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洞擬刻《皇清經解續編》考

作者：吳柱（山東(dong) 大學文學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中國經學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二月廿二日癸醜(chou)

          耶穌2026年4月9日

凡治中國經學及清代學術史者，無不奉《皇清經解》正、續編為(wei) 津逮淵海。道光五年（1825），時任兩(liang) 廣總督阮元於(yu) 廣州學海堂輯刻《皇清經解》，嚴(yan) 傑任總編輯，至道光九年刊成，收清初至乾嘉間73人著作183種，計1400卷。《皇清經解》網羅略備，猶不免遺珠之憾，且道鹹以降，名家繼起，著述斐然，有識之士遂倡續輯之舉(ju) 。道光末，李祖望、汪喜孫曾商議續補書(shu) 目，不知是否定稿；鹹豐(feng) 初，劉恭冕曾自擬續編目錄並作序，今其序猶存；同治初，戴望、俞樾亦曾商定續刻目錄，曾國藩有意刊行，後因曾氏去世未果。至光緒十二年（1886），時任江蘇學政王先謙於(yu) 江陰南菁書(shu) 院設局輯刻《皇清經解續編》，王先慎任總編輯，光緒十四年竣工，匯刊清代101人著作209種，計1430卷。（虞萬(wan) 裏《〈正續清經解〉編纂考》）《皇清經解》正、續編後先輝映，既總清代經學之成，又為(wei) 後學的興(xing) 起指示了方向與(yu) 門徑，進一步推動了經學的發展。

在王先謙輯刻《皇清經解續編》的同時，時任兩(liang) 廣總督張之洞也在廣州籌備此事。光緒十年，張之洞就任兩(liang) 廣總督，當時戎馬倥傯(zong) ，無暇文教。光緒十二年三月初七，張氏檄飭兩(liang) 廣鹽運司開設廣雅書(shu) 局，函雲(yun) ：“刊布經籍，乃興(xing) 學要務，致用之本源。……即在菊坡精舍設立書(shu) 局，委蔣署運司總理局事，委候補知府方守功提調局事。延請順德李學士文田為(wei) 總纂，南海廖太史廷相、番禺梁太史鼎芬、番禺陶孝廉福祥為(wei) 總校。”此時，張之洞隻說開設書(shu) 局旨在“刊布經籍”，並未明言選題方向。光緒十三年十月二十五日，張之洞、吳大澂聯名奏陳《開設書(shu) 局刊布經籍折》雲(yun) ：

竊惟經學昌明，至我朝為(wei) 極盛。道光年間，前督臣阮元校刻《皇清經解》一千四百餘(yu) 卷，藏板學海堂，既以表彰先正，亦以鼓舞來學。於(yu) 是海內(nei) 通經致用之士，接踵奮興(xing) ，迨今六十餘(yu) 年，通人著述，日出不窮，或有稿草遺篇，家藏槧本，當時未見，近始流傳(chuan) ，亟應續輯刊行，以昭聖代文治之盛。況學海堂為(wei) 當日創刊經解之所，是粵省尤當力任此舉(ju) ，勉紹前規。臣等海邦承乏，深惟治源，亟宜殫敬教勸學之方，以收經正民興(xing) 之效。此外，史部、子部、集部諸書(shu) ，可以考鑒古今，裨益經濟，維持人心風俗者，一並搜羅刊播。上年即經臣之洞捐貲設局舉(ju) 辦，然必須籌有常款，擇有定地，方能經久。現經臣等公同籌度，即將新城內(nei) 舊機器局量加修葺，以為(wei) 書(shu) 局，名曰“廣雅書(shu) 局”。臣之洞捐銀一萬(wan) 兩(liang) ，臣大徵捐銀三千兩(liang) ，順德縣青雲(yun) 文社捐銀一萬(wan) 兩(liang) ，仁錫堂西商捐銀一萬(wan) 兩(liang) ，省城惠濟倉(cang) 紳士捐銀五千兩(liang) ，潮州府朱丙壽捐銀五千兩(liang) ，共銀四萬(wan) 三千兩(liang) ，發商生息，每年得息銀二千三百六十五兩(liang) 。又誠信堂、敬忠堂商人每年捐銀五千兩(liang) ，共七千三百六十五兩(liang) ，以充書(shu) 局常年經費。

由此可知，其一，廣雅書(shu) 局之設，意在繼踵阮元學海堂之前業(ye) ，續輯《皇清經解》；其二，廣雅書(shu) 局以刊布經籍為(wei) 主，史部、子部、集部諸書(shu) 次之；其三，為(wei) 保障刻書(shu) 經費，張之洞多方籌措，集資四萬(wan) 餘(yu) 兩(liang) 白銀，另有每年七千餘(yu) 兩(liang) 供書(shu) 局日常運營。

張之洞在致寶廷信中雲(yun) ：“鄙性於(yu) 漢學、宋學皆所敬愛，尤深惡好奇蔑理之漢學。今刻《學海堂續經解》，自當謹擇。阮之文學，薄劣何敢望，然學術趨向不同，即有人以阮公相擬，亦不樂(le) 口。”（《張之洞全集》第12冊(ce) ）正因張之洞在兩(liang) 廣總督任上續刻《皇清經解》，自然有人比之於(yu) 阮元，而張氏自謂學術取向與(yu) 阮氏不同，可見其擬刻《學海堂續經解》（即指《皇清經解續編》）於(yu) 選目取舍另有法度。張之洞又延聘遠在京師的繆荃孫為(wei) 書(shu) 局采訪兼總校，其致繆荃孫信雲(yun) ：“廣州開書(shu) 局刊書(shu) ，擬分三類：一續《學海堂經解》；一補史、考史、史注之屬；一洋務。……此外如子、集兩(liang) 部有佳者，亦可帶刊。”（《趙鳳昌藏劄》第5冊(ce) ）張氏幕僚王秉恩致繆荃孫信中亦雲(yun) ：“春中宏開書(shu) 局，大抵以經學續學海堂，別開史學與(yu) 之並峙。”（《藝風堂友朋書(shu) 劄》下冊(ce) ）這都證明廣雅書(shu) 局初開之時，是以輯刻《皇清經解續編》為(wei) 首務的。

至於(yu) 廣雅書(shu) 局為(wei) 輯刻《皇清經解續編》而搜訪書(shu) 目的實例，則有劉嶽雲(yun) 致梁鼎芬信劄為(wei) 證。劉嶽雲(yun) ，江蘇寶應人，光緒十二年進士，授戶部主事，深通礦務，為(wei) 經世之學，其師成蓉鏡、族兄劉恭冕皆揚州學派名儒。光緒十二年，劉氏簽分戶部江西司行走；光緒十三年，兼廣西司行走。張之洞曾欲委之以礦政，被其推辭。當時，梁鼎芬在張之洞幕中，為(wei) 端溪書(shu) 院主講、廣雅書(shu) 局總校，因而與(yu) 劉嶽雲(yun) 結交。今見劉氏致梁氏手劄，蓋作於(yu) 光緒十三年上半年劉氏將離粵之際，據其信中所言，梁鼎芬曾以擬刻《皇清經解續編》之事相告，並請劉嶽雲(yun) 提供知見書(shu) 目，劉氏便據其食舊德齋中所藏揚州學者著作，共列舉(ju) 13人計20種書(shu) 目，其中如潘槐庭《儀(yi) 禮圖》、潘詠《伯琴劄記》、劉恭冕《公羊禮釋》、劉瑢《蘗庵劄記》、劉玉麐《爾雅補注殘本》今皆亡佚。劉氏又承諾返鄉(xiang) 後，當遍索山陽丁氏，儀(yi) 征阮氏、劉氏，句容陳氏，江寧汪氏，江都淩氏書(shu) 目獻上。

結合張之洞奏折與(yu) 劉嶽雲(yun) 信劄，可見光緒十二年至十三年，廣雅書(shu) 局刻書(shu) 的主調均在《皇清經解續編》，但隨後竟無成事。究其原因，當是風聞王先謙捷足先登，尤其是王刻《皇清經解續編》於(yu) 光緒十四年六月告成，宣播海內(nei) ，廣州諸儒便望塵莫及了。吊詭的是，繆荃孫其實在光緒十二年初便已得知王先謙於(yu) 南菁書(shu) 院開局刊刻《皇清經解續編》之事（楊洪升《繆荃孫年譜長編》），當其受聘廣雅書(shu) 局之時，不可能不將此事告知張之洞。且茲(zi) 事體(ti) 大，學者間風聲四起，故張之洞和王先謙一開始便必然知曉對方也在輯刻《皇清經解續編》。兩(liang) 家幾乎同時起手，皆不輕言放棄，其抗衡爭(zheng) 先之意昭然若揭。再看張之洞奏折中稱“學海堂為(wei) 當日創刊經解之所，是粵省尤當力任此舉(ju) ，勉紹前規”，實隱隱以學脈正統自居；而王先謙於(yu) 南菁書(shu) 局外又設局於(yu) 長沙，又請江蘇書(shu) 局代刊四百卷，數處並行，並日兼程，兩(liang) 年成此巨帙，今日看來，實欲以速求勝。

王先謙《皇清經解續編》刊成後，學海堂不得不取消了輯刻計劃，轉以刊刻史籍為(wei) 主。梁鼎芬在致繆荃孫的書(shu) 信中雲(yun) ：“昨集眾(zhong) 議，定刻《史學匯函》，經學附刻。如有可刻之書(shu) ，祈隨時示知。”（《藝風堂友朋書(shu) 劄》上冊(ce) ）可見其以史學為(wei) 主，經學為(wei) 輔。此信落款七月十九日，考其情勢，疑當係於(yu) 光緒十四年。倫(lun) 明嚐謂：“張之洞督粵日，開廣雅書(shu) 局刻書(shu) ……所刻多乙部切用之書(shu) 。蓋之洞雅慕阮文達，文達軔學海堂，之洞亦軔廣雅書(shu) 院；文達刻解經諸書(shu) ，之洞則刻考史諸書(shu) ，不相襲而遙相師也。”（倫(lun) 明《辛亥以來藏書(shu) 紀事詩》）學者恒喜稱引此言，以為(wei) 高論，今考其實，恐未必然。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研究專(zhuan) 項學術團隊項目“《皇清經解續編》分類整理與(yu) 綜合研究”（25VJXT011）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