯介到海外，更準確地傳(chuan) 達中國思想特質；海外學者對中國學術的關(guan) 注度持續提高，杜維明、安樂(le) 哲、貝淡寧等國際知名學者主動參與(yu) 儒學相關(guan) 主題對話。

記者：“5・17”重要講話發表之後，“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把馬克思主義(yi) 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ti) 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相結合”等新提法不斷豐(feng) 富發展。您如何看待這一理論深化過程？

王學典：“兩(liang) 創”“兩(liang) 個(ge) 結合”等新思想新觀點新論斷相繼提出，構成了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不斷深化、理論體(ti) 係不斷完善的清晰脈絡，這本質上是中國文化主體(ti) 性不斷確立的過程，為(wei) “中國特色”築牢了深厚的曆史文化根基。

首先，“5・17”重要講話的發表進一步宣示了“堅定文化自信”的決(jue) 心，明確了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在哲學社會(hui) 科學發展中的重要地位，核心論題是“使中華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與(yu) 當代文化相適應、與(yu) 現代社會(hui) 相協調”。學界圍繞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當代價(jia) 值展開廣泛討論，“兩(liang) 創”理念初步形成，探索了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銜接路徑。我提出的“儒學社會(hui) 科學化”主張，正是對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創造性轉化”的具體(ti) 闡釋，強調以現代社會(hui) 科學的研究路徑激活傳(chuan) 統思想資源，讓儒學等傳(chuan) 統文化能夠回應現代問題。

其次，“兩(liang) 個(ge) 結合”的提出明確了馬克思主義(yi) 基本原理與(yu)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內(nei) 在契合性，標誌著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理論體(ti) 係的構建達到新高度。這一時期，學界的探討從(cong) “為(wei) 什麽(me) 結合”深入到“如何結合”，例如何中華《馬克思與(yu) 孔夫子：一個(ge) 曆史的相遇》等論著，持續探討了“兩(liang) 個(ge) 結合”尤其是“第二個(ge) 結合”的理論基礎、曆史啟示和實踐路徑。我則通過《東(dong) 方曆史文化傳(chuan) 統與(yu) 中國式現代化路徑的選擇》等研究，指出中國國情的基本特點，論證儒家“大一統”“天下為(wei) 公”“賢能政治”等理念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社會(hui) 治理理論的契合點，呼應了這一理論進程。

最後，“兩(liang) 創”“兩(liang) 個(ge) 結合”將從(cong) 理論走向實踐，將儒學等中華傳(chuan) 統智慧融入中國式現代化。在這一背景下，我個(ge) 人繼續倡導“儒學的社會(hui) 科學化”“東(dong) 方倫(lun) 理型生活方式”，推動傳(chuan) 統禮儀(yi) 思想、家庭倫(lun) 理、社群觀念在現代社會(hui) 的創造性轉化；反思西方式現代化道路，提出“道義(yi) 經濟”理論為(wei) 中國式現代化提供了傳(chuan) 統智慧，主張將儒家“義(yi) 利兼顧”“民為(wei) 邦本”的理念融入現代經濟體(ti) 係，並以此為(wei) 基礎深入思考如何構建中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自主知識體(ti) 係的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問題。

平台建設：以議題設置涵育學術生態

記者：2021年5月9日，書(shu) 記給《文史哲》編輯部全體(ti) 編輯人員回信，對辦好哲學社會(hui) 科學期刊提出殷切期望。您擔任《文史哲》主編多年，其間又成為(wei) 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負責人，請談談您在學術組織方麵采取了哪些舉(ju) 措來貫徹落實書(shu) 記“5・17”重要講話精神？

王學典：多年來，我們(men) 以山東(dong) 大學《文史哲》雜誌、儒學高等研究院為(wei) 平台，展示高水平研究成果，始終將書(shu) 記重要講話精神融入學術平台建設與(yu) 活動策劃，通過期刊建設、會(hui) 議組織、項目實施等多元載體(ti) ，推動講話精神落地生根。

依托《文史哲》雜誌打造落實講話精神的核心陣地。秉持“不入主流，難成一流”的辦刊理念，創設“社會(hui) 形態問題研究”“文明互鑒與(yu) 中國道路”“社會(hui) 科學視野下的儒家思想”等品牌欄目，聚焦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建構、傳(chuan) 統文化“兩(liang) 創”等重大主題，刊發大量非文非史非哲、亦文亦史亦哲的跨學科研究成果；聚焦學界重大關(guan) 切，連續舉(ju) 辦“《文史哲》人文高端論壇”；聯合《中華讀書(shu) 報》評選“年度中國人文學術十大熱點”，持續將“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儒學關(guan) 係”“中國話語體(ti) 係構建”“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等納入學術熱點榜單；在雜誌上開辟“道德、理念與(yu) 製度”等專(zhuan) 欄，對“如何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進行深度延展，發表高水平研究成果。尤其是圍繞“選舉(ju) 政治與(yu) 賢能政治：儒家的未來”等專(zhuan) 欄，組織一係列學術討論，推動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相關(guan) 議題的深入探索，助力學術話語權提升。

以學術會(hui) 議推動講話精神的深度傳(chuan) 播。2018年6月，《文史哲》編輯部與(yu) 全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工作辦公室聯合主辦“如何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專(zhuan) 題研討會(hui) ”，部分成果連載於(yu) 《文史哲》雜誌；在聯合清華大學等國內(nei) 頂尖高校打造“儒家文明協同創新中心”的基礎上，持續舉(ju) 辦“儒學與(yu) 自由主義(yi) 的對話”高端論壇，聚焦“個(ge) 體(ti) 與(yu) 社群”“公德與(yu) 私德”等核心議題，搭建中國思想與(yu) 世界對話的橋梁。策劃舉(ju) 辦“《文史哲》青年學者工作坊”，引導青年學者立足中國經驗開展研究，培養(yang) 自主知識體(ti) 係建設的後備力量。

以項目實施為(wei) 抓手，深入落實講話精神。2025年8月，我們(men) 在學校層麵正式啟動了“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與(yu) 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構建工程”，以實際行動落實書(shu) 記“5·17”重要講話精神和給《文史哲》編輯部回信重要指示精神，自覺肩負起以中國理論闡釋中國實踐、以中國話語構建中國敘事的時代使命與(yu) 學術擔當。

記者：站在書(shu) 記“5・17”重要講話發表10周年的曆史節點，麵對新的時代要求，您認為(wei) 哲學社會(hui) 科學工作者應該如何更好地奮發實幹、不負囑托？

王學典：10年來的實踐證明，哲學社會(hui) 科學的“中國化”進程已經正式開啟。當下的哲學社會(hui) 科學界正在麵臨(lin) 全麵調整和深刻轉型，麵對新的時代使命，哲學社會(hui) 科學工作者大有可為(wei) 。

新時代新征程，廣大學者應把個(ge) 人學術追求同國家發展、社會(hui) 進步緊密結合，以堅定立場、深厚學養(yang) 、嚴(yan) 謹學風，積極為(wei) 強國建設、民族複興(xing) 提供堅實的學理支撐與(yu) 思想引領。

未來，我們(men) 要繼續堅守文化根脈、立足中國實際、回應時代需求，在學術研究中彰顯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在這個(ge) 需要理論而且一定能夠產(chan) 生理論的時代，為(wei) 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學科體(ti) 係、學術體(ti) 係、話語體(ti) 係貢獻學術界的智慧和力量。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