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肝義(yi) 膽 清白治家

——南宋胡銓的凜然風範

作者：徐偉(wei) 鵬（中共吉安市委黨(dang) 校（江西吉安幹部學院））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二月十六日丁未

          耶穌2026年4月3日

海南海口五公祠中的胡銓塑像。五公祠為(wei) 紀念李德裕、李綱、趙鼎、李光、胡銓這五位唐宋時期被貶海南、為(wei) 海南做出貢獻的官員而建。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江西吉安渼陂古村中青石板鋪就的道路，該村為(wei) 中國曆史文化名村，胡銓展示館就位於(yu) 其中。此外該村還有“二七”會(hui) 議舊址、紅四軍(jun) 總部舊址等革命舊址與(yu) 建築。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四庫全書(shu) 本《澹庵文集》書(shu) 影，這一頁為(wei) 《遺從(cong) 子維寧書(shu) 》。在這封家書(shu) 中，胡銓希望後輩珍惜時光、為(wei) 學日進。 資料圖片

被譽為(wei) “文章節義(yi) 之邦”的江西吉安，古稱廬陵，在曆史上孕育了“五忠一節”，即五位諡號含“忠”字、一位諡號含“節”字的名賢。胡銓是其中一位，字邦衡，諡忠簡，一生以忠義(yi) 耿直立身立朝，名著史冊(ce) 。請隨我們(men) 走進江西省吉安市青原區的胡銓展示館，一起感受這位名臣剛毅直諫、為(wei) 官愛民、修身齊家的凜然風範。

剛毅直諫

置生死榮辱於(yu) 度外

胡銓展示館位於(yu) 胡銓故鄉(xiang) 江西省吉安市青原區值夏鎮附近的中國曆史文化名村——渼陂古村中。當我們(men) 腳踏古村的青石板路，穿過蜿蜒曲折的小巷，看見古樸的木門內(nei) ，矗立著一尊身著宋代官服的長者的雕像時，便來到了胡銓展示館。

胡銓出生於(yu) 北宋後期的崇寧元年（1102），進士及第於(yu) 南宋建炎二年（1128）。二十餘(yu) 年間山河破碎，生民流離，麵對金人的進攻，宋軍(jun) 屢戰屢敗，不得已退守江南。是戰是和，眾(zhong) 臣爭(zheng) 論不休，而胡銓在南宋起伏不定的朝局中始終堅守自己的主戰立場，即使因此觸怒權貴，遭貶海南，甚至麵臨(lin) 生命危險也無所畏懼。

紹興(xing) 八年（1138），秦檜第二次拜相。這年，秦檜派去出使金朝的王倫(lun) ，與(yu) 金使回到南宋。金使所攜國書(shu) 的名目是“詔諭江南”，詔諭分明是上級對下級的用語，不稱“宋”而稱“江南”，顯然是將南宋視作金朝的附屬。南宋朝廷中的主戰派，對此義(yi) 憤填膺，紛紛上書(shu) 朝廷。

然而眾(zhong) 多上書(shu) 中，卻罕有敢將矛頭直指秦檜者。時為(wei) 樞密院編修官的胡銓不但敢於(yu) 直麵勢力強大的秦檜黨(dang) 羽，還在奏章中以長虹貫日之氣勢寫(xie) 道：“臣備員樞屬，義(yi) 不與(yu) 檜等共戴天。”胡銓要求果斷鏟除秦檜、王倫(lun) 、孫近三個(ge) 奸邪之徒，羈留金使，“責以無禮，徐興(xing) 問罪之師，則三軍(jun) 之士不戰而氣自倍。”他在此時賭上性命言：“不然，臣有赴東(dong) 海而死耳，寧能處小朝廷求活耶！”

此後在秦檜的迫害下，胡銓被貶多地。紹興(xing) 十八年（1148），新州守臣張棣彈劾胡銓“與(yu) 客唱酬，謗訕怨望”，胡銓因此被謫吉陽軍(jun) ，也就是今天的海南三亞(ya) 。今日的度假勝地，在南宋時代卻是令人畏之的邊地。張棣派遣了一位名為(wei) 遊崇的牙校相送，行至中途一臨(lin) 江之地，遊崇忽然拔劍上前，意圖行刺。胡銓毫不慌張，徐徐說道：“逮書(shu) 謂送某至吉陽者賞，爾不愛賞乎？”遊崇聞言大笑而止。事後即有人勸胡銓要以性命為(wei) 先，小心應對，家人聽聞此事後更是無不慟哭，唯獨胡銓不以為(wei) 意。

胡銓在吉陽以著書(shu) 為(wei) 樂(le) ，還廣教學生，“凡經坯冶，皆為(wei) 良士”，大開吉陽文教之風。據光緒《崖州誌》載，當地黎族百姓聞其經術學問知名當世，紛紛“遣子入學”。在此期間，胡銓作有《逸賢峒》一詩，述其心誌道：“好竹平生誌頗堅，誰知島上有淇園。溪邊六逸李太白，林下七賢楊巨源。空翠有時穿犖確，圓機終日轉潺湲。從(cong) 來到處安心地，肯認家山作本源。”“好竹平生誌頗堅”，胡銓便是一叢(cong) 好竹，越是坎坷，越是誌堅。同樣被貶海南的名臣李光與(yu) 胡銓頗有往來，他在《與(yu) 胡邦衡書(shu) 》中直言：“吉陽之居，公之不幸，而一時士類之幸也。”

宋孝宗即位後，胡銓回朝任職。隆興(xing) 元年（1163），胡銓兼權中書(shu) 舍人、同修國史，職掌製誥，對朝政參與(yu) 更多。名臣張浚之子張栻應召入對，被賜予三品官服。胡銓與(yu) 張浚素來交好，但還是上奏勸止：“君子愛人以德，今賜栻服章，非愛之以德也。其父浚決(jue) 不肯使之輕受。栻亦有守，決(jue) 不肯妄受。恐或議浚，非全浚也。”張栻當時協助父親(qin) 處理軍(jun) 務，朝廷因其父之功，欲加恩於(yu) 張栻。胡銓深知以張浚父子的品性，他們(men) 不會(hui) 輕易接受所賜服章，亦擔心此舉(ju) 可能使張浚遭受非議。言語之中，既有對朝廷愛人以德、珍惜名爵的建議，亦含對張栻的了解與(yu) 鼓勵。

為(wei) 官愛民

持篤厚恭寬為(wei) 仁心

渼陂古村位於(yu) 富水河畔，村子周圍有大片田地。此刻春光正好，綠意盎然，水光瀲灩，來到渼陂古村的遊客絡繹不絕。胡銓展示館中的幾株翠竹分外精神，翠竹簇擁著手持笏板、神情肅穆的胡銓塑像。身處動蕩時世，胡銓為(wei) 國家前途而憂心，為(wei) 百姓福祉而奔波。

胡銓早年曾任吉州軍(jun) 事判官，吉州守臣張中彥曾命其督軍(jun) 捕盜以安四民。當時有人建議夜半突襲，可收全功。胡銓考慮到盜賊掠有無辜百姓作為(wei) 人質，為(wei) 了人質的安全，並不認可夜半突襲的建議，並言：“賊掠民自從(cong) ，將毋俱焚？”捕盜固然重要，卻是為(wei) 了保境安民。如果一味捕盜取功而置百姓安危於(yu) 不顧，豈非舍本逐末？次日清晨，盜賊雖已逃走，但被掠為(wei) 人質的百姓也都安全獲釋。

被貶海南時，胡銓除了用心於(yu) 文教事業(ye) 外，還引導當地百姓興(xing) 修水利設施，發展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據光緒《臨(lin) 高縣誌》卷十九《澹庵泉記》載，胡銓途經臨(lin) 高縣，當地“土焦石爍，望雲(yun) 霓濟渴”，旱情持續已久，他在樹林中發現了一眼清泉，命人掘泉為(wei) 井。後人感念其恩，遂“擇善書(shu) 者作‘澹庵泉’三字，伐石峙於(yu) 井之湄，以垂我後人”。“澹庵”是胡銓的號，臨(lin) 高百姓用他的號來為(wei) 泉命名。

胡銓在海南貶所還積極運用自身影響力息兵安民，調和矛盾，維護民族團結。據《容齋隨筆》載，胡銓曾在當地黎族首領邀請下進山遊玩，行至離城三十裏的黎族村莊時，竟見吉陽軍(jun) 知軍(jun) 張生被枷鎖囚禁在屋旁荒草中。黎族首領指著此人問胡銓：“此人貪虐已甚，吾將殺之，先生以為(wei) 如何？”胡銓趕忙向他講述“不應擅殺人”的道理，而應循例向官府申訴，“合以告海南安撫司，次至廣西經略司，俟其不行，然後訟於(yu) 樞密院。”黎族首領“遽釋之，令自書(shu) 一紙引咎，乃再拜而出”。

在胡銓的仕宦生涯中，他屢次以結民心、厚民生向朝廷進言。如隆興(xing) 二年（1164）八月，孝宗“詔廷臣言闕政急務”。胡銓便以“賑災為(wei) 急務，議和為(wei) 闕政”，在上書(shu) 中直言：“願詔遭水之處，博施賑恤，使民被實惠，無至流徙，此先務也。”又痛心疾首道：“自檜當國二十年間，竭民膏血……千村萬(wan) 落，生理蕭然，重以蝗蟲水潦。自此複和，則蠹國害民，殆有甚焉者矣。”

乾道六年（1170）閏五月，朝廷命胡銓權工部侍郎，而他此時年近古稀，已多次請求致仕歸鄉(xiang) 。在接下來的召對中，孝宗雖仍以恢複故土之大計挽留，胡銓卻唯以民生相勸，因為(wei) 水旱災害頻發，米價(jia) 騰貴，百姓生活極為(wei) 不易。民生維艱，他作為(wei) 大臣有責任向朝廷稟報，並希望朝廷能夠早做準備，以免慘狀再現。

淳熙六年（1179）冬，朝廷再召胡銓前往臨(lin) 安，胡銓又一次請求致仕，並在奏章中“極陳時病五事”。朝廷知胡銓去意已決(jue) ，遂於(yu) 淳熙七年（1180）四月加授資政殿學士，允其致仕。後來，周必大在《資政殿學士贈通奉大夫胡忠簡公銓神道碑》中如此評價(jia) 其為(wei) 人與(yu) 為(wei) 官：“士大夫以是疑公特立獨行，不可得而親(qin) 。其實篤厚恭寬，孜孜樂(le) 善，常欲以學道愛人之實施諸有政。”

修身齊家

守勤儉(jian) 忠孝以自勵

胡銓展示館整體(ti) 麵積不大，呈回字形布局，從(cong) 出生前的曆史背景，到逝世後的影響與(yu) 懷念，不少遊客看完一圈意猶未盡，便再走一圈，在胡銓人生軌跡中探索其修身齊家之道。

胡銓治家頗為(wei) 嚴(yan) 格，常常教導子弟忠孝自強，保家存身。他本人生活儉(jian) 樸自律，“非賓祭，食不重味”；利不苟取，至歸鄉(xiang) 田畝(mu) 無增，在貶謫途中也是與(yu) 家人“徒步以涉瘴癘，路人莫不憐之”。對朋友親(qin) 族則往往慷慨接濟，“恩義(yi) 周備，收恤貧弱，不計家之有無。”胡銓以身作則，也如此教訓子弟。

他在《遺從(cong) 子維寧書(shu) 》中教導晚輩，“古之君子，學欲其日益，善欲其日加，德欲其日起，體(ti) 欲其日強，行欲其日勉，心欲其日休，道欲其日章。”要實現這樣的目標，就必須具有“競時”的意識，“一日不使其躬怠焉”。這種勤奮必須終生堅持，“君子又曰：終夜不寢，必如孔子；雞鳴而起，必如大舜；坐以待旦，必如周公。然則何時而已耶？範寧曰：君子之為(wei) 學也，沒身而已矣。”

他在《與(yu) 甥羅尚誌小簡》中進一步告誡子弟，對於(yu) 不讀經史，不見古人議論卻“溺於(yu) 陰陽之書(shu) ”的迷信行為(wei) ，必須“戒之慎之”，同時警告道：“若不從(cong) 吾言，勿踐吾門，勿受吾教，切切。”

歸鄉(xiang) 後，他在寫(xie) 給子弟的家訓中感慨：“祖宗創門戶之艱難，未有不自子孫不肖破之。”胡銓曾作詩一首，其中言：“吾宗二百年，相承惟禮詩。”指出薌城胡氏過去即以詩書(shu) 傳(chuan) 家，門楣不墮，將來欲保有這份榮光，亦唯有“立身忠孝門，傳(chuan) 家清白規。但願後世賢，努力勤撐持”。

胡氏忠義(yi) 家風的基礎，在最早成型於(yu) 北宋真宗年間的《薌城胡氏家規十條》中便已奠定。其中“官箴條”要求子弟：“凡有隸仕籍者，無論一綰半通，尚各一乃心、奏乃績。以佐聖明，是之謂忠；以紹祖烈，是之謂孝。”哪怕官職再小，也須以忠與(yu) 孝立身，對得起國家、對得起家族。家規中尤其強調，為(wei) 官“毋奔競，毋瘝官，毋觖望”。“毋奔競”即不要趨炎附勢、競逐名利。“毋瘝官”即不要荒廢職守、屍位素餐，為(wei) 官一任就要造福一方。“毋觖望”即不要因為(wei) 沒有滿足升遷或其他願望而心灰意冷。

“俗尚條”則要求子弟治家應以素有忠孝節義(yi) 之名的司馬光、朱熹為(wei) 榜樣，“恪守成法，無或背戾，隕越典章，有愧方家風規焉。”正是在這份家規的教導下，一代代薌城胡氏子弟不斷汲取胡銓人格中的光輝力量，將“忠肝義(yi) 膽為(wei) 世臣，清白治家永流芳”的家風永遠傳(chuan) 承下去。

淳熙七年（1180）五月，胡銓在病逝前的彌留之際，言不及家事，卻仍有恢複中原之語，至死仍懷一顆報國之心。五月二十日，胡銓逝於(yu) 家鄉(xiang) 廬陵。朝廷追諡“忠簡”，這是對他為(wei) 人剛正不阿、一生忠義(yi) 凜然的公允評價(jia) 。

家鄉(xiang) 百姓為(wei) 紀念和學習(xi) 這位先賢，特將其與(yu) 歐陽修（諡文忠）、楊邦乂（諡忠襄）、周必大（諡文忠）、楊萬(wan) 裏（諡文節）、文天祥（諡忠烈）並稱“五忠一節”，作為(wei) 廬陵文化的代表。廬陵曆史上名賢輩出，而對本地曆史文化影響最深的正是“五忠一節”，他們(men) 的愛國情懷、忠義(yi) 品格，有時是以生命為(wei) 代價(jia) 的，其精神長存於(yu) 世，不僅(jin) 為(wei) 廬陵百姓景仰，亦為(wei) 曆史星空增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