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超傑】從《皇清經解》 正、續編看重寫清代經學史的可能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6-04-12 13:3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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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cong) 《皇清經解》 正、續編看重寫(xie) 清代經學史的可能

作者:許超傑(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二月廿二日癸醜(chou)

          耶穌2026年4月9日

 

晚清經學大家皮錫瑞在《經學曆史》中對清代經學之發展有一個(ge) 扼要而精準的概括,其言曰:“國朝經學凡三變。國初,漢學方萌芽,皆以宋學為(wei) 根柢,不分門戶,各取所長。是為(wei) 漢、宋兼采之學。乾隆以後,許、鄭之學大明,治宋學者已尟,說經皆主實證,不空談義(yi) 理。是為(wei) 專(zhuan) 門漢學。嘉、道以後,又由許、鄭之學導源而上……漢十四博士今文說,自魏、晉淪亡千餘(yu) 年,至今日而複明,實能述伏、董之遺文,尋武、宣之絕軌。是為(wei) 西漢今文之學。”

 

皮氏將清代經學史分為(wei) 國初、乾嘉、嘉道以後三段,並分別對應漢宋兼采之學、專(zhuan) 宗東(dong) 漢實證之學、追跡西漢今文經學三種治學趨向。皮錫瑞作為(wei) 經學大家,其論頗能切中肯綮,故這段文字也成為(wei) 評論清代經學之代表,對後世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但不可否認的是,這是一段高度概括的宏觀論述,其中不乏可供修正之處。如果要深入梳理清代經學,對前賢研究有所推進,則必以全麵研讀清代學術著述為(wei) 基礎。若欲研讀清代經學著述,又必以《皇清經解》《皇清經解續編》為(wei) 中心。

 

道光初年,阮元命嚴(yan) 傑搜集清人經學著述183種,匯刻為(wei) 《皇清經解》1400卷;光緒十一年,王先謙任江蘇學政,於(yu) 南菁書(shu) 院編刻《皇清經解續編》1430卷,收書(shu) 209種。二者所收書(shu) 目即清代經學之主體(ti) 。自是以降,欲研治清代經學,必以此二叢(cong) 書(shu) 為(wei) 基礎。《皇清經解》所收書(shu) 籍以清初至嘉慶年間的經學著作為(wei) 主,《皇清經解續編》為(wei) 接續《皇清經解》之作,除補《皇清經解》之遺漏外,主要收錄嘉慶至光緒時期的經學著作。皮錫瑞在《經學曆史》中稱讚:“《皇清經解》《續皇清經解》二書(shu) ,於(yu) 國朝諸家,搜輯大備。”可見二書(shu) 之價(jia) 值。

 

通過研讀《皇清經解》《皇清經解續編》可以發現,皮錫瑞等前賢對清代經學發展理路的梳理與(yu) 把握是較為(wei) 合理的。由清初考據學之興(xing) 起,到乾嘉時期考據學大興(xing) ,再到嘉道以降重視兩(liang) 漢專(zhuan) 門家學,確實是清代經學發展的主要脈絡。

 

以《春秋》學著作為(wei) 例,《皇清經解》收錄《春秋》學著述二十餘(yu) 種,從(cong) 中可以看出,清前期《春秋》學主要有兩(liang) 種研究範式,即宋明研究模式之延續與(yu) 考據模式之興(xing) 起。顧炎武、萬(wan) 斯大、惠士奇、江永、沈彤、焦循、馬宗璉、趙坦等以考據學為(wei) 中心的學者所持的是清初以降經學研究的新範式,並最終形成了乾嘉考據之潮。《皇清經解續編》共收錄三十餘(yu) 種《春秋》學著作,從(cong) 中可以看出,嘉道以降的《春秋》學在延續清前中期考據學理路的同時,其研究對象、研究方法更為(wei) 精細,對師法家法的重視也凸顯出來,如劉文淇、李貽德、陳立、鍾文烝等人,皆守專(zhuan) 門家法。

 

在此基礎上,我們(men) 可以重新審視前人對清代經學與(yu) 經學史的評判與(yu) 論斷。如學術界常將清中期學術稱為(wei) “乾嘉考據學”“乾嘉漢學”,亦以“乾嘉考據”“乾嘉漢學”代表清代學術,皮錫瑞即將乾嘉學術稱為(wei) “專(zhuan) 門漢學”。但事實上,“考據”與(yu) “漢學”有別,考據學並非漢學。張爾田《鬆崖讀書(shu) 記序》說:“有考據學,有漢學。正音讀、通訓詁、考製度、辨名物,此考據學也;守師說、明家法、實事求是,以蘄契夫先聖之微言、七十子後學之大義(yi) ,此漢學也。……蓋必有所主而後謂之漢學,無所主而但下己意,則考據學而已矣。”如張爾田所言,漢學雖亦可講究“實事求是”,但更重要的是“守師說、明家法”,並能更進一步“以蘄契夫先聖之微言、七十子後學之大義(yi) ”。這就對考據與(yu) 漢學作出了細致的區分,並修正了皮錫瑞“學愈進而愈古,義(yi) 愈推而愈高;屢遷而返其初,一變而至於(yu) 道”之說,似更合於(yu) 實際。

 

皮錫瑞等前賢對清代經學之總結影響後世甚深,但若細究起來,難免存在頗多可議之處。要補正前人之說,就必須回到清代經學本身,對清代經學著述做出全麵的梳理與(yu) 研究。雖然目前學術界對某些具體(ti) 的清代經學著作已經做出頗多具有深度的研究,但能夠全麵把握清代經學全貌的著作則極少,即便有,也往往隻是籠統言之,並未深入研討、細致梳理。究其原因,就是對清代經學著作的研究尚有不足。若要全麵把握清代經學發展之全貌,《皇清經解》《皇清經解續編》是最重要的核心文本與(yu) 研究對象。

 

在某種程度上,《皇清經解》《皇清經解續編》就是清代經學本身,透過它們(men) ,能夠看到清代經學發展中很多有意思的地方,將它們(men) 連綴起來,就有了重寫(xie) 清代經學史的可能。不妨再以《春秋》學為(wei) 例。從(cong) 兩(liang) 套《經解》所收《春秋》類著作來看,莊存與(yu) 、孔廣森、劉逢祿等《公羊》家學的出現是頗為(wei) “突兀”的。如果從(cong) 清初考據學發展的角度說,似不能導出《公羊》學;學術界常將莊存與(yu) 、孔廣森、劉逢祿等人視為(wei) 常州學派,以之為(wei) 道鹹以降專(zhuan) 門漢學之先聲,但莊、孔、劉之學與(yu) 清中晚期的“漢學”似又有不同。那麽(me) ,清中期何以會(hui) 出現莊、孔、劉之學呢?重新審視《皇清經解》《皇清經解續編》收書(shu) 之標準與(yu) 範圍,可以發現二者皆未收官方編訂之書(shu) ,如欽定之《日講春秋解義(yi) 》《春秋傳(chuan) 說匯纂》《春秋直解》等。事實上,莊、孔、劉之學與(yu) 這些欽定、禦纂之書(shu) ,也就是官方思想密切相關(guan) 。要講清楚莊、孔、劉之學,就必須要深入了解清代官方經學,那麽(me) ,就可從(cong) 《皇清經解》推及清代官方學術;而莊、孔、劉之學與(yu) 嘉道以降“漢學”之異同,又可將其推向清代中晚期之“專(zhuan) 門家學”。由此,就可由點及麵,使清中前期《春秋》學慢慢形成一個(ge) 整體(ti) 。

 

如果更進一步反思,那麽(me) 《皇清經解》《皇清經解續編》的編撰與(yu) 選目,本身就是嘉道、光緒時期考據學、漢學主導下的經學“叢(cong) 書(shu) ”與(yu) “選本”。以《皇清經解》《皇清經解續編》之編撰與(yu) 選目為(wei) 中心,可以重審清代中晚期主流經學世界的曆史圖景,這本身就是清代經學史研究的一個(ge) 重要環節。同時,對那些沒有被選入《皇清經解》《皇清經解續編》的書(shu) 籍的研究,也可以讓我們(men) 看到清代經學主流的“偏見”,從(cong) 而在把握清代經學主流的同時,能夠更為(wei) 全麵地審視清代經學全貌。

 

簡言之,《皇清經解》正、續編作為(wei) 清代經學文獻的核心和主軸,是研究清代經學與(yu) 經學史的主體(ti) 。目前的清代經學史研究存在較多問題與(yu) 不足,若要重寫(xie) 清代經學史、重新定位清代經學與(yu) 學術,應以深入研讀《皇清經解》《皇清經解續編》為(wei) 首務。以《皇清經解》《皇清經解續編》為(wei) 中心,深入研讀其所收錄各家著述,必能糾正、補充頗多前人語焉不詳、誤讀缺漏之處。在此基礎上,如果能夠不斷拓展清代經學文獻範圍,那麽(me) 許多清代經學史的觀念、“常識”都能得到改寫(xie) ,亦可將清代經學世界編織成有機的網絡。這樣一來,重寫(xie) 更符合清代學術曆史事實的清代經學史將成為(wei) 可能,有助於(yu) 推動清代經學史、學術史研究向前發展。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研究專(zhuan) 項“《穀梁》經傳(chuan) 匯校集注疏證”(23VJXG008)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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