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樂(le) 記》與(yu) 中華文化的聲音傳(chuan) 統
作者:許徐(安徽農(nong) 業(ye) 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二月初三日甲午
耶穌2026年3月21日
古漢語中,繁體(ti) 的“聖”“聲”同源互訓,揭開了“耳口為(wei) 聖”傳(chuan) 統的麵紗。古人對聲音的理解,首先是從(cong) 認識論角度,以其為(wei) 基本思維方式,而非僅(jin) 僅(jin) 把它看作“氣動”的物理現象,或者一種藝術形式。中華文化的聲音傳(chuan) 統在《禮記·樂(le) 記》中有集中表達。身處喧囂的現代社會(hui) ,重溫《樂(le) 記》的聲音智慧,當不無裨益。
耳口為(wei) 聖的認知傳(chuan) 統
聲音是上古先民探求宇宙生成和運行規律的哲學窗口。伏羲象天法地,訂立八卦,八卦對應八種物象,其中震卦為(wei) 雷,巽卦為(wei) 風,就是兩(liang) 種與(yu) 聲音有關(guan) 的卦象,雷聲震動,風聲柔和,震巽組合,剛柔相濟,象征穩定包容和變革成長,風雷之聲相反相成,揭示萬(wan) 物互生的玄妙。聲音也是巫史社會(hui) 神人交通的媒介。《尚書(shu) 》記載舜帝命夔主理音樂(le) ,“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而“神人以和”,《禮記》談到“殷人尚聲”的祭祀禮儀(yi) ,也說“聲音之號,所以詔告於(yu) 天地之間也”,聲音可以溝通天人,召喚天地間神明降臨(lin) 受饗。聲音神秘而又高高在上,是中華文明重要的標識性符號,啟示著先民的生活。
到了《樂(le) 記》,聲音繼續發揮“事乎山川鬼神”的作用,同時也發展為(wei) 人反躬自省的橋梁。從(cong) 神本到人本,人是聲音的起源所在。《樂(le) 記》開宗明義(yi)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在聲、人、物相互感應的體(ti) 係中,人是感物形聲的主導者。聲音是內(nei) 心世界的敞露,是個(ge) 性化的、情感化的,也是多樣化的。“情動於(yu) 中,故形於(yu) 聲”,人們(men) 處於(yu) 哀、樂(le) 、喜、怒、敬、愛不同的情感狀態中,就會(hui) 發出噍殺、嘽緩、發散、粗厲、直廉、和柔等形態各異的聲音。因而人之性“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聲音又成為(wei) 人類心靈的密碼,可以聽聲識人。《周禮》“以五聲聽獄訟”也是這個(ge) 道理。
世俗化的聲音由此有了反觀自我的哲學意義(yi) 。“唯樂(le) 不可以為(wei) 偽(wei) ”,以聲為(wei) 鏡,“君子反情以和其誌,比類以成其行”,耳不聞奸聲,心不接淫樂(le) 。反思聲音,也就是反思自我內(nei) 心是否符合天道運行的規律。“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萬(wan) 物遵循自身節奏與(yu) 規律,呈現出最為(wei) 和諧的狀態。《樂(le) 記》因而認為(wei) ,“樂(le) 者敦和,率神而從(cong) 天”,合乎天地運行自然規律的聲音,才是盡善盡美的“樂(le) ”。符合天道的聲音可以促進自我的成長。從(cong) “聽之以耳”到“聽之以心”,再到“聽之以氣”,個(ge) 體(ti) 通過追尋“與(yu) 天地同和”的“大樂(le) ”,打通個(ge) 體(ti) 小我與(yu) 宇宙大我,進入“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這是個(ge) 體(ti) 得道成聖的必經之路。
禮樂(le) 共治的文化基石
從(cong) 周公製禮作樂(le) ,到孔子以仁釋禮,禮樂(le) 文化逐漸構成中華文明核心價(jia) 值。在這一過程中,聲音的地位與(yu) 作用日益凸顯,對聲音自身的認識也愈加係統。以樂(le) 為(wei) 代表的聲音文化何以成為(wei) 禮樂(le) 體(ti) 係的文化基石?《樂(le) 記》通過對聲音本體(ti) 、結構、價(jia) 值、功能等的討論,作出了自己的回答。
上古時期,先民對聲音的認識還比較籠統,典籍中時見聲、音、樂(le) 混用。《樂(le) 記》的貢獻,首先在於(yu) 創造性地賦予聲、音、樂(le) 以不同身份與(yu) 價(jia) 值。簡單來說,“聲”側(ce) 重物理形態,是原始的聲音。“音”側(ce) 重藝術形態,是“聲”有節奏的組合,屬藝術化的聲音。至於(yu) “樂(le) ”,側(ce) 重道德形態,“德音之謂樂(le) ”,是道德光輝的外顯。相應地,聲音是切身性的。“禮樂(le) 不可斯須去身”,聲音與(yu) 人的身心須臾不可分離,強調切身體(ti) 驗。聲音又是審美性的。《樂(le) 記》要求宮商角徵羽五音協而不亂(luan) ,否則禮崩樂(le) 壞。這說明,聲音教化功能以審美價(jia) 值為(wei) 基礎,即孔子所言“盡善盡美”。聲音更具有道德性。“樂(le) 者,所以象德也”,“樂(le) ”在於(yu) 構建和諧無患的倫(lun) 理秩序。
聲、音、樂(le) 的關(guan) 係不是雜亂(luan) 無章的,而是正向遞進、反向依存的雙重邏輯,閃現古人辯證法思想的火花。正向看,“樂(le) ”置於(yu) 遞進結構頂端。從(cong) 感物形聲到聲變成音,再到比音而樂(le) ,螺旋上升。《樂(le) 記》強調,“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le) ,審樂(le) 以知政”,審聲、審音最終是為(wei) 把握道德化的樂(le) ,進而明了政治得失,完善治理之道。反向看,“聲”處於(yu) 依存結構原點。“不知聲者不可與(yu) 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yu) 言樂(le) ”,寂寞無聲或無視聲、不懂聲,審音、審樂(le) 就是紙上談兵,“聲與(yu) 政通”自然無法實現。無論正向遞進,還是反向依存,“音”都是紐帶。聲、音、樂(le) ,相互獨立,又和諧統一。
聲、音、樂(le) 的雙重結構,凸顯中華文化有關(guan) 聲音價(jia) 值的判斷,由此成為(wei) 禮樂(le) 文化的重要支撐。聲音價(jia) 值的實現在於(yu) 切身性、審美性、道德性的統一。聲音首先是一己的喃喃低語,但又不能一味竊竊私語,而要向外擴展,發出天地之問,追求審美化與(yu) 道德化,但聲音審美價(jia) 值、教化價(jia) 值的實現,最終還要回歸一己之身的認知與(yu) 實踐。也正因為(wei) 這種切身性,聲音對社會(hui) 治理有獨特效用:“樂(le) 也者,聖人之所樂(le) 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故先王著其教焉。”就社會(hui) 治理層麵而言,談中華文化的聲音傳(chuan) 統,某種程度就是在談中華文明的禮樂(le) 文化傳(chuan) 統。在禮樂(le) 文化體(ti) 係中,禮製規範與(yu) 聲樂(le) 導引相成共治,“樂(le) 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zheng) 。揖讓而治天下者,禮樂(le) 之謂也”,成為(wei) 王道政治的共同支柱。
和盈易清的美學品格
古人認識聲音,不僅(jin) 深耕於(yu) 哲學或社會(hui) 層麵,不隻出於(yu) 認知需要,同樣也是詩意化棲息的審美需要。《左傳(chuan) 》“五聲和”、《國語》“聲一無聽”等言論,既是哲學思辨,也揭曉了聲音虛實相生、多樣統一的和諧之美。《樂(le) 記》從(cong) “和”出發,又對“盈”“易”“清”三方麵有深化討論,“以和為(wei) 美”的聲音美學更趨體(ti) 係化。
以和為(wei) 美的聲音美學傳(chuan) 統在《樂(le) 記》中有完整展現。“和”首先是對聲音美學的本質規定。“樂(le) 極和”,故先王“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和諧是先王作樂(le) 之道,也是基本方法。“和”是多樣要素對立統一之美。雅頌之聲就是“曲直、繁瘠、廉肉、節奏”等相得益彰,和而不同。聲音和諧之美源於(yu) 天道和諧法則。“和實生物”,其中蘊含天地相合、萬(wan) 物生長的基本原理,“如此,則樂(le) 者,天地之和也”。聲音和諧之美導向社會(hui) 和諧之治。“樂(le) 和民聲”,可使君臣和敬、長幼和順、父子兄弟和親(qin) 。聲音和諧之美體(ti) 現儒家“致中和”的哲學精神。製禮作樂(le) 須居於(yu) 不偏,“過製則亂(luan) ,過作則暴”,遵循中和之道。
聲音和諧之美建立於(yu) “盈”“易”特質之上。首先是“盈”。“禮主其減,樂(le) 主其盈”,與(yu) 禮重在節製民心、自我克製不同,《樂(le) 記》認為(wei) 聲音是人內(nei) 心情感的抒發,是自我的向外伸展擴張,情感釋放帶來自我的充盈,使人返歸自然本真狀態,“樂(le) 得其反則安”,內(nei) 心和諧安寧。其次是“易”。“樂(le) 由中出,故靜;禮自外作,故文。大樂(le) 必易,大禮必簡”,樂(le) 是內(nei) 心發出的聲音,最高境界如老子所說“大音希聲”,是簡易的,並非黃鍾大呂或弦歌幹揚般的“極音”,更非奸聲淫樂(le) 。其如琴瑟之音,一倡三歎,繞梁不絕。聲易心盈,人處於(yu) 虛實相生的聲音境界中,心齋坐忘,與(yu) 天地和諧獨處,天下清寧。這也體(ti) 現出道家美學精神。
中華文化的聲音傳(chuan) 統,是一條奔騰不息的大河,流淌著古人關(guan) 於(yu) 個(ge) 體(ti) 成長、社會(hui) 和諧、宇宙秩序的生命智慧。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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