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敬親(qin) 民觀的經世維度

作者：王涵青（蘭(lan) 州大學哲學社會(hui) 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正月廿四日乙酉

          耶穌2026年3月12日

王心敬為(wei) 清初著名關(guan) 學學者李二曲高弟，二曲以儒學經世為(wei) 宗，立“明體(ti) 適用”之學，通過心性修養(yang) “明體(ti) ”開出“適用”的外王事功。王心敬對二曲之學問和張載以來“學以貴用”的實學傳(chuan) 統皆有發揚，實為(wei) 清初關(guan) 學發展的代表人物。然而，對王心敬的學術定位，當代學者卻有兩(liang) 種觀點：其一是從(cong) 王心敬“矢誌而宗尚孔孟，學術而會(hui) 歸《大學》”的自述定論，由此，心敬與(yu) 其他關(guan) 學學者的分野在於(yu) 其特重《大學》，且明確地以“明親(qin) 止善”構築其《大學》詮釋；其二是從(cong) 王心敬不斷提到的學術宗旨“全體(ti) 大用，真體(ti) 實功（真知實行）”入手，主張“明親(qin) 止善”隻是借以宣揚此學術宗旨的手段，王心敬的理學思想仍須回到理氣關(guan) 係、性體(ti) 心用的心性關(guan) 係、持敬與(yu) 知行合一的工夫論、體(ti) 天為(wei) 心的境界論等加以檢視，由此可見陽明心學對他的深刻影響。將兩(liang) 種觀點置於(yu) 王心敬的時代背景，正可並肩照見明清學術轉型思想發展多元紛呈的特征。其中，王心敬根植於(yu) 關(guan) 學學風，精準切入當時理學以《大學》經典詮釋為(wei) 示例開展的朱陸之爭(zheng) ，甚至將此種玄虛空泛的義(yi) 理辯論拉回經世實學維度。王心敬正是通過對《大學》“明明德、親(qin) 民、止於(yu) 至善”的解釋，尤以對“親(qin) 民觀”的獨特詮解體(ti) 現其方法論意識與(yu) 意圖。

從(cong) 精神向度的回歸審視，王心敬的核心旨趣是《論語》揭示的“一貫之道”，但其“一貫”之旨並未沿襲《論語》的忠恕仁道展開，而是“全體(ti) 大用，真體(ti) 實功（真知實行）”之學，其《豐(feng) 川語錄》“千古道脈學脈，隻以全體(ti) 大用，真體(ti) 實功，一貫不偏為(wei) 正宗。故舉(ju) 千聖百王之道、六經、四子之言，無一不會(hui) 歸於(yu) 此。而惟《大學》一書(shu) ，則合下包括，更無滲漏”之論堪為(wei) 典型例證。王心敬將儒學道統的宗旨立為(wei) “全體(ti) 大用，真體(ti) 實功”，更以《大學》為(wei) 匯歸眾(zhong) 理而“中正圓滿，本無滲漏”之經典。所謂“一貫”，正是貫此“體(ti) 用”之間，故王心敬明言“《大學》者，大人明體(ti) 達用之學也”。“學而趨會(hui) 於(yu) 《大學》之明德，則天德全而會(hui) 其有極矣。依歸於(yu) 《大學》之新民，則王道備其有極矣。”“體(ti) ”“用”是中國哲學的重要概念範疇，王心敬經由“明德”和“新民”間的關(guan) 聯，將“本體(ti) —工夫”“天德—王道”“內(nei) 聖—外王”通過“立體(ti) —達用”的結構聯係起來。

有宋以來，《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合而成四書(shu) 學係統，以此為(wei) 起點，對《大學》的各種改本與(yu) 詮釋成為(wei) 知識話語必爭(zheng) 之地。然而，就《大學》詮釋而言，諸多解釋本質上不脫離朱子學與(yu) 陽明學兩(liang) 大係統，宋明理學殿軍(jun) 劉宗周針對雙方流弊，以合一觀的理路對雙方展開了批判與(yu) 整合。到王心敬之時，朱子學因受官方支持，於(yu) 當世形成一股尊朱辟王的學風。王心敬則認為(wei) ，無論尊朱辟王抑或尊王辟朱，皆屬門戶間相互攻訐，割裂吾道之大全，學術所重應在“宗傳(chuan) ”而非“門戶”。據此，他對朱子與(yu) 陽明的《大學》詮釋，循其“一貫”的學術立場給予了評價(jia) ，認為(wei) 二者均有師心自用之意。若以回歸孔孟宗傳(chuan) 為(wei) 旨歸，王心敬主張《大學》就是以“明明德”為(wei) 內(nei) 核，以“明、親(qin) 、止善”為(wei) 體(ti) 段，以“定、靜、安、慮”為(wei) 主體(ti) 內(nei) 聖工夫呈現的境界刻畫，以“格、致、誠、正、修、齊、治、平”為(wei) 主體(ti) 遵循的工夫，由內(nei) 聖推向外王經世實踐曆程的一貫之學。

“明明德”為(wei) 內(nei) 核，屬“大學立體(ti) 之道”，即是以明德為(wei) 心性道德本體(ti) ，為(wei) 主體(ti) 先天本有之價(jia) 值自覺，是“稟此虛靈不昧，具眾(zhong) 理應萬(wan) 事”的本體(ti) 。然而，本體(ti) 會(hui) 因氣拘物蔽而昏，工夫便相應地明此明德而“還其體(ti) ”，成為(wei) “大人”，此即“內(nei) 而成己”之學。“親(qin) 民”屬“大學達用之道”，王心敬便強調“明明德”涵括主體(ti) 外推於(yu) “親(qin) 民”的必然邏輯，緣由在於(yu) 眾(zhong) 民與(yu) 大人同具天生明德，眾(zhong) 民之德亦會(hui) 受習(xi) 氣影響，且“大人民物”是“一體(ti) 相親(qin) ”的，“民德日迷”本質上便關(guan) 聯了“天地間一體(ti) 天地民物之大人”的失格。由此，大人的名實相符，就是要“外而成物”，融天德王道於(yu) 一貫，達到止於(yu) 至善的境地。對於(yu) 朱子與(yu) 陽明的新民與(yu) 親(qin) 民之辨，王心敬申論，新民雖有《康誥》“作新民”之說為(wei) 依據，“然是言自新之民，與(yu) 親(qin) 民作新之旨不同”。新民強調的是教民“明明德”，是“內(nei) 而成己”之學，親(qin) 民則能“親(qin) 切直截”地體(ti) 認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意，而為(wei) 教民達用的“外而成物”之學。王心敬亦通過本末一組抽象功能進行解釋，以明德為(wei) “還其性之故有”而為(wei) 本，以新民為(wei) “還其性之同有為(wei) 大”而為(wei) 末，立體(ti) 與(yu) 達用因此在本末終始上具有邏輯的先後關(guan) 係。

親(qin) 民觀強調的達用之學內(nei) 涵如何界定？王心敬認為(wei) ，“身心意知家國天下”就是“明明德”的具體(ti) 境遇（內(nei) 之身境到外境），格致誠正是成內(nei) 之身境而成己，齊治均平是成外境而能成物，以內(nei) 之“明明德”為(wei) 起點，對“誠正修齊治平”有“一體(ti) 之知”，此為(wei) “致知”，進而能指向“知此時事實理”。實事實理為(wei) “物”，“知此時事實理”即為(wei) “格物”。此體(ti) 用本末的先後邏輯不可顛倒，但體(ti) 用之間又必然無間而不能割裂，是故脫離齊、治、平不可言天德，背離格、致、誠、正也不可言王道。道德修養(yang) 是經世致用的邏輯前提，但為(wei) 學不僅(jin) 止於(yu) 主體(ti) 的道德修養(yang) ，王心敬的“格物”實即“身心意知家國天下”場域中的“經世理物”之學，表現出真知與(yu) 實踐間的一體(ti) 相成。達用之學由此顯出“實用”特征，此“實用”非口耳章句之用，亦非玄虛空談之說。王心敬屢次援引《論語》中的“君子不器”為(wei) 喻，借著“君子不器”引申出的道器關(guan) 係，他認為(wei) 才藝是學問的枝葉，德性是學問的根本。但“道器一貫”，道是無所不貫的，返諸個(ge) 體(ti) ，技藝的學習(xi) 不能自我設限，而個(ge) 體(ti) 能力亦有邊界，不可能兼綜條貫，必須以“因材成就，不失源本”為(wei) 原則。循此理路，王心敬以成大人之學為(wei) 目標，在曆程上期許每個(ge) 人在未成就大人之學前都能盡心籌備，以“明德立體(ti) ”為(wei) 根基，同時亦須鍛煉經世理物的實務能力。所以，王心敬認為(wei) ，“君子思不出其位”之“位”指的是“分位”，此“分位”便是基於(yu) 當下之位籌謀其“結局”（目標），儒者在為(wei) 學過程中要對經世理物之事做足準備，以免登第之後“全無知覺、觸處茫然”，體(ti) 用一旦割裂，終將導致失體(ti) 喪(sang) 用。

縱觀王心敬親(qin) 民觀的經世維度，投射於(yu) 當代語境，立明德之體(ti) 以達親(qin) 民之用恰可詮釋新時代公民觀的本質內(nei) 涵。當前公民道德建設麵臨(lin) 的價(jia) 值迷失困境，本質上是現代化進程中倫(lun) 理共識消解的必然折射，因此，新時代公民道德建設既要紮根個(ge) 體(ti) 道德培養(yang) ，更需構建公共規範與(yu) 製度倫(lun) 理的多維支撐體(ti) 係。經世理物的開展必須突破傳(chuan) 統經世的局限，將道德責任嵌入個(ge) 體(ti) 多樣的職業(ye) 角色與(yu) 社會(hui) 分工中，塑造契合現代文明的價(jia) 值理念。從(cong) 個(ge) 體(ti) “分位”的角色倫(lun) 理確立責任自覺，彰顯知行一體(ti) 的實踐品格，正是新時代公民“全體(ti) 大用，真體(ti) 實功”精神的現代轉向。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後期資助項目“陳確思想之開展與(yu) 明清學術轉型研究”（22FZXB041）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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