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銘》中的即孝明仁與(yu) 以孝實仁
作者:閆雷雷(陝西師範大學哲學學院講師)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正月廿四日乙酉
耶穌2026年3月12日
張載《西銘》一篇,照朱子劃分,“於(yu) 時保之”以前,論仁體(ti) 極其宏大,此句之後,論事天工夫十分親(qin) 切。譬如前半篇擘畫出宏大局麵,後半篇則審慎落子。其總攝處,則程伊川所闡“理一分殊”,亦可以說是善繼張載之誌意。因此,不僅(jin) 後半部分論事親(qin) 、事天工夫是作用,體(ti) 現理一分殊;前半部分天親(qin) 對舉(ju) 而言,仁體(ti) 之中也已包含分殊。自《西銘》作出後,曆代注家皆服膺理一分殊之旨。然而,在此共識下,對《西銘》中貫穿的兩(liang) 個(ge) “對子”——天與(yu) 親(qin) (或者從(cong) 工夫的意義(yi) 上說,仁與(yu) 孝)如何理解,則有不同。首先是朱子闡發的即孝明仁說,此說最為(wei) 普遍;其後王船山在《張子正蒙注》中則主張以孝實仁說,亦不為(wei) 無據。二說雖皆認同理一分殊,但不同的思路導致二人理解具體(ti) 文本以及理一分殊之大旨時呈現出富有意味的區別。
朱子非常重視《西銘》的前五句,“塞帥體(ti) 性”兩(liang) 句則為(wei) 全篇樞紐。前兩(liang) 句“乾稱父,坤稱母”,朱子固然認為(wei) 此句在說理一,萬(wan) 物同體(ti) ,皆是天地大父母所生;但也指出,理一分殊並非僅(jin) 僅(jin) 體(ti) 現為(wei) 後麵的民物之別、民內(nei) 的差異,在首句就已經體(ti) 現,用一“稱”字就是借親(qin) 來喻天。自己父母畢竟與(yu) 天地大父母不同,但因為(wei) 是“稱呼”、借說,所以重心在天地乾坤上,人須思量天地如何直接與(yu) 我相關(guan) ,如何於(yu) 我有生成之德。這之後的“同胞”“吾與(yu) ”及同胞之內(nei) 的分殊,都是在乾坤大父母的意義(yi) 上來說的。船山固然也承認這種理一的含義(yi) ,但他認為(wei) ,“天人合一”在周敦頤《太極圖說》中已揭示明了,張載作《西銘》,意在繼此補充出“天親(qin) 合一”之義(yi) 。人之所以要呼乾為(wei) 父、稱坤為(wei) 母,因為(wei) 乾坤具有父母之名義(yi) 下要求的實際,即人心所不敢背、不忍忘的健順之德,其與(yu) 人身父母的差別也隻在形體(ti) 方麵,性情則沒有二致。所以,乾坤為(wei) 人之大父母,反過來就是父母即小天地。本來,朱子認為(wei) 《西銘》本旨不是言孝,經船山在破題之時重孝的這一反轉,舉(ju) 凡後麵文本涉及的人倫(lun) 關(guan) 係都可以視作孝親(qin) 的推擴,而不必比照著事親(qin) 之孝來說事天之仁。
在此,可以專(zhuan) 舉(ju) “尊高年,所以長其長”一句說明。這一句和其他涉及爵、齒、德以及不幸遭遇的人群都是承接前麵“民胞”一句而來,指民中的分殊。朱子遵循借孝言仁的思路,認為(wei) 天下之老在年老這一點上是一致的,因此尊敬天下之高年者的方式正是對待我之尊長的方式。乍看起來,《西銘》原文及朱注與(yu) 孟子所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非常相似,後者中的“吾老”意指我之父兄,那麽(me) 《西銘》此句中的“長”是否也包含“父”?朱子認為(wei) , “尊高年,所以長其長”中的“長”,按照借孝言仁的思路及同胞的大定位,隻能理解作兄弟中的庶兄,在年齡的層麵上與(yu) 以位、以德、以遭遇而言的其他兄弟區別開來。這是因為(wei) ,最先說“乾父坤母”是在借孝言仁、以親(qin) 喻天,後麵一旦落到人際內(nei) 部、“民吾同胞”的層麵,則人倫(lun) 關(guan) 係隻能落在兄弟層麵來說,可謂借友、悌言仁。“乾父坤母”已經是以父母喻天地,那麽(me) 之後天地所生的任何事物都不能夠被喻之為(wei) 父母了。反觀船山,他以孝落實仁,因為(wei) 其對《西銘》開篇就定了天親(qin) 合一的基調,後麵的事君、敬老、慈幼等都可以直接是孝的推擴,或者說是為(wei) 大孝所包括與(yu) 要求的,因此在理解“尊高年”的問題上,船山即直循孟子老幼及人的說法,並認為(wei) 這種同類的感通是最為(wei) 真切明白的,也就不會(hui) 像朱子一般在借孝言仁的思路中注意解釋的分寸。
《西銘》自“於(yu) 時保之”以下展開事親(qin) 與(yu) 事天的工夫,不外敬、愛兩(liang) 者。“違曰悖德”至“踐形”“惟肖”,一反一正來呈現逆、順此工夫則所至地位迥異,“知化”“窮神”與(yu) “無忝”“匪懈”則均是從(cong) 正麵揭示循此工夫造詣之深淺。其後,緊接著以六位聖賢之行事落實來說,更具體(ti) 呈現了事親(qin) 、事天的要求與(yu) 關(guan) 係。
六位聖賢錯落分布,禹、舜、曾參為(wei) 聖,潁封人、申生、伯奇為(wei) 賢。在論聖賢行事的每一句中,朱子認為(wei) 前半句都是在說事天,後半句都是論事親(qin) 。以首句為(wei) 例,“惡旨酒”是禹之事天,“顧養(yang) ”是事親(qin) ,但始終是借著事親(qin) 來說明事天,所以重頭不在孝親(qin) 而在行仁上。張載這句話隻是借用孟子所言“世俗所謂不孝者五”其中之一的“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yang) ”來說明禹遏絕人欲的仁德,用朱子的話說,即是禹在照養(yang) 天而已,並不幹世俗孝不孝事。這種借孝言仁的思路在後四位身上看得更明顯,朱子在注解中很清楚地論列了舜、申生、曾子、伯奇與(yu) 天之舜、申生、曾子、伯奇的區別。給朱子注解提供此種分別的來源,恰恰就是聖賢行仁之事與(yu) 孝行的某些契合。正是由於(yu) 這種契合,也由於(yu) 聖人在孝行上即達於(yu) 極致而為(wei) 大孝、為(wei) 仁(不盡然由於(yu) 處變處困所致),使得我們(men) 多少會(hui) 忽略這種類比之間的區分,甚至認為(wei) 這種區分亦屬不必。但是,禹“惡旨酒”絕非等同於(yu) 世俗不好飲酒而顧及父母之養(yang) 而已,同樣,如曾子之養(yang) 身保體(ti) 也不僅(jin) 僅(jin) 是全生全歸,也包括了臨(lin) 終時的得正與(yu) 一生行道的弘毅。這是在聖人身上的理一分殊,即借孝親(qin) 說聖人之行仁。更何況,後麵所舉(ju) 三位賢人之行事未能無失,並未盡孝,所以,借孝言仁的思路正可以容納此種不足而說明舉(ju) 例的用意。朱子在解釋弟子疑惑時往往申說此意,例如,盡管申生、伯奇雖恭受父誅、勇從(cong) 父令,但不免陷父於(yu) 惡而不能稱其為(wei) 孝。然而,由於(yu) 張載是借孝言仁,申生、伯奇對父親(qin) 的態度拿來對待天卻恰恰正好,畢竟晉獻公作為(wei) 人父有妄,天卻無妄,所以從(cong) 之皆順。
反觀船山,他並不把敬身、樂(le) 天直接看作事天工夫,而是看作行孝的要求,事親(qin) 孝就是事天仁。因為(wei) 天親(qin) 合一的這種關(guan) 係,具體(ti) 到六位聖賢的行事中,三位聖人之行事在船山那裏會(hui) 更容易得到解釋。以聖人之大孝即達成仁德,或者說因其仁德則行孝時自然成為(wei) 大孝。但由於(yu) 船山把朱子借孝言仁的兩(liang) 層歸並來講,因此並不存在天之舜、天之申生等一人而兩(liang) 分的情況,這種即孝而大孝的巧合在船山這裏變成了普遍的情況。唯有做到如禹之“惡旨酒”,才算是顧親(qin) 之養(yang) ;唯有做到如曾子之啟手啟足、得正而斃,才稱得上是全受全歸。這樣一來,孝的標準極高,而孝即仁,這是以孝實仁的思路。船山常以申生不能正親(qin) 之大過來解釋何以申生隻能算是恭而不得為(wei) 孝,如此一來,似乎與(yu) 船山認為(wei) 《西銘》就是在言孝的判斷頗為(wei) 齟齬。但因為(wei) 申生之例緊承舜孝而來,申生也隻是與(yu) 舜化頑父之大孝相比而難以稱孝,實際上其處變之時能無所逃,已是難能可貴。這又可以歸結到天親(qin) 的某種一致性理解,舜能感格頑父,天亦有氣化之偏,需要如舜之大人來挽救;伯奇聽從(cong) 艱難之父命,也與(yu) 天道雖為(wei) 易簡卻同樣包含險阻相合。天亦有偏失,與(yu) 人相似,相較於(yu) 朱子天人之別的思路明顯不同。
《西銘》得張載筆力作出,後世綿延不絕的解釋愈發印證了其經典地位。朱子與(yu) 船山的即孝明仁與(yu) 以孝實仁,是兩(liang) 種代表性的解釋思路,在各自的文本解釋中呈現出饒有意味與(yu) 分寸感的區別。與(yu) 經典的活力相伴的是人心的生動,為(wei) 我們(men) 今天體(ti) 會(hui) 同呼吸、共命運的同胞之感,傳(chuan) 承踐行仁孝之道帶來了源源不斷的啟示。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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