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炎武家訓思想及其當代價(jia) 值
作者:王傑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二月初五日丙申
耶穌2026年3月23日
顧炎武(1613—1682年)是明末清初思想家、學者。他雖身處當時的社會(hui) 動蕩中,但其治學紮實、立身持正,在時代變局中形成了頗具特點的家訓思想。他以“實學”為(wei) 本、“廉恥”為(wei) 魂,跳出傳(chuan) 統家訓偏重家族私德的局限,將個(ge) 人操守與(yu) 家國天下聯係在一起。
顧炎武家訓思想的形成並非書(shu) 齋中的抽象推演,這一思想植根於(yu) 其跌宕起伏的個(ge) 人境遇、深厚的家族文化積澱以及曆史激蕩的時代變遷之中。
明末清初政治秩序土崩瓦解,顧炎武痛感明朝的覆亡在於(yu) 士大夫學風的墮落。他尖銳地指出,“昔之清談談老莊,今之清談談孔孟”,認為(wei) 晚明學者以“明心見性”的空言取代“修己治人”的實學,導致“神州蕩覆,宗廟丘墟”。基於(yu) 對王陽明心學末流“虛空以治之”“瞑目靜坐”等脫離實際之風的深刻批判,顧炎武轉而提倡“明道救世”,重構以實踐為(wei) 核心的主體(ti) 能動性。
顧炎武出身昆山望族,自幼過繼給堂叔顧同吉為(wei) 嗣。顧氏家族作為(wei) 江南昆山的望族,素有重視學術與(yu) 節義(yi) 的傳(chuan) 統。其嗣祖父顧紹芾極重學風訓導,曾教導他“士當求實學,凡天文、地理、兵農(nong) 、水土及一代典章之故,不可不熟究”,這直接奠定了顧炎武家訓中“博學於(yu) 文”的學術底色與(yu) “務實”的方法論。其嗣母王貞姑未婚守節,對其教育極為(wei) 嚴(yan) 苛,不僅(jin) 督促他六歲通《大學》、九歲讀《易經》,更在清軍(jun) 南下攻陷昆山時絕食殉國,臨(lin) 終前留下“汝無為(wei) 異國臣子,無負世世國恩,無忘先祖遺訓”的遺言。這在年幼的顧炎武心中埋下了“廉恥”的種子。
清兵入關(guan) 後,顧炎武積極參與(yu) 抗清活動,失敗後絕意仕途,遊曆四方,踐行“讀萬(wan) 卷書(shu) ,行萬(wan) 裏路”。他實地考察山川地理與(yu) 民生疾苦,為(wei) 了籌集資金解決(jue) 生存與(yu) 反清活動所需,他曾在山西墾荒、經營商貿,展現出非凡的商業(ye) 能力。這些社會(hui) 實踐與(yu) 經商經驗,使他深刻認識到民眾(zhong) 生計的重要性。
顧炎武家訓思想散見於(yu) 他的手書(shu) 劄記、與(yu) 子侄的往來書(shu) 信以及《日知錄》等著述中,內(nei) 涵豐(feng) 富。
確立“行己有恥”“匹夫有責”的道德立場。顧炎武將“廉恥”視為(wei) 立人之本,他引述孔子“行己有恥”與(yu) 孟子“人不可以無恥”的教誨,構建了嚴(yan) 密的恥感教育體(ti) 係,指出“士大夫之無恥,是謂國恥”。在麵臨(lin) 曆史變局時,他向子弟提出了著名的“亡國”與(yu) “亡天下”之辨:易姓改號、政權更迭謂之“亡國”,是肉食者的責任;而仁義(yi) 充塞、道德底線崩塌謂之“亡天下”,則是“匹夫之賤,與(yu) 有責焉”。他以此告誡子孫,家族命運固然重要,但絕不能為(wei) 了利益或權勢而喪(sang) 失做人的基本廉恥與(yu) 民族氣節,必須優(you) 先守護“天下”的道義(yi) 。“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yu) 有責焉耳矣”,這是顧炎武在《日知錄·正始》中的原句,後由梁啟超凝練為(wei) “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而廣泛流傳(chuan) 、影響深遠。
倡導“博學於(yu) 文”“經世致用”的治學路徑。在治學路徑上,顧炎武為(wei) 子弟設定的目標是成為(wei) 既精通經學,又掌握地理、兵法、財賦等實學的“通儒”。他堅決(jue) 反對會(hui) 磨滅人靈性與(yu) 節操的八股取士,認為(wei) 這不僅(jin) 不能選拔人才,反而毒害士人。他將“博學於(yu) 文”與(yu) “行己有恥”緊密結合,認為(wei) 知識的學習(xi) (道問學)必須與(yu) 道德的實踐(尊德性)相輔相成。他教導子弟治學必須嚴(yan) 謹考證(稽古有得),並且要實地考察,堅持凡不關(guan) 於(yu) “六經之旨、當世之務者,一切不為(wei) ”,將學問徹底導向經世致用。
注重修心自律、節製守度的行為(wei) 規範。顧炎武認為(wei) ,“心”是人的主宰,具備判別事理的能力,不應如心學末流那樣被當成客體(ti) 去“禁治”。他要求子弟通過具體(ti) 的道德實踐來“治心”和“自律”,主張大夫“日宣三德”、諸侯踐行六德。在《日知錄》中,他以王者德行為(wei) 標杆,強調德行的“不偏不倚”和“自我克製”,如“直而不倨”“哀而不愁”“用而不匱”“廣而不宣”“取而不貪”等。這種要求旨在教育子弟,真正的德行不是憑空玄想,而是必須在每一個(ge) 微小的社會(hui) 互動與(yu) 細節中體(ti) 現出理性的節製。
樹立務實理財、公私相成的生存智慧。打破“恥於(yu) 言利”的傳(chuan) 統偏頗觀念,顧炎武展現了極具現代性的商業(ye) 頭腦與(yu) 經濟倫(lun) 理。在家政管理與(yu) 國家治理上,他提倡建立在“致用”基礎上的節儉(jian) ,反對虛耗財富的奢侈風氣,主張將資金投入開辟土地、興(xing) 修水利等實處。同時,他在地方治理中還提出“用天下之私,以成一人之公”,字麵意思是:聚合天下人各自的私心、私利,成就君主或聖人所代表的“公”(公共秩序、國家安定等)。其深層邏輯是:承認“人皆有私”是人性常態,不強行壓製私欲,而是將其轉化為(wei) 服務公共利益的動力。顧炎武強調“因勢利導”,而非道德說教,認為(wei) 應通過利用人性中的自利傾(qing) 向,達成集體(ti) 福祉。他教導子弟承認“各懷其家,各私其子”的人之常情,並在為(wei) 官或治家時,將這種個(ge) 人的“家心”轉化為(wei) 愛護土地和百姓的責任感,實現了“私”向“公”的倫(lun) 理轉化。
顧炎武家訓思想跨越數百年,其以實踐為(wei) 導向的倫(lun) 理建構與(yu) 深沉的家國情懷,在當前依然具有現實意義(yi) 與(yu) 教育價(jia) 值。
激發深沉的家國情懷與(yu) 社會(hui) 責任感。顧炎武“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的思想,將小農(nong) 意識下狹隘的家族觀念拓展到“天下”的高度。他強調個(ge) 人的命運與(yu) 國家、民族的命運息息相關(guan) ,家庭教育不僅(jin) 要關(guan) 注子女的個(ge) 人成功,更要培育其對國家與(yu) 社會(hui) 的擔當精神。
構築以“知恥”為(wei) 底線的道德體(ti) 係。顧炎武指出“不廉則無所不取,不恥則無所不為(wei) ”。顧炎武的恥感教育,為(wei) 重塑誠信體(ti) 係與(yu) 個(ge) 人品德提供了重要借鑒。“廉”與(yu) “恥”是必須堅守的第一道防線。將“行己有恥”的思想轉化為(wei) 內(nei) 在的自我約束,有利於(yu) 將個(ge) 人的外在操行建基於(yu) 內(nei) 在修養(yang) ,做到知行合一。
倡導知行合一的家庭教育觀。顧炎武強烈反對死讀書(shu) 、讀死書(shu) 的“空虛之學”,提倡“博學於(yu) 文”的全麵發展觀。他要求子孫不僅(jin) 讀經典,更要涉獵經濟、地理、實用之學,並親(qin) 自參與(yu) 社會(hui) 調查與(yu) 實業(ye) 經營。其“漢宋兼采、博采眾(zhong) 長”的學術精神,有利於(yu) 培養(yang) 具備入世實用能力的德才兼備的人才。
啟迪求真務實與(yu) 經邦濟世的治理智慧。顧炎武主張“藏富於(yu) 民”“財足而化行”等理念,核心是通過實地調查提出發展農(nong) 業(ye) 、工商業(ye) 以擺脫貧困的思路,本質上是通過激發“人”的積極性與(yu) 創造力來解決(jue) 發展問題。同時,他一貫推崇的“崇實黜虛”作風,對於(yu) 社會(hui) 風氣的改變也具有現實指導意義(yi) 。
顧炎武家訓思想植根於(yu) 時代變局,他以身作則,成功地將學者的經世考證與(yu) 士人的氣節操守相融合,為(wei) 後世樹立了“明道救世”的範例,具有持久的教育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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