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國光、歐陽豔華】因文明道:唐文治先生《十三經讀本》及其評點劄記探要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6-03-23 19:4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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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文明道:唐文治先生《十三經讀本》及其評點劄記探要

作者:鄧國光、歐陽艷華

來源:《中國經學》第37輯,彭林主編,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5年12月

 

作者簡介

 

鄧國光,1955年香港出生。香港大學中文係哲學博士,澳門大學人文學院榮休教授。主攻思想與(yu) 文論,發表有關(guan) 經學、子學與(yu) 文學的專(zhuan) 書(shu) 和論文逾百篇。著有《摯虞研究》《韓愈文統探微》《中國文化原點新探:以〈三禮〉的祝為(wei) 中心的研究》《聖王之道 : 先秦諸子的經世智慧》《經學義(yi) 理》《文心雕龍文理研究 : 以孔子、屈原為(wei) 樞紐軸心的要義(yi) 》《文章體(ti) 統:中國文體(ti) 學的正變與(yu) 流別》等;輯撰《唐代文學研究論著集成》第1卷及第2卷 ,整理校釋《唐文治集》四編等。

 

歐陽豔華,1983年澳門出生。澳門大學哲學博士及博士後研究員。曾任香港樹仁大學中文係助理教授、澳門大學教育學院兼任教員;專(zhuan) 研經學、《文心雕龍》、詩詞學;發表相關(guan) 研究論文三十餘(yu) 篇,已刊專(zhuan) 著《征聖立言:〈文心雕龍〉體(ti) 道思想研究》;參與(yu) 整理《唐文治集》四編,校訂梁鼎芬、曹元弼輯集《經學文鈔》十五卷等。

 

內(nei) 容摘要

 

二十世紀前期,先後出現兩(liang) 套非常重要的經教用書(shu) ,繼承「因文明道」的經學教育向度,對治時代問題,開拓了經學的新途徑。

 

其一是《經學文鈔》十五卷,屬經義(yi) 學總論,梁鼎芬與(yu) 曹元弼兩(liang) 先生編纂於(yu) 晚清張之洞執政時期,體(ti) 製中刻意尊崇經學。是書(shu) 類選曆來史敘、專(zhuan) 文、序跋,透過經義(yi) 自身的發展脈絡,彰顯經學的主導地位,重建學統。

 

其二是《十三經讀本》二百二十七卷(附錄「評點劄記」四十五卷),屬經典精讀入門。民元蔡元培通盤移植西方學製,與(yu) 張之洞刻意尊經對立,在體(ti) 製上「廢經」。唐文治先生身處於(yu) 此苦難時代,蒿目時艱,奮願發揚文化精神與(yu) 活力,救民於(yu) 水火之中。學製廢經之後,全力推動國文教育,踐行「讀經救國」的教育理念,編纂以文法及大義(yi) 導讀的新型經典讀本,稱爲「新讀本」,培養(yang) 端莊溫厚的心術。經曆漫長鍛煉與(yu) 累積,複編纂全新意義(yi) 的《十三經讀本》(附錄「評點劄記」),匯集導讀提綱、經注、評點於(yu) 一體(ti) ,並收錄自撰「大義(yi) 」六種,乃版本精良,而兼備優(you) 秀評點之經注與(yu) 導讀匯刋本。其通攝明清以來整體(ti) 經學義(yi) 理的學脈,正視日本與(yu) 西方學術,海涵地負,實踐「文以明道」的經教原則,正視文體(ti) 意識,與(yu) 同時期完成的《國文經緯貫通大義(yi) 》相表裏,以端正人心而重樹國格,培養(yang) 胸懷天下而深具文化自信的新時代精神。

 

從(cong) 《經學文鈔》到《十三經讀本》(附錄「評點劄記」),前者成於(yu) 體(ti) 製中,後者成於(yu) 體(ti) 製外,相輔相成,乃二十世紀經教實踐的軸承,但因時代問題而旁落至今。本文考實《十三經讀本》的編纂與(yu) 及慎重采用善本,經籍評點相結合的型態,足爲今後經學所正視與(yu) 發揚。

 

論文目錄

 

一、經學「新讀本」與(yu) 「大義(yi) 」編纂曆程

二、《十三經讀本》的編纂曆程與(yu) 體(ti) 統

三、經籍讀本的演變脈絡的考察

四、善本采用與(yu) 其學術價(jia) 值舉(ju) 隅:以《周易》《詩經》爲例

五、《十三經讀本評點劄記》「因文通經」的實踐

六、經籍評點的學術價(jia) 值舉(ju) 隅:推尊方宗誠《論文章本原》辨體(ti) 原則

結論

 

關(guan) 鍵詞

 

經籍讀本;經籍評點;善本;文以明道;文體(ti)

 

 

 

民國初興(xing) ,一九一二年底,教育部正式推行廢止讀經之新學校政策。唐文治先生盱衡時代,深明問題在於(yu) 人心,非可委咎於(yu) 經學或先賢,故奮起斯時,對治時代心疾,推動國文與(yu) 經教,不遺餘(yu) 力。一九一二年底,編撰經學典籍讀本與(yu) 大義(yi) ,定名「新讀本」,期盼學校教育一方麵與(yu) 時俱進,同時能維持基本的經學教育。其《自訂年譜》展示奮發經過,乃據以闡明其所編纂《十三經讀本》的曆程。

 

一九一三年冬,編成《論語大義(yi) 》二十卷,「采用朱注,別下己意爲小注,取簡單以便初學。又探先聖精意,作《大義(yi) 》二十篇。(自注:此後刪改數次,乃成「定本」。)」是其「大義(yi) 」爲題名諸書(shu) ,同時附以批評與(yu) 圈點,皆以孔子思想端正經義(yi) 與(yu) 學術宗旨,因顧及學子學習(xi) 心理進程,所以簡潔爲主,引導入門。教育本位的導向,一直爲唐先生以後編纂諸經讀本的基本原則。

 

一九一四年春,「爲諸生講《易》,采用《程傳(chuan) 》,並項平甫先生《周易玩辭》《禦纂周易折中》及近代《易》師說。擬編《周易大義(yi) 》,先作《易微言》三篇,寄曹叔彥譜弟指正。」同年冬,編《孟子大義(yi) 》,「仿《論語大義(yi) 》體(ti) 例,采用朱注,兼采張南軒先生《孟子說》。餘(yu) 別爲傳(chuan) 義(yi) ,以《穀梁》釋經法行之,頗有古致。每篇後各附《大義(yi) 》一篇。」也同時附以批評與(yu) 圈點,至翌年冬成,先生頗自信說:「有能讀此書(shu) 者,或可救世道於(yu) 萬(wan) 一也。」這是出自眞誠、正麵而樂(le) 觀的文化建設信念,自信所編《大義(yi) 》發揮端正人心作用。

 

 

 

《十三經讀本》書(shu) 影

民國十三年吳江施肇曾醒園本

 

一九一六年冬,編《大學大義(yi) 》成,「用鄭注本,參以朱注及劉蕺山、孫夏峯、李二曲諸先生說。」翌年冬,編《中庸大義(yi) 》成,「如《大學大義(yi) 》例,惟鄭注本以『君子之道費而隱』屬於(yu) 《索隱行怪章》;又末章分節多舛誤,不及朱注,特糾正之。又作『提綱』,推及於(yu) 天人,本原於(yu) 誠孝,自謂稍有功於(yu) 世道也。」亦附以批評與(yu) 圈點,引導精讀。《中庸提綱》推揚知本之方,從(cong) 天人之際的生息互動,終歸誠敬的倫(lun) 理自覺,推揚儒家的生命教育。

 

進入民國後十年之間,其時日本明治學風披汎,【1】影響甚大。先生本來精通朱子學,深明其時動輒否定朱子的躁動根源,堅持實踐經救,先後成《政治學大義(yi) 》《論語大義(yi) 》《孟子大義(yi) 》《中庸大義(yi) 》《大學大義(yi) 》《孝經大義(yi) 》《洪範大義(yi) 》,開發經教基礎。《論語》《孟子》《中庸》《大學》《孝經》五種皆以「新讀本」題名,標之以「新」,以其內(nei) 容之新,見諸「大義(yi) 」,麵向世界,正視時代之訴求;題爲「新讀本」,每篇各專(zhuan) 撰「大義(yi) 」,申說經義(yi) 宗旨,不事繁冗,評點劄記之深具學術價(jia) 值,非泛泛文字評點而已。

 

 

 

唐先生累積十餘(yu) 年的經驗,遂更進一步整合,構思編纂全新《十三經讀本》,以期爲新時代經學建設提供完整基礎。一九一八年冬,唐先生整理編集過去所撰新讀本凡例,補撰內(nei) 容,成《十三經提綱》,續作《易微言》二篇,翌年冬書(shu) 成,為(wei) 編纂《十三經讀本》之準備。《十三經提綱》目的在「開示初學讀經門徑,後人得此,當不至畏難中止矣」【2】,教育宗旨非常明確。

 

一九二零年十月,堅辭「上海交通部工業(ye) 專(zhuan) 門學校」校長。十二月,施肇曾聘請先生籌辦「無錫國學專(zhuan) 修館」,先生赴任,明定講學宗旨:

 

吾國情勢日益危殆,百姓困苦已極,此時爲學,必當以「正人心,救民命」爲惟一主旨,務望諸生勉爲聖賢豪傑;其次,亦當爲鄉(xiang) 黨(dang) 自好之士,預儲(chu) 地坊自治之才。惟冀有如羅忠節、曾文正、胡文忠其人者出於(yu) 其間,他日救吾國吾民,是區區平日之誌願也。【3】

 

其中念念不忘「自治」以自救,關(guan) 懷民瘼之經世深意,強烈道德使命感及責任感,由衷而發。一九二一年正月二十日,無錫國學專(zhuan) 修館開館,親(qin) 授《論語》《孝經》《孟子》,《十三經讀本》編纂工程同時啓軔。唐先生自序說:

 

與(yu) 施君省之議刻《十三經》。近時吾國學生皆畏讀經,苦其難也。爰搜羅《十三經》善本及文法評點之書(shu) ,已十餘(yu) 年矣,自宋謝曡山先生至國朝曾文正止,凡二十餘(yu) 家,頗爲詳備。施君聞有此書(shu) ,商請付梓。餘(yu) 因定先刻《十三經》正本,冠以提綱,附刻先儒說經世鮮傳(chuan) 本之書(shu) ,而以評點文法入《劄記》。【4】

 

唐先生透露現代學校製度之中,因課程及課時安排問題,學生畏懼讀經艱深困難。這一現實困境,不是輿論鼓吹所可以解決(jue) ,對症下藥,唐先生實事求是,於(yu) 是編訂一套簡易而具備專(zhuan) 業(ye) 水平的《十三經》入門讀本。

 

這套讀本因應時代而編撰,是全新的設計,不是因襲清人應付科舉(ju) 的經籍讀物。讀本特別之處,在匯集經注與(yu) 評點、導讀提綱與(yu) 大義(yi) 於(yu) 一體(ti) ,是版本精良的導讀匯刋本。全書(shu) 凡二百二十七卷,《劄記》四十五卷,【5】規模甚巨。通覽《讀本》,序文之後交代編纂義(yi) 例,首冠《十三經提綱》,然後順次《十三經》經傳(chuan) 及注解,後附《十三經讀本評點劄記》凡四十五卷。全書(shu) 所收經傳(chuan) 版本與(yu) 諸家批評及圈點,順其書(shu) 次第具列如下:

 

《周易讀本》,用朱熹《周易本義(yi) 》四卷。附錄徐與(yu) 喬(qiao) 、吳摯甫、唐文治三家評點。附黃以周《周易故訓訂》《周易注疏賸本》各一卷。《評點劄記》迻錄徐與(yu) 喬(qiao) (退山)評輯《經史初學辨體(ti) :易經》、吳汝綸(摯甫)《桐城吳先生評點周易》及唐先生自評三家。按:考實所用本子爲據金陵書(shu) 局仿宋本,而所錄黃以周及徐退山書(shu) ,世所罕知。

 

《尚書(shu) 讀本》,用孫星衍《古文尚書(shu) 馬鄭注》十卷並卷後(古文本)。馬融、鄭玄注,王應麟撰集,孫星衍補集。逸文江聲撰集,孫星衍補訂。《評點劄記》迻錄吳汝綸《尚書(shu) 大義(yi) 》評點。附錄任啟運《尚書(shu) 約注》四卷並卷後(今文本)。《評點劄記》迻錄孫鑛《孫月峰先生批評書(shu) 經》、武士選《尚書(shu) 因文》、方宗誠《論文章本原》、任啟運四家評點。附錄唐先生《洪範大義(yi) 》三卷。《十三經讀本》中,《尚書(shu) 》最爲複雜。【6】采用孫星衍補集《古文尚書(shu) 馬鄭注》及任啟運《尚書(shu) 約注》,前者本宋儒王應麟《鄭氏古文尚書(shu) 》,後者本蔡沈《尚書(shu) 集傳(chuan) 》,分屬《尚書(shu) 》流傳(chuan) 的兩(liang) 大氣脈;繼承孫星衍兼容今古的取態,【7】展示開放的經教胸襟。

 

《詩經讀本》,用鄭玄《毛詩傳(chuan) 箋》二十卷。毛亨傳(chuan) 、鄭玄箋、陸德明音義(yi) 匯刋本。附「考證」。附錄陳澧《讀詩日錄》一卷。《評點劄記》迻錄謝枋得《詩傳(chuan) 注疏》批評、鍾惺評點,及劉大櫆圈點。「凡例」交代雲(yun) :「《詩經》讀本,朱子《詩集傳(chuan) 》風行已久,第於(yu) 訓詁尚略,好古者不無遺憾。是刻據武英殿翻『宋相台本』,以『毛傳(chuan) 鄭箋』爲主,俾學者童而習(xi) 之,即知訓詁名物之大概。近陳氏東(dong) 塾《讀詩日錄》,婉而多諷,均有關(guan) 於(yu) 修齊治平之旨,爲學《詩》者之根本,附刻於(yu) 後。」

 

《周禮讀本》,用鄭玄《周禮鄭注》六卷。鄭注、陸德明音義(yi) 匯刋本。《評點劄記》迻錄陳深《周禮古本》、郭正域《批點考工記》、孫鑛三家評點。唐先生「凡例」言:「《三禮》鄭注,如日月之莫踰。是刻《周禮》據金陵局刋鄭注本,《儀(yi) 禮》據金陵局刋張氏《儀(yi) 禮鄭注句讀》本,《禮記》據崇文局重刋宋撫州本,亦專(zhuan) 用鄭注。」按:清同治年間「金陵書(shu) 局」所翻刻的,爲鄭玄注及陸德明音義(yi) 並錄之「經注音義(yi) 合刻本」,乃張文虎據「福禮堂」本校刋之善本。

 

《儀(yi) 禮讀本》,用張爾岐《儀(yi) 禮鄭注句讀》十七卷,附張氏《儀(yi) 禮監本正誤》凡一百三十條、《儀(yi) 禮石本誤字》凡五十八條,乃極重要之校勘成果。《評點劄記》迻錄陳淏評點。按:通考全書(shu) ,根據引錄依據的鍾惺《周文歸》載,實包括周胤、餘(yu) 寅、胡揆、鍾惺、孫鑛、陳淼、魏之允、蔣尚賓、範士超等評點。附陳淏與(yu) 唐先生的圈點。

 

 

 

《十三經讀本》總目

民國十三年吳江施肇曾醒園本

 

《禮記讀本》,用撫本《禮記》鄭玄注二十卷。書(shu) 前載顧廣圻《撫本禮記鄭注考異》二卷,附王祖畬《禮記經注校證》二卷。《評點劄記》迻錄附錄謝枋得《檀弓解》一卷、孫鑛《孫月峰先生評點禮記》六卷、黃道周《儒行集傳(chuan) 》二卷、顧陳垿《內(nei) 則章句》一卷、黃以周《子思子輯解·內(nei) 篇》(《坊記》《表記》《緇衣》三篇)、吳汝綸、唐文治七家評點。並載朱子《大學章句》《中庸章句》各一卷。《評點劄記》迻錄王祖畬《大學章句校語》《中庸章句校語》。並載唐先生《大學大義(yi) 》《中庸大義(yi) 》各一卷。按:宋刻撫本《禮記鄭注》精良,乃傳(chuan) 世宋刻代表。【8】《撫本禮記鄭注考異》二卷,主名張敦仁,實顧廣圻(字千裏)所撰,爲清儒校經的代表作,唐先生置於(yu) 《禮記讀本》之首,可見重視程度。

 

《春秋左傳(chuan) 讀本》,用英和、黃鉞等奉敕撰《欽定春秋左傳(chuan) 讀本》三十卷。《評點劄記》迻錄孫鑛、方苞、姚鼐、曾國藩四家評點,體(ti) 現桐城評經的脈絡。張之洞《書(shu) 目答問》納此本於(yu) 「正經正注」中,省稱《左傳(chuan) 讀本》。

 

《春秋公羊傳(chuan) 讀本》,用何休《春秋公羊經傳(chuan) 解詁》十二卷。此屬「解詁」、陸德明「音義(yi) 」匯刋本。附錄魏彥【9】《重刋宋紹煕公羊傳(chuan) 注附音本校記》一卷。《評點劄記》迻錄孫鑛、張榜、鍾惺、楊紹溥、儲(chu) 欣五家評點。按:此「宋紹熙本」,世稱善本。

 

《春秋穀梁傳(chuan) 讀本》,用範甯《春秋穀梁傳(chuan) 集解》十二卷。此「集解」、陸德明「音義(yi) 」匯刋本。附錄楊守敬《餘(yu) 仁仲萬(wan) 卷堂〈穀梁傳(chuan) 〉考異》一卷。《評點劄記》迻錄孫鑛、張榜、鍾惺、王道焜、儲(chu) 欣等五家評點。唐先生據《古逸叢(cong) 書(shu) 》精刻日本文政中覆重校本,乃傳(chuan) 世善本。

 

《論語讀本》,用朱子《論語集注》十卷。附錄王祖畬《論語校記》。《評點劄記》迻錄方宗誠《論文章本原》、張裕釗、唐先生三家評點。並載唐先生《論語大義(yi) 定本》二十卷。所據乃淮南書(shu) 局翻刻吳縣吳誌忠「眞意堂」仿宋本,世稱善本。

 

《孝經讀本》,用黃道周《孝經集傳(chuan) 》四卷。附錄唐先生圈點。附錄唐先生《孝經大義(yi) 》一卷、〈大孝終身慕父母義(yi) 〉上中下三篇。唐先生於(yu) 「凡例」交代說:「《孝經鄭注》久佚,後世沿用唐明皇注本,殊黭陋無精義(yi) 。是刻用明黃氏《孝經集傳(chuan) 》,以《孝經》爲經,以《儀(yi) 禮》《禮記》《孟子》諸書(shu) 爲『大傳(chuan) 』,而石齋先生又自下己意爲『小傳(chuan) 』,貫串博通,精微廣大,爲古今所罕見,蓋人生不可不讀之書(shu) 也。」強調此書(shu) 乃「人生世界內(nei) 不可不讀之書(shu) 」,意義(yi) 重大。詳考所據本子,乃據康熙三十二年鄭開極《石齋先生經傳(chuan) 九種》本翻刻。

 

《爾雅讀本》,用邢昺《爾雅注疏》十一卷。附錄張照「考證」。《評點劄記》迻錄陳淏、鍾惺等十一家評點。據乾隆四年殿本《十三經注疏》本翻刻。唐先生於(yu) 「凡例」幫助:「近代治《爾雅》者,以邵氏、郝氏爲最精。然初學者辨訓詁名物,取資於(yu) 《注疏》足矣。是刻據乾隆四年殿本,其中偶有顯係差誤者,就通行各本改正;其涉疑似者,仍照原本,未敢輕改。以上所刻各經,悉依此例。(原注:原有「校記」可據者,雖顯誤,亦照刻不改。)」

 

《孟子讀本》,用朱子《孟子集注》十四卷。附錄王祖畬《孟子集注校語》《讀孟隨筆》二卷。《評點劄記》迻錄蘇洵《批點孟子》、曾國藩《經史百家雜鈔》、方宗誠《論文章本原》、吳汝綸《孟子點勘》、唐先生《孟子新讀本》評點。並載唐先生《孟子大義(yi) 》十四卷。

 

以上通覽《讀本》所涵蓋,非但諸經善本,如《公羊》《穀梁》《禮記》《論》《孟》,用至佳版本翻刻;注本則兼采鄭玄、朱熹,有別於(yu) 清代官刻讀本之專(zhuan) 用朱注。值得注意者,乃歸置《大學》《中庸》於(yu) 《禮記》之中。再者,《孝經讀本》采用黃道周《孝經集傳(chuan) 》,此書(shu) 因此而傳(chuan) 遠不墜。於(yu) 廢經之後,唐先生保存經注善本,乃當行的認眞專(zhuan) 業(ye) 選擇,用心良苦。通觀「新讀本」至「文法讀本」的源流發展,唐文治先生編訂之《十三經讀本(附評點劄記)》,一九二五年吳江施肇曾醒園捐資刋成,集導讀提綱、經注、評點一體(ti) ,既堅持教育本位,同時注重學術原則,無疑乃經籍讀本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種。

 

 

 

《十三經讀本》的獨特處,透過宏觀的曆史脈絡審視野,方能客觀對待。詳考以「讀本」命名的全套經籍的刋刻,晚明崇禎毛氏汲古閣刻有《四經六書(shu) 讀本》,今尚存《春秋左傳(chuan) 》三十卷,杜預注,鍾惺評。特色在經注評點匯刻,以文法指導讀經,這也是唐先生《十三經讀本》的重要特征。稍後,在明崇禎十四年(一六四一)武林藜照閣刋印,高其昌刪定的《五經旁訓》二十三卷,涵《易經》《書(shu) 經》《詩經》《禮記》《春秋》《孝經》《忠經》,「旁訓」一名清代沿用,與(yu) 「讀本」同科。

 

清代刻印經籍讀本,如雍正朝北京國子監所刻《五經四書(shu) 讀本》,便收入朱子《周易本義(yi) 》、蔡沈《書(shu) 集傳(chuan) 》、朱子《詩集傳(chuan) 》、胡安國《禮記集說》及《春秋傳(chuan) 》等五經,及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是清代官修經籍讀本之始,特點在推揚朱子之學術,但未收經籍評點,明顯是帝王經學意識的體(ti) 現,非僅(jin) 爲引導研讀經籍文本而已,與(yu) 明末毛氏《四經六書(shu) 讀本》分屬另一路向。

 

康熙十九年(一六八零)設立武英殿修書(shu) 處,隸屬內(nei) 務府。乾隆登位後,敕儒臣張廷玉、張照、方苞等,以明北監本《十三經注疏》爲底本,重加校勘雕版;乾隆四年刋刻,經傳(chuan) 、注疏、釋文匯刻,沿元代嶽浚精刻「相台五經」先例,施點句讀,避免歧義(yi) ;卷末附考證,以保證質量,稱殿本《十三經注疏》,稱爲善本。但「注疏」內(nei) 容非常繁富,此正是學生畏難懼繁所在。因此殿本《十三經注疏》出現後,經籍讀本的編纂,又趨向簡易方便的麵目。

 

因是之故,清廷曾經刋刻稍爲簡明的經籍讀本,以便讀者入門。最著者,周樽所編《十一經旁訓讀本》六十四卷,【10】乾隆五十八年(一七九三)留餘(yu) 堂梓出。這套讀本的特點在於(yu) 旁訓方式,謂之「表注」,乃效法宋季元初金履祥的《尚書(shu) 表注》二卷體(ti) 例。《尚書(shu) 表注》於(yu) 《書(shu) 序》及經文一體(ti) 刻印,不爲音注所隔斷,《書(shu) 序》文則以圈字爲別;注文則在頁眉及兩(liang) 側(ce) 小字刋出,所釋詞句大字,注釋小字;同時關(guan) 鍵詞匯大字表出眉端。這種方式與(yu) 評點同類。周樽用此體(ti) 例編刻《十一經旁訓讀本》,涵蓋《易經》《書(shu) 經》《詩經》《周禮》《儀(yi) 禮》《禮記》《春秋三傳(chuan) 》《孝經》《爾雅》十一經凡六十四卷,合衆人之力,旁注小字取注疏訓詁精義(yi) ,主於(yu) 校正經文,言簡意明,是曾下工夫整理的科舉(ju) 讀物,非徒匯刻諸經而已。

 

 

 

《十一經初學讀本》

清光緒二年四川學院刻本

 

另一種是《十一經初學讀本》,南昌萬(wan) 廷蘭(lan) 、計樹園於(yu) 嘉慶元年(一七九六)校刋。考查其內(nei) 容,《公》《穀》無傳(chuan) 之經文未錄,不收《論語》《孟子》,經文皆依殿本注疏本,全文直音無注,有異《旁訓》。光緒二年(一八七六)四川學院衙門重刻。道光十年(一八三零)楊國楨在開封大梁書(shu) 院刋出《十一經音訓》,光緒三年(一八七七)湖北崇文書(shu) 局重刋,因避周樽「讀本」之名,與(yu) 周樽《十一經旁訓讀本》同類,是經過精簡注釋而成的科舉(ju) 考試讀本。這種方式便於(yu) 閲讀,但須要投入大量精簡工夫,而開版雕印工本高昂,故難以爲繼。

 

太平天國平定後,曾國藩大力推動意識形態上的傳(chuan) 統學術,以抗衡太平天國的影響,於(yu) 同治二年至七年(一八六三至一八六八)在金陵書(shu) 局刋刻《十三經讀本》。用程頤《周易程傳(chuan) 》、朱子《周易本義(yi) 》、蔡沈《書(shu) 集傳(chuan) 》、朱子《詩集傳(chuan) 》、鄭玄注《周禮》(附陸德明音義(yi) )、張爾岐《儀(yi) 禮鄭注句讀》、陳澔《禮記集說》、英和等奉敕《欽定春秋左傳(chuan) 讀本》、何休《春秋公羊經傳(chuan) 解詁》、範甯《春秋穀梁傳(chuan) 》、郭璞注《爾雅》(附陸德明音義(yi) )、唐玄宗注《孝經》,及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同治十一年(一八七二),丁寶楨等主名編校《十三經讀本》,於(yu) 山東(dong) 書(shu) 局刻出。另外,崇文書(shu) 局、江蘇書(shu) 局、浚文書(shu) 局亦刋刻《十三經讀本》。此一係乃地方官刻讀本,使用現成刋本加以校讎刋出,因時代倥傯(zong) ,資源不足,未能如《十一經旁訓讀本》般加工處理,但可視爲經籍匯刋本。

 

考察曆史之承遞脈絡,科舉(ju) 時代所刻《十三經》讀本之選本,無論官刻私刻,收錄並不統一。如《尚書(shu) 讀本》,金陵書(shu) 局和山東(dong) 書(shu) 局用蔡沈《書(shu) 集傳(chuan) 》,然唐先生則兼用孫星衍《古文尚書(shu) 馬鄭注》和任啟運《尚書(shu) 約注》;《左傳(chuan) 讀本》,山東(dong) 書(shu) 局則用姚培謙《春秋左傳(chuan) 杜注補輯》,唐先生與(yu) 金陵書(shu) 局用欽定本,此中異同,透露經學水平及認識的差異。唐先生《十三經讀本》所采皆考慮學術屬性與(yu) 地位、善本、篇幅,展示經注所體(ti) 現的「經學家法」的承傳(chuan) 意識。

 

 

 

唐先生重視精讀經典文本,所以非常注意版本的選擇。考實唐先生《十三經讀本》所采用善本與(yu) 其實在麵目,是其超越過去同類書(shu) 籍的獨特價(jia) 值的重要自證。以下專(zhuan) 舉(ju) 《周易》《詩經》爲案例,舉(ju) 一反三,說明其版本上的重要價(jia) 值。

 

甲、《周易讀本》

 

讀本所用本子,據《凡例》雲(yun) :「朱子《易本義(yi) 》以寶應劉氏『仿宋本』爲最善,初刻於(yu) 淮南局,再刻於(yu) 金陵局。近貴池劉氏刻有『影宋本』,彼此對校,似不若『仿宋本』之完善。是刻專(zhuan) 據『仿宋本』,惟合彖象《文言傳(chuan) 》於(yu) 經,以便學者誦讀;《九圖》《五讚》《筮儀(yi) 》,悉依原本。」當中提到專(zhuan) 據「仿宋本」,可見寶應劉氏仿宋本乃讀本所據。又根據《凡例》「《九圖》《五讚》《筮儀(yi) 》悉依原本」一句,可以推斷在唐先生提到的淮南與(yu) 金陵兩(liang) 種局刻本之間,是選用了金陵書(shu) 局校刻本。蓋寶應劉氏本原本並無《九圖》與(yu) 《筮儀(yi) 》,出版時間較金陵書(shu) 局爲早的劉氏傳(chuan) 經堂叢(cong) 書(shu) 本和清麓叢(cong) 書(shu) 本亦隻具《五讚》,至金陵書(shu) 局本方補入《九圖》《筮儀(yi) 》。至於(yu) 後來的淮南書(shu) 局本則以覆刻寶應劉氏本爲目的,故亦隻存《五讚》。金陵書(shu) 局本雖以寶應劉氏本爲底本,然而張文虎以其問題不少,尤其是「刻手不佳,又多譌字」【11】,故有所更訂與(yu) 改動。

 

寶應劉氏仿宋本《周易本義(yi) 》最鮮明的特點在於(yu) 經傳(chuan) 別行,先經後傳(chuan) ,此是朱子製作《本義(yi) 》時,依據呂祖謙古本《易》所建立之體(ti) 例,以複孔氏原本,【12】由此形成經二卷、傳(chuan) 十卷之十二卷本架構。蓋《漢書(shu) ‧藝文誌》所記《周易》篇目已爲經傳(chuan) 分立,知此爲《周易》本貌。惟自漢魏以來,以王弼爲代表之經士取傳(chuan) 配經,即以《彖》《象》《文言》配經,形成經傳(chuan) 合一之架構。朱子以其失本,由是有恢複古本《易》之誌,而終於(yu) 實現在《本義(yi) 》之中。後來明代出現之四卷本《周易本義(yi) 》,便是從(cong) 王弼本經傳(chuan) 合一之體(ti) 例而來,其成書(shu) 因由將於(yu) 下文交代。於(yu) 此旨在說明《周易本義(yi) 》自明代以來,十二卷本與(yu) 四卷本兩(liang) 種架構並行於(yu) 世,前者依呂氏古本《易》立體(ti) ,後者則從(cong) 王弼《易》連篇。凡求《本義(yi) 》原本者,莫不以十二卷爲正體(ti) 。故寶應劉氏編製仿宋本,亦從(cong) 十二卷本。而金陵書(shu) 局本則基本保存了十二卷本的體(ti) 例,又將寶應劉氏原本刻於(yu) 書(shu) 眉的呂氏《音訓》【13】重新分置於(yu) 每卷之後,卷首載劉氏《周易本義(yi) 考》,而劉氏原書(shu) 自序則略去。此外張文虎以爲寶應劉氏本隻具《五讚》,篇體(ti) 未克完備,故又補充《九圖》《筮儀(yi) 》,其中《九圖》置於(yu) 經前,《筮儀(yi) 》《五讚》則置於(yu) 書(shu) 末。

 

金陵書(shu) 局本參考了元代胡一桂《周易本義(yi) 附錄纂注》、熊良輔《周易本義(yi) 集成》和清代浦城祝鳳喈《周易傳(chuan) 義(yi) 音訓》程朱合刻本加以訂正,其中參考祝氏本之處尤多。據張文虎自述,在校勘《周易本義(yi) 》期間,「從(cong) 梅村【14】借得浦城祝鳯喈所刋《周易傳(chuan) 義(yi) 音訓》,【15】後附《啟蒙》,刻手頗佳。」【16】祝氏本之優(you) 長,在於(yu) 采用吳革本進行校訂,【17】在《凡例》中更將吳革本優(you) 於(yu) 通行本之處詳細臚列,當中校勘成果便爲張文虎所取用。惟張氏不但「皆從(cong) 祝氏補正」,更直接將《凡例》文字載錄於(yu) 跋文當中,隻稍加改動字眼和序次。

 

金陵書(shu) 局本雖改正不少紕繆,惟在謄抄文稿時,因形近音近之誤而屢見訛誤,例如清麓叢(cong) 書(shu) 本《幹‧文言》注文「易謂變其所守」之「變」誤作「大」、〈否〉彖辭注文「其義(yi) 亦可見」之「義(yi) 」誤作「意」、〈萃〉彖傳(chuan) 「致孝享也」之「享」誤作「亨」、〈艮〉六二爻辭注文「則腓所隨也」之「腓」誤作「非」、〈巽〉彖辭注文「故又利有所往」之「往」誤作「得」、〈未濟〉六二象辭注文「九居二」之「二」誤作「正」、《係辭下傳(chuan) 》注文「此引鹹九四爻辭而釋之」之「引」誤作「因」。凡此謬誤,讀本皆未從(cong) 金陵書(shu) 局本。

 

《周易讀本》雖然專(zhuan) 據金陵書(shu) 局仿宋本,惟《凡例》雲(yun) 是本又「合《彖》《象》《文言》於(yu) 經,以便學者誦讀」,可見唐先生構想的《周易讀本》理型,包含兩(liang) 大優(you) 點,一是內(nei) 容上取據仿宋本,二是體(ti) 例上效法四卷本,如此則能集版本精良與(yu) 便於(yu) 誦習(xi) 於(yu) 一體(ti) ,足見先生傳(chuan) 承經學教育理想付出不少心思。惟詳審全書(shu) ,可發現《周易讀本》的整理,存在頗爲複雜的情況,並非如《凡例》所言之簡單。畢竟《凡例》隻是扼要之言,其具體(ti) 處理之細節,以下謹從(cong) 體(ti) 例與(yu) 內(nei) 容兩(liang) 方麵詳爲交代。

 

(一)體(ti) 例

 

金陵書(shu) 局校刻之《周易本義(yi) 》爲十二卷本,讀本爲便於(yu) 學子誦習(xi) ,改從(cong) 四卷本以傳(chuan) 配經之體(ti) 例。《凡例》但雲(yun) 「合《彖》《象》《文言傳(chuan) 》於(yu) 經」,實則整體(ti) 架構已跟通行四卷本幾近相同。其體(ti) 例跟四卷本相同之處,茲(zi) 列述如下:

 

從(cong) 源流上看,《周易本義(yi) 》原本之架構爲十二卷,而最早於(yu) 南宋嘉熙元年官署本已有從(cong) 王弼本改動之情況。據祝鳳喈於(yu) 《周易傳(chuan) 義(yi) 音訓‧凡例》雲(yun) :「嚐見重刻宋本,卷本題『嘉熙元年四月十二日國子司業(ye) 陳塤敬書(shu) 進呈工部侍郎魏了翁監刋』,其書(shu) 乃與(yu) 今現行《本義(yi) 》不殊,蓋《本義(yi) 》在宋時監本即已改從(cong) 《程傳(chuan) 》之式。」所謂「《程傳(chuan) 》之式」,即《程氏易傳(chuan) 》之體(ti) 例。程頤治《易》推崇王弼,是以注釋仿王弼注《易》之例,又效李鼎祚《周易集解》將《序卦》置於(yu) 每卦之首。祝氏謂宋監本改從(cong) 《程傳(chuan) 》之式者,是指《程傳(chuan) 》從(cong) 王弼本經傳(chuan) 合一之體(ti) 式。

 

然而通行四卷本之由來,則與(yu) 宋監本無關(guan) ,蓋其緣起於(yu) 明代董楷《周易傳(chuan) 義(yi) 附錄》將《程傳(chuan) 》與(yu) 《本義(yi) 》合爲一帙,又按程朱年次,將《程傳(chuan) 》置前,《本義(yi) 》附後,於(yu) 是全書(shu) 架構遂從(cong) 《程傳(chuan) 》,而《傳(chuan) 》《義(yi) 》並行之式亦成主流。逮永樂(le) 中編修《周易傳(chuan) 義(yi) 大全》,官署「定從(cong) 《程傳(chuan) 》元本,而《本義(yi) 》仍以類從(cong) 」,【18】進一步確定《本義(yi) 》配附《程傳(chuan) 》之體(ti) 製。

 

至明代成化年間,奉化教諭成矩因見《本義(yi) 》爲時所重,遂有意獨立《本義(yi) 》於(yu) 《程傳(chuan) 》之外,使學子便於(yu) 專(zhuan) 門翻閱《本義(yi) 》。又顧《大全》爲官訂本,不可妄改,遂取董氏《周易傳(chuan) 義(yi) 附錄》,削去《程傳(chuan) 》,保留《本義(yi) 》。由是《本義(yi) 》從(cong) 王弼本經傳(chuan) 合一之體(ti) 式,以《彖》《象》《文言》配經占兩(liang) 卷、《係辭》一卷、《說卦》《序卦》《雜卦》合爲一卷,形成通行四卷本之架構。【19】

 

由於(yu) 四卷本的出現,是爲了解決(jue) 由經傳(chuan) 分立而造成不便翻閱之弊,因此在分割《彖》《象》《文言》之外,尚添補文字以彌縫章句。由於(yu) 十二卷本是經傳(chuan) 分立之體(ti) ,《彖》《象》《文言》三傳(chuan) 皆獨立成篇,且分別有「彖上傳(chuan) 」「彖下傳(chuan) 」、「象上傳(chuan) 」「象下傳(chuan) 」及「文言傳(chuan) 」之篇題,而「彖上傳(chuan) 」「象上傳(chuan) 」及「文言傳(chuan) 」題目下,又有朱注解釋《彖》《象》《文言》之含義(yi) 。因四卷本以傳(chuan) 附經,《彖》《象》《文言》已無專(zhuan) 卷,題目下之注文遂移置於(yu) 《幹卦》之中。《彖傳(chuan) 》原題下注文移置於(yu) 「大哉幹元」句下,又於(yu) 句上補添「彖曰」二字;《象傳(chuan) 》原題下注文移置於(yu) 「天行健」句下,又於(yu) 句上補添「象曰」二字;《文言》原題下注文移置於(yu) 「元者善之長也」句下,又句上補添「文言曰」三字。凡此四卷本因應以傳(chuan) 配經之體(ti) 而作出之處理,皆見於(yu) 讀本。

 

如前文所述,寶應劉氏本原來隻存《五讚》,金陵書(shu) 局據祝氏《周易傳(chuan) 義(yi) 音訓》補充《筮儀(yi) 》《易圖》,讀本於(yu) 《凡例》亦但提及《九圖》《五讚》《筮儀(yi) 》,惟至《周易讀本》內(nei) 文,則複有《卦歌》。按《卦歌》不見於(yu) 宋本,而通行四卷本則《易讚》《易圖》《筮儀(yi) 》《卦歌》四篇俱備,此又是讀本跟四卷本結構相近之一處。

 

此外,讀本經傳(chuan) 注文前往往有《釋文》反切音注,如〈幹〉「元亨利貞」下即有「幹渠焉反」之文字。考《釋文》音注乃明人增益於(yu) 四卷本之中,故十二卷本皆闕如。此又是讀本跟四卷本體(ti) 例相同之處。

 

至於(yu) 金陵書(shu) 局本中的呂氏《音訓》和劉世讜〈《周易本義(yi) 》考〉,讀本亦未載錄。而劉氏書(shu) 序則以金陵書(shu) 局未收,以致讀本同樣闕如。

 

考讀本體(ti) 例唯一跟四卷本不同之處,乃〈履〉〈夬〉二卦《象傳(chuan) 》注文「程傳(chuan) 備矣」下,四卷本附《程傳(chuan) 》文字,而十二卷本皆闕如。據劉世讜在《周易本義(yi) 考》中雲(yun) :「凡《本義(yi) 》中言『程傳(chuan) 備矣』者,又添一『傳(chuan) 曰』而引其文,皆今代人所爲也。」是知「程傳(chuan) 備矣」四字下所列之《程傳(chuan) 》內(nei) 容,實乃後人加入,非原本所有。讀本於(yu) 此則同寶應劉氏本不錄《程傳(chuan) 》文字。

 

對照讀本跟金陵書(shu) 局本之體(ti) 例,不單是四卷本跟十二卷本之分別,更重要的是,讀本在依四卷本建立篇體(ti) 架構之同時,又保留了四卷本增益的材料,如《卦歌》與(yu) 《釋文》音注;同時又缺失了寶應劉氏本特有的內(nei) 容,即呂氏《音訓》。這種保存四卷本麵貌而缺失十二卷本特點的情況,不特見於(yu) 體(ti) 例,在內(nei) 容方麵更爲明顯。

 

(二)內(nei) 容

 

考讀本缺漏十二卷本特有字句之處,一是《幹‧彖傳(chuan) 》注文缺「上者經之上篇」六字,此六字乃十二卷本所獨有,吳革本及寶應劉氏本皆具載,而四卷本則闕如;二是〈雜卦〉「感速常久」句,是金陵書(shu) 局本特據祝氏本改正寶應劉氏本,且於(yu) 跋文中特地提出,而讀本卻作「鹹速恒久」,同於(yu) 通行本。至於(yu) 十二卷本未具而可見於(yu) 通行本之文句,如〈解卦〉六三象傳(chuan) 注文有「戎古本作寇」一句,隻見於(yu) 四卷本,十二卷本皆闕如,而讀本卻具載之;二是《大畜‧彖傳(chuan) 》注文「以卦變、卦體(ti) 、卦德釋卦辭」,「卦德」二字金陵書(shu) 局本闕如,卻見於(yu) 讀本。

 

綜合體(ti) 例與(yu) 內(nei) 容兩(liang) 方麵看,《周易讀本》比金陵書(shu) 局本多出一些四卷本之處,同時又遺漏不少十二卷本的關(guan) 鍵內(nei) 容。如此巧合,顯然並非直接過錄金陵書(shu) 局本的結果,否則,將金陵書(shu) 局本特別訂正的宋本特色抹去,複以通行本內(nei) 容取而代之,由此製造出偏近通行四卷本的版本,實跟《凡例》所雲(yun) 「專(zhuan) 據仿宋本」之原意相違背。由此推斷,讀本對於(yu) 金陵書(shu) 局本的運用程度,很大可能隻作爲校本而非底本。意即讀本一開始取一通行四卷本爲基礎,複以金陵書(shu) 局本校改,如此便能解釋讀本何以有內(nei) 容不見於(yu) 金陵書(shu) 局本,而這些內(nei) 容又皆存在於(yu) 通行四卷本當中。這樣處理的好處,是不必大幅度改動結構,隻須補充文字加工彌縫,較爲省時省力。此是在艱難條件和倉(cang) 促時間之下,爲堅持經學教育的傳(chuan) 承而采取的折衷應變策略。遺憾的是金陵書(shu) 局本中的宋本特色,由於(yu) 校對的疏漏,以致沒有完整保存。不特如此,對於(yu) 金陵書(shu) 局本的跋文亦未有細閱,以致對當中特提宋本之特征如「感速常久」四字未有留意,遂依舊保持通行本文句。

 

就版本而言,讀本誠有不少錯漏。然而從(cong) 經籍流傳(chuan) 角度看,卻屬於(yu) 寶應劉氏仿宋本的流裔,涵載寶應劉氏本的因革曆史。自清麓叢(cong) 書(shu) 與(yu) 金陵書(shu) 局考校,並補充《筮儀(yi) 》《易圖》,體(ti) 現出致力完善仿宋本的求眞精神;而唐文治先生改動爲易於(yu) 翻閱的四卷本體(ti) 式,則流露出充分利用《本義(yi) 》的傳(chuan) 道誠意。而經過讀本的加工處理,一個(ge) 四卷本體(ti) 例的仿宋本《周易本義(yi) 》便在民國時期產(chan) 生,而且曆經數度刋行。

 

 

 

▴唐文治先生六十歲小像

 

目前坊間流傳(chuan) 的四卷本仿宋版《易經讀本》,內(nei) 容與(yu) 《周易本義(yi) 》相同。四卷本《周易本義(yi) 》雖最早見於(yu) 宋監本,然而宋監本《本義(yi) 》今已不見於(yu) 世,更不可能專(zhuan) 爲坊本所流傳(chuan) 。則此仿宋本所據底本,不可能源自宋代。自明代以來,仿宋本皆效呂祖謙《古周易》編成十二卷,唯有《周易讀本》既號稱用仿宋本,又改從(cong) 四卷本之體(ti) 例,則坊間流傳(chuan) 的四卷本《易經讀本》,可以推斷是以《周易讀本》爲底本製作而成。

 

考此四卷本仿宋版最初由上海廣益書(shu) 局於(yu) 一九三六年刋印,名爲《倣宋易經讀本》,經過王心湛居士校改,此後陸續再版,又先後經由台南綜合出版社及台北文化圖書(shu) 公司於(yu) 五十及七十年代多次發行。查是書(shu) 跟讀本體(ti) 例相近,除卻卷首缺《五讚》外,內(nei) 容大致相同。本編以《周易讀本》對校,發現是本略有從(cong) 通行本改動之痕跡,最明顯者乃讀本中〈履〉〈夬〉二卦《本義(yi) 》文「程傳(chuan) 備矣」下原無文字,而此本則補入相關(guan) 《程傳(chuan) 》文字,此實據通行四卷本補充。其餘(yu) 大多圍繞讀本異於(yu) 通行本之字眼進行校改,如幹卦《本義(yi) 》文中「重複踐行」之「複」,此本改作「複」;比卦《本義(yi) 》文中「自內(nei) 比外而得其正」之「正」,此本改作「貞」;鼎卦《本義(yi) 》文中「餁」「飪」二字並見,此本統一作「飪」。此外,亦有改正讀本誤字,如否卦中《本義(yi) 》文「謂匪人道也」中「匪」字本誤,此本校正爲「非」;《係辭上》中《本義(yi) 》文「故隨其所見而目爲全體(ti) 也」中「目」字本誤,此本校正作「自」。考其校改者多屬字詞,皆據自通行本。計整部書(shu) 中改動文字隻有十多處,跟讀本內(nei) 容相差不大,實際上可視爲讀本之翻刻本。

 

考索源流,讀本之所以成爲此流通本之底本,跟印光法師有關(guan) 。考支持《十三經讀本》出版之施肇曾嚐皈依於(yu) 印光法師門下。據印光法師〈覆周法利居士書(shu) 三〉所雲(yun) ,施氏嚐「祈光作序,光因祈送一部」,是知施氏贈予法師一套《十三經讀本》。印光法師自幼修習(xi) 儒門經典,尤重孔子與(yu) 《周易》。從(cong) 《印光法師文鈔》可見,法師投身佛門後,仍勸人學效孔子學《易》,終生堅持改過遷善。而印光法師與(yu) 王心湛及弘一法師素有交往,弘一法師是印光法師之弟子,又引介王心湛予印光法師;王心湛則與(yu) 弘一法師互有通信,晚年又禮事印光法師,皈依三寶。從(cong) 三人之交誼看,很大可能是王心湛從(cong) 印光法師或弘一法師處取得《周易讀本》,從(cong) 而加以校改重印。又因《周易讀本》但存「後學施肇曾謹刋」,而不錄唐先生名字,王氏若未見《十三經讀本》全體(ti) ,則很有可能未識《周易讀本》之編纂者,以致翻刻時沒有記下原本編者之姓名,而但標榜其爲仿宋本而已。雖然,讀本設計此獨特體(ti) 例之仿宋本《周易本義(yi) 》,其爲後來廣爲流傳(chuan) ,一直沿用至今。【20】

 

乙、《詩經讀本》

 

近代以來,每以嘉慶年間阮元所刻《十三經注疏》刋本爲標榜,實則義(yi) 疏的繁富,非初學者所能駕馭。從(cong) 經教循序漸進的原則而言,勢必重新選擇簡明而關(guan) 鍵的本子。唐先生提出「鄭氏家法」,以立定初學治經的法門,鄭玄《毛詩箋》是極關(guan) 鍵的誦習(xi) 基礎。唐先生提到此本的特色,在於(yu) 「以毛傳(chuan) 、鄭箋爲主,俾學者童而習(xi) 之,即知訓詁名物之大概。」《毛詩》之義(yi) 理訓詁主要由毛傳(chuan) 、鄭箋、孔疏三者揭示,其中篇幅繁重之孔疏未必適合入門學子掌握全體(ti) 。作爲入門之基礎讀本,殿刻嶽本保存的內(nei) 容,正適宜學生認識經義(yi) 之正統,掌握「音訓」之基本方法,且符合先生經學教育的固本重源理念。

 

《詩經讀本》所用底本,乃武英殿仿刻宋相台本《毛詩鄭箋》二十卷。宋相台本《五經》成書(shu) 於(yu) 宋元之際,編者爲嶽氏,故又稱嶽本。關(guan) 於(yu) 作者身份,據乾隆《五經萃室記》所雲(yun) ,乃南宋嶽珂,唯難以考證。此宋相台本之四經《易》《書(shu) 》《詩》《禮記》,乃乾隆下令修纂四庫全書(shu) 時所發現,《春秋》則於(yu) 乾隆四十八年複檢昭仁殿之天祿琳琅而覓得。乾隆有見嶽本《五經》得以齊備,「嶽氏之書(shu) ,旣分而合,幸合則不可使複分」,遂下令武英殿仿刻重刋,乾隆稱讚「其用心精而紀類審,即宋板之最佳者亦不多見也」,可見對此本之珍視程度。由於(yu) 力求複刻其原貌,故雲(yun) 「仿」。而作爲稀有而整全之宋本,其珍貴程度,自不在其它皇家通行本之下。唐先生特意選取當中之《詩經》作爲讀本供無錫國專(zhuan) 學子所共習(xi) ,當抉示其用心,令學子接觸比阮元刻《十三經注疏》本更爲精當的本子,從(cong) 版本角度而言,更值得推廣。

 

在此特別說明,武英殿仿宋相台本在乾隆四十八年刻成後,光緒二年又爲江南書(shu) 局翻刻。二本皆恪守仿本原則,從(cong) 字體(ti) 到行式皆保留宋本麵貌,惟光緒翻刻本將書(shu) 中「旻」「寧」「顒」三字,采取避諱處理,皆缺最後一筆,以避道光帝旻寧及嘉慶帝顒琰之名諱,而讀本對此三字亦進行了避諱處理。爲確定讀本所用底本之源頭爲乾隆初刻本還是光緒翻刻本,對照讀本與(yu) 及二本異同發現,出現兩(liang) 種現象。

 

其一是讀本雖然用避諱字,然而缺筆的形態並不同於(yu) 光緒本,光緒本「旻」「寧」「顒」皆缺最末一筆,讀本則是「旻」字缺「文」上一點,「寧」字缺「心」,「顒」字缺「頁」下兩(liang) 點,可見讀本並沒有沿用光緒本的避諱方式。

 

其二是光緒本誤刻之處,皆不見於(yu) 讀本;讀本跟乾隆本較爲吻合。例如〈竹竿〉「遠父母兄弟」,光緒本誤作「遠兄弟父母」;〈下泉〉「郇侯,文王之子」,光緒本「子」誤作「乎」;〈旱麓〉「申以百福幹祿焉」,光緒本「幹」誤作「千」;〈皇矣〉箋文「二國,謂今殷紂及崇侯也」,光緒本「二」誤作「三」;〈生民〉箋文「達,他末反」,光緒本「末」誤作「未」;〈板〉箋文「嚻,五刀反」,光緒本「刀」誤作「力」;〈江漢〉箋文「洸,音光」,光緒本「洸」誤作「洗」;〈小毖〉箋文「,尺製反」,光緒本「反」誤作「尺」。以上諸例基本屬於(yu) 形近之譌,未見於(yu) 乾隆本,顯然是後來翻刻不愼所致。而讀本完全沒有這些形近之譌的情況,由此觀之,其所用底本之源頭,當是乾隆初刻本。

 

如前所述,殿刻本以「仿」冠名,顯示其力求保存宋嶽本原貌的宗旨。惟《詩經讀本》於(yu) 翻刻期間,將殿刻本原來保存的不少異體(ti) 字,改成了流通字體(ti) ,此出於(yu) 方便初學者閱讀之用心。需要幫助的是,由於(yu) 唐先生以爲「圈別四聲」之格式「近於(yu) 陋習(xi) 」,以故在讀本翻刻時一律除去。

 

在斷句方麵,讀本基本上是遵從(cong) 乾隆初刻本,唯部分小停頓處則有出入。如:乾隆初刻本載〈詩大序〉「治世之音,安以樂(le) 」句,當中小停頓,讀本略去。至於(yu) 另一種情況,則是讀本在審定句意的立場上跟乾隆初刻本不同,由此對原來斷句進行改動。在此略舉(ju) 一例說明。在〈魚麗(li) 〉中有「君子有酒,旨且多」之句,讀本於(yu) 「酒」字後作句讀,乾隆初刻本則於(yu) 「旨」字下斷句,作「君子有酒旨,且多」,此實據自《經典釋文》之說法,其文雲(yun) :「『有酒旨』,絕句,『且多』此二字爲句。後章放此,異此讀則非。」乾隆初刻本的斷法並不常見,讀本所改之斷句,則是今所通行者。而因承上文之改動,讀本在隨後《鄭箋》亦作改動,將「有酒旨,絕句」之「旨」字刪去,遂又別於(yu) 乾隆初刻本文字。

 

從(cong) 乾隆四年武英殿據北監本重刻《十三經注疏》開始,每一經必附「考證」,以見慎重。此乾隆四十八年所得之《毛詩鄭箋》二十卷,於(yu) 重刋時每卷末亦有考證,乃武英殿詞臣所撰,主要摘取諸家校勘成果,如《九經誤字》《六經正誤》等經典校文,以求向讀者展示詩篇中有關(guan) 版本問題與(yu) 差異較爲突出者,較乾隆四年殿本《毛詩注疏》的「考證」遠爲詳密。詞臣補充精良的考證條例,無疑進一步提高了是書(shu) 之版本和學術價(jia) 值。此足見唐先生選本之審慎。印光法師在《十三經讀本》序文中稱先生選本務求精良,誠非虛讚。殿刻嶽本《詩經》主要收錄詩篇原文、毛傳(chuan) 、鄭箋以及陸德明《音義(yi) 》,孔疏則略去,以故全書(shu) 義(yi) 理訓詁顯得扼要精簡。此正是唐先生於(yu) 曆代經典版本中特意選取此本之用心所在。

 

 

 

唐先生在一九一九年主持無錫國學專(zhuan) 修館,翌年編撰《十三經讀本》凡二百二十七卷,附錄《評點劄記》四十五卷,五年始成,施肇曾(一八六七-一九四八)捐獻巨資刊出。【21】其所附錄《十三經評點劄記》,原稱《十三經讀本劄記》,但爲避免用詞生僻,刻成時「評點」「劄記」並用。所謂「劄記」,即「評點」的意思。乃長年搜集得來之經籍評點,極爲難得。在此之前所撰《四書(shu) 新讀本》(收入《十三經讀本》改題「大義(yi) 」,所錄前人評點,因避免與(yu) 《劄記》重覆而刪除),皆征引相關(guan) 評點。

 

考實《十三經讀本評點劄記》內(nei) 容,【22】除唐先生自存《周易》《儀(yi) 禮》《論語》《孟子》《孝經》評點外,並匯錄唐先生在京任官時所搜集大量經籍評點,計有蘇洵(《孟子》)、謝枋得(《詩經》《禮記》)、陳深(《周禮》)、孫鑛(《尚書(shu) 》《周禮》《禮記》《春秋左傳(chuan) 》《春秋公羊傳(chuan) 》《春秋穀梁傳(chuan) 》)、郭正域(《周禮》)、鍾惺(《詩經》《春秋公羊傳(chuan) 》《春秋穀梁傳(chuan) 》)、楊紹溥(《春秋公羊傳(chuan) 》)、張榜(《春秋公羊傳(chuan) 》《春秋穀梁傳(chuan) 》)、王道焜(《春秋穀梁傳(chuan) 》)、徐與(yu) 喬(qiao) (《周易》)、陳淏(《儀(yi) 禮》《爾雅》)、儲(chu) 欣(《春秋公羊傳(chuan) 》《春秋穀梁傳(chuan) 》)、方苞(《春秋左傳(chuan) 》)、任啟運(《尚書(shu) 》)、劉大魁(《詩經》)、姚鼐(《禮記》《春秋左傳(chuan) 》)、曾國藩(《春秋左傳(chuan) 》《孟子》)、方宗誠(《尚書(shu) 》《論語》《孟子》)、吳汝綸(《周易》《尚書(shu) 》《禮記》《論語》《孟子》)、武士選(《尚書(shu) 》)等二十家,於(yu) 一九二五年梓出《十三經讀本》,附錄在書(shu) 後。原擬五色套印,但礙於(yu) 時局與(yu) 技術,遂以各注明名氏。先生門人陸修祜先生(一八七七-一九六四)過錄於(yu) 相關(guan) 經文之下,此極繁難任務告成,若一書(shu) 在手,即可通覽數百年來諸家讀經心得,於(yu) 推動經學教育,作用無可懷疑。唯時代步履闌珊,迤邐半世紀,台北新文豐(feng) 出版社據唐先生門人謝鴻軒先生(一九一七-二零一二)所藏影印成書(shu) ,至一九八零年麵世。

 

唐先生所搜羅經籍評點,以視道光以來兩(liang) 大正續經所錄解諸解詁專(zhuan) 書(shu) ,途經有別。其爲評點者之讀經心得,每會(hui) 心即書(shu) ,於(yu) 讀經與(yu) 經教所施,無疑具有啓發或提括效果,其導引讀者深入理解文本義(yi) 理與(yu) 其表達方式,作用不在專(zhuan) 書(shu) 之下。值得注意的,是唐先生文章學大成之《國文經緯貫通大義(yi) 》,與(yu) 《十三經讀本》時成書(shu) ,亦大量采用經籍評點。此見其深明經義(yi) 分類與(yu) 文體(ti) 分類,具體(ti) 運用於(yu) 所撰輯論著,融合辨義(yi) 、辨體(ti) 與(yu) 評點。劉聲木《萇楚齋隨筆》卷九說唐先生輯錄《十三經評點劄記》意義(yi) 雲(yun) :

 

分載各家評點,可以依式過錄,閱十餘(yu) 年始成書(shu) 。其意欲後之讀《十三經》者,由評點而文法顯,文義(yi) 明,厘然燦然,讀者如登康莊,如遊五都,如親(qin) 聆古人之詔語,因文可以見道,其意未嚐不善。

 

劉氏概括曰「因文見道」,乃本《文心雕龍·原道》「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以明道」之原則。經籍評點所以依經立義(yi) ,經學之流傳(chuan) 與(yu) 影響,究有所賴焉。

 

 

 

《十三經讀本評點劄記》

民國十三年吳江施肇曾醒園本

 

文法評點其實是宋明啓綻的經學新路向,注重閲讀和理解,【23】與(yu) 向來的注疏體(ti) 有別。此後來所謂「古文辭」的文法評點的文本精讀方式,輻射到製藝與(yu) 詩文領域,遂出現宋明以來種種形態的詩文評,【24】蔚成大觀。這類評點本,盡管官修《四庫提要》於(yu) 此多所奚落,【25】依然發展無間斷,東(dong) 傳(chuan) 至日本,發揚光大,蔚然形成依據字義(yi) 與(yu) 文法爲批判方式之「古文辭學」。【26】其著者若荻生徂來《論語征》,承此風會(hui) ,【27】於(yu) 朱子「誤讀」多所批評,【28】「古文辭」門法東(dong) 傳(chuan) 爲重要一脈。【29】

 

值得注意的,是清末單經評注讀本的出現,對唐先生起啓導作用。其中方宗誠(一八一八至一八八八)《春秋左傳(chuan) 文法讀本》十二卷,明確標示「文法讀本」,乃唐先生至爲重視的經籍評點,於(yu) 《國文經緯貫通大義(yi) 》所錄《左傳(chuan) 》文,例皆以方氏文法讀本的評點爲衡斷,足見此類型的「文法讀本」於(yu) 唐先生的強大誘發力。

 

唐先生身處囂然否定經學之時刻,有鑒於(yu) 日本學術發展,深知重新肯定中國文化精神的重要性,透過教育過程,提倡文本精讀與(yu) 文理脈絡把握,運用經籍評點方式,從(cong) 而深入體(ti) 會(hui) 意義(yi) ,擺脫先入爲主意氣,「因文通經」,展示經文的文理,切實理解經義(yi) ,以爲讀經之基礎。《評點劄記》四十五卷與(yu) 《讀本》構成一體(ti) ,文本與(yu) 評點共存,如《論語新讀本》《孟子新讀本》之例,直接引導讀者。唐先生以「文法讀本」實踐經教的關(guan) 鍵途徹,表現於(yu) 南宋經籍批評的重視。其攝納桐城古文實踐的理論水平與(yu) 成就,精選宋元以來經籍批評與(yu) 圈點的代表作品,指導文法導入的經典文本閲讀與(yu) 理解,以爲新時代經學重振的基礎,深具返本開新的學術自覺的實踐意義(yi) 。

 

唐先生重視經義(yi) 及國文,循序而通達聖賢君子之學,實現經教理想。於(yu) 此兩(liang) 大範疇之論著中,皆同時表揚及征引其前輩方宗誠之評論之成就。以下具體(ti) 唐先生之推揚方宗誠所開發之辨體(ti) 批評方式,以爲精讀經典的重要法門。

 

 

 

《十三經讀本》所載《十三經提綱》,乃唐先生爲指導專(zhuan) 經學習(xi) 而作,其中《論語提綱》雲(yun) :

 

至自來評點《論語》者卻甚鮮。評則以方存之先生《文章本原》爲最佳,圈點則以吳摯甫先生本爲最佳。餘(yu) 所圈點更較吳本加增,蓋指點成材之士,固宜著意筋節,而開示初學,則以紛紜爛縵爲貴也。

 

清儒方宗誠(一八一八-一八八八)字存之,號柏堂,安徽桐城人,承傳(chuan) 桐城派之學,吳廷棟、倭仁、曾國藩、胡林翼等重臣皆賞識其學行。【30】《文章本原》乃方氏《論文章本原》三卷。【31】

 

《論語》評點(批評與(yu) 圈點)向來較少,《評點劄記》列出三家,有方宗誠(存之)、吳汝綸(摯甫)及唐先生自評。其中批評者僅(jin) 方氏一家,唐先生認爲乃至佳者。而吳氏與(yu) 唐先生自評但有圈點而無批評。詳考方宗誠《論語》評語二十七條,皆出方氏《論文章本原》卷二,見錄於(yu) 光緒四年刋出《柏堂遺書(shu) 》中。至於(yu) 《評點劄記》標示吳汝綸圈點,考實所出,乃吳氏同門張裕釗(廉卿)。吳氏收錄於(yu) 其《經傳(chuan) 評點‧論語》(北京都門印書(shu) 局)每篇之末,本已標明「張廉卿」之名。惟《評點劄記》原抄錄者但據唐先生《論語新讀本》迻錄,未及檢視原書(shu) ,故生張冠李戴之誤會(hui) 。

 

考方宗誠身處道鹹變亂(luan) 之際,其目睹時艱,乃追原時代病因,甚感慨於(yu) 當時士風,其《俟命錄》雲(yun) :

 

經濟之衰,病根亦由平日學術不明,人不求爲有體(ti) 有用之實學。父師之所教誨,子弟之所學習(xi) ,止是時文、詩賦、館閣字三者而已,記故實、習(xi) 浮詞、簡練揣摩,無非爲是三者之用,以博取功名富貴而已。閑有稍知自好者,欲博古通今,爲明體(ti) 達用之學,則羣起而排之,父師深痛責,視若大不肖之子弟,必將其氣英才磨礱殆盡,終於(yu) 同流合汙而後已。以故爲秀才時,人人皆虛浮輕薄無所知能,一旦入官,事事聽之幕友猾吏牧民眾(zhong) 之道,農(nong) 田水利兵刑錢穀之法,皆茫無所措,惟知伺候上官,以圖加官遷缺而已。遭遇兵亂(luan) 則惟有惜身保己一法,毫無主張,以致望風而逃,辱國殃民而不知恤;其氣質樸厚稍有廉恥者,亦不過臨(lin) 危致命而已。【32】

 

上述皆其親(qin) 見之種種顢頇,歸於(yu) 「文字淺陋」一語,透露人心之膚淺輕薄。就文章而論,士子應付科舉(ju) 考場與(yu) 公牘文需要,一意專(zhuan) 注時文詩賦,以爲晉身階梯,而無心於(yu) 經綸時代之責任。迨及入仕供職,一旦有事,手足無措,唯依靠幕友猾吏瞞飾;或一心伺候上官,望風搖擺,虛張聲勢,以謀榮祿晉陟。及至民變,兵未臨(lin) 城,已經逃之夭夭。方氏以爲等窳敗失責,罪在經教之失落,致士子唯知有己而無人。則反本之道,救治之方,乃必在經教之施行。故其在《論文章本原》直指士人之所以「文字淺陋」,反應心術之歪,其病根在「不窮《六經》」:

 

近人文字淺陋,其病根在不窮《六經》。《六經》是明體(ti) 達用之書(shu) ,豈可當文字求哉?然學而不窮《六經》,則吾心之體(ti) 不明,而經世之用不達,又何以文爲哉?窮《六經》以明其體(ti) ,達其用,則有時見之於(yu) 文,自然有物而有序,所謂有德者必有言也。

 

士子以應試目標,雖涉《四書(shu) 》,然於(yu) 經籍往聖先儒之經世義(yi) 理,竟然生疏如此,導致士風委靡不振。方氏歸咎時代偏頗「漢學」,隨便輕詆程朱性理之學:

 

自國初毛西河輩,力攻道學,而尤詆程朱,著書(shu) 以倡邪說,嗣後海內(nei) 高才碩學,皆染其風。沿及乾嘉之間,朱笥河、紀文達、阮文達輩又以漢學爲大官,以名利勢位奔走,一世之名士專(zhuan) 與(yu) 程朱爲難。於(yu) 是程朱所著諸經,不過爲科舉(ju) 業(ye) 之用而已,舉(ju) 一世未有講求其實理實用者也。正道衰而後邪教入,舉(ju) 世以道學爲迂闊,以忠孝不知、經濟不講,以致釀成大亂(luan) 而不能製。【33】

 

結合方氏有爲之言,則清自開國之初,毛奇齡(一六二三-一七一六)啓軔,迤邐至一百年後,乾隆後期至嘉慶年間,紀昀(一七二四-一八零五)、朱筠(一七二九-一七八一),遞至道光大員阮元(一七六四-一八四九),均以其尊崇身份推波助瀾。而道光年間,阮氏在學海堂刻出《皇清經解》,藩籬更固。凡此皆方氏深刻反省時代人心的春秋筆墨。方氏向「明經」友人痛陳其弊雲(yun) :

 

經學不講久矣,世之所謂經學者,非考古以爲博,即立異以爲新,或支離蔓衍而去本益遠,究無關(guan) 乎實用,其孰肯降心抑誌體(ti) 味朱子之書(shu) 耶?【34】

 

刻意絕遠朱子,學風偏頗,乃是關(guan) 鍵。因刻意立異,上行下效,導致學術扭曲,甚至「經學」淪失,釀成大亂(luan) 。

 

 

 

《十三經讀本評點劄記》

民國十三年吳江施肇曾醒園本

 

《論語》《孟子》爲儒家經義(yi) 之學核心與(yu) 根本,諸經大義(yi) 皆歸宿於(yu) 此。唐先生特意指出宋明自有經籍評點之學以來,成果固然可觀,但於(yu) 《論語》反而不彰,成果有限,於(yu) 評注可稱道者爲方氏《論文章本原》,至於(yu) 圈點則以吳汝綸最具代表。通觀唐先生《十三經讀本評點劄記》,《尚書(shu) 》《論語》《孟子》皆自方氏《論文章本原》錄入,【35】引爲批評典範,非止於(yu) 《論語》。今特揭示唐先生推尊方宗誠《論語》批評的事實,以明近世經籍評點與(yu) 文體(ti) 學之內(nei) 在關(guan) 係,以見「因文明道」的實質。值得注意者,乃唐先生極重視方宗誠《論文章本原》一書(shu) ,全錄於(yu) 編中,此唐先生學術卓識。其書(shu) 全麵論述《孟子》文體(ti) ,其關(guan) 鍵在朱子之點出《孟子》文章整體(ti) 之表達,於(yu) 文體(ti) 上體(ti) 現澎湃之思想動力,而非停留於(yu) 一字一句間之琢磨。

 

方宗誠視《尚書(shu) 》爲文章共祖,唐先生《尚書(shu) 讀本評點劄記》即引錄《論文章本原》之「《尚書(shu) 》總論」: 

 

文章體(ti) 製,至昌黎始備,其實《書(shu) 經》已具體(ti) 矣。如〈堯典〉〈舜典〉,本紀之體(ti) 也;〈禹謨〉〈皋陶謨〉,列傳(chuan) 之體(ti) 也;〈禹貢〉〈武成〉〈金縢〉〈顧命〉,紀事之體(ti) 也。其餘(yu) 詔令、奏疏、製誥、檄文、書(shu) 說,無所不有,凡人世所必用之文之體(ti) ,已靡不具。後人所加者,隻是辭賦、賦序閑文字耳。然如〈五子之歌〉,即可通於(yu) 辭賦;如〈蔡仲之命〉〈文侯之命〉,即可通於(yu) 贈序,若不求原於(yu) 此,而徒讀後人之文,無怪其根底不深厚,而閑文日多也。【36】

 

則文章體(ti) 製盡在《尚書(shu) 》。文章中第一等爲史傳(chuan) ,具體(ti) 而言即本紀、列傳(chuan) 、紀事三種史傳(chuan) 體(ti) 製,皆出自〈堯典〉〈舜典〉。次則〈禹謨〉〈皋陶謨〉,次則〈禹貢〉〈武成〉〈金縢〉〈顧命〉。其意義(yi) 在體(ti) 現「堯舜之道」,這是經學義(yi) 理的根本。

 

孔子本堯舜之道成《春秋》,乃漢以來經學共識。作史者學孔子,自必以《春秋》爲歸,而堯舜之道爲根本。故方氏評點《春秋左傳(chuan) 文法讀本》十二卷,發掘孔子作《春秋》命意與(yu) 筆法,而後唐文治先生編撰《國文經緯貫通大義(yi) 》,所選五篇《左傳(chuan) 》文章,例取方氏《春秋左傳(chuan) 文法讀本》。則方氏原本《尚書(shu) 》,進而《春秋》,歸本聖人,樂(le) 道堯舜之道,以爲後世作史之體(ti) 製淵源,所以體(ti) 用兼全,則《尚書(shu) 》《春秋》,聖賢心靈之跡,學文撰史之精神運意,其有取焉。就文體(ti) 以明義(yi) 脈體(ti) 統,識見非凡,乃清代評點之學之表表者,方氏書(shu) 之見知於(yu) 世,唐先生居功至偉(wei) 。

 

方宗誠學宗程朱,關(guan) 懷民瘼,維持道統,實是求是,身處乾嘉時期刻意挑撥門戶、否定宋儒之時代意氣之中,尚能堅持經義(yi) 道術。唐先生立身行事,先後相若,以此會(hui) 心相通,而經學、理學、文學綰而爲一,體(ti) 現於(yu) 國文教育與(yu) 經教的實踐,若合符契,透露其深受方氏人品與(yu) 學術之影響,一脈相承之跡,顯若日月,此爲理解唐先生「因文通經」的深層原因。

 

 

 

唐先生長年施教,深明循序漸進、以簡禦繁的效果,所以編纂各種經教新讀本,一方麵采用簡明的傳(chuan) 注,同時充分運用行之有效的「評點」的方式,以文法導入,引導閲讀經學原典。再者經籍自身內(nei) 容涵蓋至廣,後世學術之種種意識俱可於(yu) 其中追溯淵源,並從(cong) 中尋覓高度與(yu) 準則。透過推動評點提示文法之切實途徑,實有功於(yu) 經義(yi) 理解與(yu) 經教開拓。

 

唐先生門人畢壽頤〈《十三經讀本》跋〉總結《十三經讀本》的意義(yi) 說:

 

夫聖經賢傳(chuan) ,朇益人心,功在萬(wan) 世,固無論已。至於(yu) 廣爲流傳(chuan) ,則尤賴有人刋布之。所以葛氏永懷堂、於(yu) 氏稽古樓鹹有《十三經》之刻,厥功非尟。至阮氏有《校勘記》之作,舉(ju) 凡別風淮雨、傳(chuan) 寫(xie) 舛譌者,鹹加考正,士林翕然稱之。阮刻迄今葢已百餘(yu) 年矣,而此百餘(yu) 年間,窮經之士殫心竭慮,闡發經旨,著述如林,不勝枚舉(ju) 。間有私家鈔錄未經刋行者,茍不擷其精純,彚刋巨帙,則阮氏嘉惠來學以淑人淑世之心,末由大白。而諸家抱殘守缺,羽翼經傳(chuan) 之旨,亦湮沒而不彰。百十年之後,能不漸致澌滅無餘(yu) 乎?未可知也。則是書(shu) 之刻,更烏(wu) 可緩耶?

 

若總體(ti) 考察經籍讀本的流變曆史,更可以肯定其學術與(yu) 經教意義(yi) ,遠過清代以來所刻諸種《十三經》讀本,且發揮宋明以來的經籍評點的新路向,超越漢宋的門戶。然自一九二五年刻出後,【37】因世變之亟,在一九二八年周予同(一八八九-一九八一)已反映說:

 

現時流行的口號是「打倒孔子」、「廢棄經學」。【38】

 

破壞孔子與(yu) 經學是當時時髦口號,以故唐先生身處苦難時代,其推動經學教育的初衷,至今黯然。

 

夷考唐先生所推尊方宗誠「原文於(yu) 經」之經教原則,於(yu) 舉(ju) 世否定朱子之時,力挽狂瀾,原在救治人心惟利是圖之時代弊病,提倡作文讀經以恢複善性與(yu) 「明吾心之體(ti) 」,務求「達經世之用」,明體(ti) 達用。唐先生一生奮鬥之軌跡,亦恍惚如此。其接受方氏之觀念與(yu) 方法,統攝經義(yi) 與(yu) 文章,從(cong) 而正人心以救民命,文章與(yu) 性道相合,以朱子學精神綰經學與(yu) 文學爲一之道統擔當,綿延於(yu) 苦難深重之時代。然其「因文通經」,以文法導入的閲讀原典方式,實現「文以明道」的文道合一的理想,此其學術價(jia) 值之卓越,實值得珍惜與(yu) 重視。【39】

 

注釋:
 
1黃俊傑《德川日本〈論語〉詮釋史論》(台北:台大出版中心,二〇〇七年)考察日本德川時代以來儒者解釋《論語》「學而時習之」「吾道一以貫之」等,均在否定朱子建構之理。
2唐文治《自訂年譜》,頁三七〇一。
3唐文治《自訂年譜》,頁三七〇四。
4唐文治《自訂年譜》,頁三七〇五。
5畢壽頤〈《十三經讀本》跋〉(一九二五年),載唐文治《十三經讀本》(台北:新文豐出版社,一九八零年)。
6唐文治於「凡例」交代說:「蔡氏《尚書集傳》用東晉梅賾本,眞僞雜揉,蓋梅書之僞,朱子雖嚐疑之,蔡氏未及更定也。迨我朝閻、段、江、王、孫諸家書出,眞僞於是大明。而王西莊《後案》、孫淵如《今古文注疏》,尤爲精覈;惟卷帙較繁,卒業非易。庚戌歲(一九一〇)得孫氏補集《古文尚書馬鄭注》,深爲欣喜,蓋本宋王厚齋所輯而加詳,於漢經師遺說,大致備矣,是刻即用此本。惟於二十八篇外,增《泰誓》一篇,不無可商之處耳。至梅氏僞《書》,其中亦多名言,足資參考。近任氏《尚書約注》依據《蔡傳》,易簡而明,附刻於後。」
7孫星衍〈《古文尚書》序〉結筆雲:「竊謂伏生、馬鄭之《書》宜與梅賾本並立學官。……僞孔《書》雖非真古文,而廿九篇經文反賴以存。」《叢書集成初編》影刊岱南閣本孫星衍補集《古文尚書》卷首。
8王鍔〈再論撫州本鄭玄《禮記注》〉,載《中國經學》第二十七輯,二零二零年十二月。
9魏彥(一八三四-一八九三),字槃仲,湖南邵陽人;魏源之侄,曾江蘇直隸州知州,入江南提督李朝斌幕府。羅正鈞、李柏榮《魏默深師友記》載:「魏彥,字槃仲,默深之從子也。爲人英俊有才學。默深寓居揚州時,彥常在側。道光二十一年,彥甫八齡,龔定庵見而愛之,爲說古今人物以相勉。(原注:《定庵年譜外紀》記其事。)默深逝世杭州時,授遺囑,彥年二十三,至流涕,且與金安清料理一切身後事,尤孝道之足多者。」龔自珍生前有見其幼侄魏彥讀《詩》至〈何彼穠矣〉,遂有感題詩於扇以導之,其〈題魏槃仲扇〉曰:「女兒公子各風華,爭羨皇都選婿家。三代以來春數點,二南卷裏有桃花。」按:魏彥父魏源《詩古微》力主〈何彼穠矣〉爲東周詩,入二南爲後人之誤,而龔自珍則豁達視之,題世侄扇麵,自具情誼本事也。世之知魏彥者稀,故稍述焉。
10周樽,字壽南,號眉亭,雲南昆明人。乾隆二十四年(一七五九)己卯科舉人。曆官鎮海縣知縣、玉環廳同知、鎮江知府、安徽布政使。於鎮江修建寶晉書院,於甘肅刻《皋蘭肄業課編》,於安徽刻《十一經旁訓讀本》,推動文教甚力。
11見金陵書局本《周易本義》跋文。跋文署名李鴻章,實由金陵書局讎校主事張文虎所撰。
12按:《漢書‧藝文誌》記載《周易》篇目即爲經傳分立。
13呂氏《音訓》乃朱子之孫朱鑒刻於《周易本義》之後,非《本義》原來所有,故十二卷本中有《音訓》闕如者,如吳革本即是此屬。又朱鑒《音訓》今已不存,後來《本義》所載《音訓》並非朱鑒原本,而是仿效朱鑒補充呂氏《音訓》,寶應劉氏本即屬此例。
14按:張文虎所雲梅村者,即汪士愼。
15祝氏合刻本曆經數度刋刻,先有清鹹豐六年與古齋金陵刻本,同治六年又有望三益齋刻本,光緒十五年戶部及江南書局又再刻印。按金陵書局本成書於同治四年,則當時所用祝氏本子,應爲鹹豐六年初刻本。
16事載《張文虎日記》同治四年六月廿八日。後於七月初二「發寫《周易本義》」,至七月十六日「校《易本義》樣本」。
17內府藏南宋吳革刻本與貴池劉氏本、寶應劉氏本俱屬清代著名《周易本義》版本。吳革本以其爲清代君主所推重,曆經康、幹兩祚帝主下令影刻及鈔錄,向爲學術界所重。康熙時期有武英殿影刻本以及曹寅揚州書局翻刻本,乾隆時期有《四庫》本,名爲《原本周易本義》,是據內府影刻本鈔錄。然而內府吳革本不易爲民間所得,即便是官書局的編校者,亦未必能接觸得。張文虎得悉祝氏以吳革本校《周易傳義音訓》後,歎惜其「仍與傳合刋」,致使讀者不能得見吳革本之本來麵目,是知其亦未嚐親見吳革本。
18文見《易經大全凡例》。
19有關明人將《周易本義》由強合於《程傳》至獨立成四卷本的情況,前人多有詳述,如顧炎武《日知錄‧朱子周易本義條》、朱彝尊〈明刻十二卷本《周易本義》跋〉以及《四庫全書總目‧原本周易本義》皆明其本末源流。
20歐陽艷華〈朱熹《周易本義》的現代傳衍:唐文治《周易讀本》探要〉,載《國學學刊》二零二三年第四期,北京:中國人民大學,二零二三年,頁三十一至三十九。
21見畢壽頤〈《十三經讀本》跋〉,一九二五年。
22唐先生《十三經讀本評點劄記》四十五卷,載前揭《十三經讀本》第六冊。
23張素卿〈「評點」的解釋類型:從儒者的標抹讀經到經書評點的側麵考察〉,載《東亞傳世漢籍文獻譯解方法初探》,頁八一。
24「古文辭」較「古文」涵蓋麵為寬汎。曹虹〈異轅合軌:清人賦予「古文辭」概念的混成意趣〉,載《文學遺產》二〇一五年第四期,頁一二一至八。
25侯美珍〈明清士人對「評點」的批評〉,載《中國文哲研究所通訊》(二〇〇四年)第十四卷三期,頁二二三至二四八。
26張崑將雲:「荻生徂來的古文辭學在德川中葉成形後,如狂風般席卷整個德川思想界。」載《德川日本儒學思想的特質》之二(台北:台大出版中心,二〇〇七年),頁八四。
27林慶彰〈明清時代中日經學研究的互動關係〉之六,指出清末儒者征引之富,並讚美曰「言而有據,平實近理」,載《中國經學研究的新視野》(台北:萬卷樓,二〇一二年),頁一四六。
28荻生徂來有《字義明辨》《文理三昧》二篇,參王侃良〈《荻生徂來〈文理三昧〉》中的「文理」論考〉,載《域外漢籍研究集刊》(二〇二一年)第二十二輯。
29黃俊傑《德川日本〈論語〉詮釋史論》以「脈絡化」一詞概括此方式雲:「『脈絡化』的解經方法從經典文本中所開發的『意義』。」頁三二六。林慶彰〈中國經學中的中心與周邊〉指出:「(荻生徂來)受明代李攀龍、王世貞的影響,發奮讀書,提倡古文辭賦。用研究古文辭的方法來研究古代經典。認爲隻有了解古文辭在當時語言脈絡中的意義,即可得到該古文辭的正確解釋。」載前揭《中國經學研究的新視野》,頁一一三。
30方宗誠事跡具載其子方守彝、方獻彝及其門人陳澹然合編《方柏堂先生事實攷略》,載北京圖書館(今國家圖書館)編《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一九九九年)一六三冊,頁八五至一四一。並見《清史列傳·儒林傳‧方宗誠傳》,王鍾翰點校(北京:中華書局,二零零五),卷六十七,頁五四一六至五四一七。《清史稿校注·文苑‧方宗誠傳》第十四冊,卷四九三,頁一一二一六。
31《論文章本原》三卷收納在光緒四年(一八七八)結集之《柏堂讀書筆記》刊行。方宗誠《柏堂讀書筆記》,載嚴一萍先生輯《原刻景印叢書菁華(獨撰類)》(台北:藝文印書館,一九七一年影印誌學堂家藏版《柏堂遺書》),第二十三冊。
32方宗誠《俟命錄》卷一,載前揭《柏堂遺書》卷一,頁十三。
33方宗誠《與黃子壽太史》,載《柏堂集外編》卷四,頁十七。
34方宗誠《複蘇菊邨明經》,《柏堂集外編》卷五,頁二十六。
35方宗誠批評見錄於《十三經讀本評點劄記》,見卷七《尚書》藍筆(頁三八三七至三八四四)、卷三十六《論語》藍筆(四一一六至四一一八)、卷四十三《孟子》綠筆(頁四一九二至四一六二)。
36唐文治《十三經評點劄記》卷四十三,原載方宗誠《論文章本原》,頁五六一九。
37畢壽頤〈《十三經讀本》跋〉雲:「庚申歲(一九二○)設國學專修館於無錫,並刋刻是編,爲末學倡。凡五閱寒暑,始克蕆事。」這是參與其事的唐先生門人的紀實。
38周予同〈經學史與經學之派別:皮錫瑞《經學曆史》序〉,原載一九二八年一月《民鐸》(第九卷第一號),收入朱維錚編《周予同經學史論著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九六年),頁九十七。
39但由於時代紛亂不靖,與及編纂出版時間倉促,唐先生原來初衷,畢竟未能完全實現,此所以耗長年心力,重新複原整理,庶幾可令如此優秀讀本重新煥發生機,爲經教的施行與學術研究提供基礎根據。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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