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發”何意

作者：陳姝瑾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二月初三日甲午

          耶穌2026年3月21日

“結發”一詞，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語境中常常出現。關(guan) 於(yu) “結發”的涵義(yi) ，主要有“剪發結髻成婚說”“束發成年說”和“夫妻原配說”。本文對此加以梳理和辨析，以探求其內(nei) 涵及相關(guan) 禮儀(yi) 、禮義(yi) 、禮俗在中華民族禮儀(yi) 文化數千年發展曆程中的演進。

考禮製典籍，“結發”源於(yu) 古代成年禮俗，是男女初成年時舉(ju) 行成人儀(yi) 式的重要環節。“結”的意思是“係”或“綰”，“結發”即束發，將頭發束起成髻。古代男子自成童始束發，因以指已經成年。

束發也是冠禮這一人生重要禮儀(yi) 的核心儀(yi) 節。《禮記·曲禮上》雲(yun) ：“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許嫁，笄而字”。《禮記·內(nei) 則》則進一步規定了女子許嫁之時行笄禮並取字的年齡為(wei) 十五歲，即“十有五年而笄”。《禮記·雜記下》還補充說明，女子雖未許嫁，最遲到二十歲時也必須舉(ju) 行笄禮，以示成年。“女雖未許嫁，年二十而笄，禮之。”由此記載可知，男孩二十將頭發盤成發髻，加冠命字，表示正式成年，從(cong) 此可娶妻成家、參與(yu) 社會(hui) 事務；女子十五歲就可以舉(ju) 行笄禮，將頭發盤起，插上發簪，昭示著已到婚齡。這一“結發”過程意為(wei) 束發成髻，告別童稚，標誌著實現了社會(hui) 身份的轉變，獲得了成年資格。

對於(yu) “結發”本義(yi) 為(wei) “初始成人”，不少史書(shu) 等文獻上多有記載。《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chuan) 》中，西漢時期的政治家主父偃告訴皇帝：“臣結發遊學四十餘(yu) 年。”《史記·李將軍(jun) 列傳(chuan) 》載，漢武帝元狩四年（前119年）名將李廣在漠北之戰前向大將軍(jun) 衛青請求擔任前鋒時雲(yun) ：“臣部為(wei) 前將軍(jun) ，今大將軍(jun) 乃徙令臣出東(dong) 道，且臣結發而與(yu) 匈奴戰，今乃一得當單於(yu) ，臣願居前，先死單於(yu) 。”李廣說自己剛成年就從(cong) 軍(jun) 與(yu) 匈奴戰鬥。再如唐代詩人陳子昂的《感遇詩三十八首·其三十四》中寫(xie) “自言幽燕客，結發事遠遊”，描繪了自己這個(ge) 少年俠(xia) 士剛成年時便離家遠遊、投身邊塞的人生。唐代名臣韓愈《爭(zheng) 臣論》是論述諫官職責、士人擔當與(yu) 政治倫(lun) 理的雄文，文中提到“岩穴之士，聞而慕之，束帶結發，願進於(yu) 闕下”。

隨著禮儀(yi) 文化與(yu) 婚姻觀念的發展，“結發”的內(nei) 涵也從(cong) “成年”逐漸向婚姻禮儀(yi) 轉化，引申為(wei) “初婚”的代稱。

這一轉變過程至遲在漢代已經完成。當時人們(men) 已經將成年“束發”“結發”與(yu) 婚姻聯係起來，禮俗中人們(men) 開始用“結發”一詞指代人生中首次締結的正式婚姻關(guan) 係。“結發為(wei) 夫妻”最早出於(yu) 漢代五言詩《留別妻》，此詩常被托名為(wei) 漢武帝時蘇武出使匈奴前離別妻子時所作。詩中寫(xie) 道：“結發為(wei) 夫妻，恩愛兩(liang) 不疑。……握手一長歎，淚為(wei) 生別滋。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le) 時。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將“結發”賦予忠貞專(zhuan) 一的情感色彩，表達了夫妻之間的忠貞愛情與(yu) 生離死別的悲壯。

“結發”也用來比喻原配夫妻。《樂(le) 府詩集·焦仲卿妻》雲(yun) ：“結發同枕席，黃泉共為(wei) 友。”“結發妻”成為(wei) 對原配妻子的尊稱和專(zhuan) 表，強調兩(liang) 人共度愛河、白首不離的深厚情誼。

為(wei) 什麽(me) 婚禮中要以剪發相結的儀(yi) 式表達忠貞？原因在於(yu) 古人崇尚“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的理念，認為(wei) 頭發與(yu) 身體(ti) 其他部分一樣是父精母血所成，不可輕毀，曹操“割發代首”、夏侯惇拔箭啖睛即是此意。古人還認為(wei) 頭發不腐，在婚禮中彼此剪發相結，既象征著將最珍貴的生命部分交付對方，使得兩(liang) 人命運相連，也寓意婚姻長久。故這種儀(yi) 節極為(wei) 莊重，表達了締結婚姻的男女雙方生死相依、白頭偕老的誓言。

“結發”與(yu) 婚姻的內(nei) 在聯係在文字研究中也有其根據。《說文解字》篆文中的“妻”字是由手將頭發梳成三束發式的示意圖與(yu) “女”字構成。三束發式是周代已婚女人的典型發式，整個(ge) 字的意思是梳三束發式的女人，整體(ti) 表達了“結發為(wei) 妻”的會(hui) 意內(nei) 涵。（參見李學勤編：《字源》，天津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

漢唐時期“剪發結髻”的禮儀(yi) ，是由早期婚禮“脫纓”禮轉化而來。《儀(yi) 禮·士昏禮》有“脫纓”之禮的記載。“纓”即五彩絲(si) 繩，女子許嫁後用五彩絲(si) 繩束發作為(wei) 訂婚的標誌，到舉(ju) 行婚禮時新郎要親(qin) 手解下“纓”，故稱“脫纓”，象征婚姻締結的完成。至唐代，“脫纓”逐漸由男方單向的“脫”變為(wei) 男女雙向的“結”，這種從(cong) “脫纓”到“結發”的演變，禮義(yi) 更為(wei) 深刻，因為(wei) 它更強調了夫妻平等與(yu) 情感交融。

“結發”又稱“合髻”。合髻即“合發為(wei) 髻”，即將夫妻兩(liang) 人的發絲(si) 綰成一個(ge) 發結，寓意“結發夫妻”，永結同心。唐代女子晁采與(yu) 文茂私訂終身後，寫(xie) 下一組情詩《子夜歌十八首》寄贈情人，開首雲(yun) ：“儂(nong) 既剪雲(yun) 鬟，郎亦分絲(si) 發。覓向無人處，綰作同心結。”將二人私定終身、結發為(wei) 盟的剪發合髻儀(yi) 式描繪得委婉深情，生動形象。

漢唐時期不少詩詞都有“結發夫妻”的描寫(xie) 。如曹植《種葛篇》：“與(yu) 君初婚時，結發恩義(yi) 深”；杜甫《新婚別》：“結發為(wei) 君妻，席不暖君床”；白居易《太行路》：“與(yu) 君結發未五載，豈期牛女為(wei) 參商”。

北宋孟元老所著《東(dong) 京夢華錄·娶婦》，詳細記錄了當時都城開封的婚嫁習(xi) 俗，他描述“結發”或“合髻”之禮：“凡娶婦，男女對拜畢，就床，男左女右，留少頭發，二家出匹緞、釵子、木梳、頭須之類，謂之‘合髻’。”在婚禮程序中，洞房之夜，新人對拜後坐在床上各剪下一綹頭發，並綰在一起，作為(wei) 永結同心的信物。雙方家庭還準備了匹緞、釵子、木梳和頭須（發飾穗子）等儀(yi) 式用品，剪下的頭發通常被用紅繩或紅絲(si) 帶纏繞成“同心結”樣式，保存於(yu) 特製的盒匣或錦囊、香囊中，作為(wei) 神聖婚姻的見證。

南宋錢塘人吳自牧《夢粱錄》卷二十“嫁娶”，描寫(xie) 了南宋都城的婚俗，從(cong) 中看到剪發合髻的相關(guan) 禮儀(yi) 又有了發展：“男左女右結發，名曰‘合髻’，又男以手摘女之花，女以手解新郎綠拋紐；次擲花髻於(yu) 床下，然後請掩帳。”合髻象征兩(liang) 人命運相連，將性命與(yu) 終身托付對方，而綰在一起的發髻與(yu) 新娘的花冠一同擲於(yu) 床下，寓意“落地生根”，祈求婚姻穩固、忠貞不二。

司馬光對此結發禮儀(yi) 甚不以為(wei) 然，他在《書(shu) 儀(yi) ·婚儀(yi) 》中明確指出：“古詩雲(yun) ‘結發為(wei) 夫婦’，言自稚齒始，結發以來即為(wei) 夫婦，猶李廣雲(yun) ‘廣結發與(yu) 匈奴戰’也。今世俗有結發之儀(yi) ，此尤可笑。”筆者以為(wei) ，公允評價(jia) ，雖然“結發”原意為(wei) 成人，但演變為(wei) “合髻”禮節，被賦予信物功能，尤其是賦予永結同好內(nei) 蘊，還是具有積極可取價(jia) 值的。

從(cong) 上述“結發”內(nei) 涵及禮儀(yi) 的發展演變，可以看出其演進脈絡。從(cong) 最初束發而冠、成年自立的成人象征，到漢唐時期實現“脫纓”到“合髻”的轉化，再到逐步發展為(wei) 結為(wei) 伉儷(li) 關(guan) 係的特有指代的禮儀(yi) ，最終凝結為(wei) “結發為(wei) 夫妻，恩愛兩(liang) 不疑”這種飽含深情與(yu) 承諾的文化標識，這一禮俗的文化寓意逐漸深化。

今天的時代雖然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但夫妻一體(ti) 、同心同德、忠貞不渝仍然是需要大力倡導的愛情婚姻理念。“結發夫妻”一詞更是在國人中深入人心，成為(wei) 中華婚戀文化中恪守婚姻初心、崇尚愛情忠貞的莊重表達。

古代婚禮中的“結發”儀(yi) 式屬於(yu) 嘉禮（喜慶之禮），其濃鬱的情感表達與(yu) 深刻的文化蘊含，對現代婚俗仍具積極借鑒價(jia) 值。首先我們(men) 可以借鑒這一儀(yi) 式增強婚姻的儀(yi) 式感。“結發”儀(yi) 式通過彼此剪發和共同綰結、封存等具體(ti) 程序，賦予婚姻以可觸摸的象征物，將傳(chuan) 統符號轉化為(wei) 可傳(chuan) 承的情感載體(ti) 。當下婚禮缺乏內(nei) 蘊，而借鑒這種寓意血脈相連、命運與(yu) 共的儀(yi) 節，能有效增強新人對婚姻的敬畏與(yu) 珍視，使他們(men) 體(ti) 驗兩(liang) 個(ge) 生命的深度交融這一婚姻的本質。其次是傳(chuan) 承和弘揚永結同心的婚姻價(jia) 值觀。“結發”儀(yi) 式的實質，是締結婚姻的一對新人的“白首之約”。古人視“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shang) ”為(wei) 人倫(lun) 道德最重要的孝道之始，對頭發極度珍視，非因出家或髡刑等重大事件，絕不輕易剪斷。而新婚儀(yi) 式中的剪發、綰發行為(wei) 莊重，象征生命融合，表達彼此以身相許、至死不渝的忠誠誓言。

剪發合髻所內(nei) 蘊的“結發為(wei) 夫妻，恩愛兩(liang) 不疑”的婚姻意涵，在現代社會(hui) ，益發顯示出亟須重拾的文化內(nei) 核：用紅繩纏繞發絲(si) ，象征婚姻雙方共同編織未來；合髻一體(ti) 所承載的忠誠、責任與(yu) 堅守的寓意，提醒雙方婚姻不僅(jin) 是法律契約，更是生命相連的莊重承諾與(yu) 一生相守的追求。這些，正是現代婚禮儀(yi) 式需要借鑒的跨越時空的時代價(jia) 值。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