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雲鵬 傅永聚】為孔子母親顏徵在正名——孔子身世“野合說”的曆史解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6-03-09 17:3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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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wei) 孔子母親(qin) 顏徵在正名——孔子身世“野合說”的曆史解構

作者:郭雲(yun) 鵬 傅永聚

來源:《國際儒學》2025年第3期



摘要:從(cong) 史料源流來看,記載孔子身世的直接文獻隻有《孔子世家》和《孔子家語》兩(liang) 種,而它們(men) 均不存在汙名顏徵在的可能。其餘(yu) 相關(guan) 敘事多屬對前者所載“野合”的闡釋和演繹發揮,需要加以解構。“非禮說”難以成立;“祈子感生說”並非太史公原意,而是後世的演繹,彰顯的是孔子的神聖;“婚俗說”存在一定曆史依據,反映的是叔顏之合符合時俗;“失行說”是對“感生說”“婚俗說”的誤解和造作,要麽(me) 存在較大推測成分,要麽(me) 屬於(yu) 無稽之談。新出土材料“孔子衣鏡”所載“野居”,為(wei) 理解“野合”提供了新思路,同樣表明叔梁紇與(yu) 顏徵在的結合並無不妥。通過對史料的分析和對相關(guan) 曆史書(shu) 寫(xie) 的解構,可以發現孔子身世光明正大,孔子母親(qin) 顏徵在的“毓聖”之功理應得到重視。


關(guan) 鍵詞:孔子 顏徵  身世 野合 野居


作者簡介:郭雲(yun) 鵬,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傅永聚,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

 


一個(ge) 曆史人物抑或一種學術流派的成功,往往離不開血緣、地緣與(yu) 學緣等因素的支撐。孔子作為(wei) 儒家學派的創始人,在曆史上被尊奉為(wei) “至聖”,學界曾對其成長的地緣與(yu) 學緣因素進行過係統研究,認為(wei) 他的成功與(yu) 魯國地域文化的滋養(yang) (周禮盡在魯)、先聖先王的感召(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師法周公、轉益多師)存在必然聯係。然在血緣層麵,孔子成長的家庭因素一直未受重視,僅(jin) 有的一些研究也多是關(guan) 注其家族曆史,以及其父叔梁紇的事功。問題在於(yu) ,孔子幼年喪(sang) 父,由單親(qin) 母親(qin) 顏徵在一手撫養(yang) 成人,顏徵在對孔子的“毓聖”之功理應受到重視,但現實卻是對顏徵在的相關(guan) 研究一直付之闕如。其中固然有文獻不足之故,但重新發現顏徵在更為(wei) 關(guan) 鍵的一個(ge) 障礙是“野合說”的問題。

 

《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出生之事曰:“紇與(yu) 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禱於(yu) 尼丘得孔子。”(1)司馬遷“野合說”在曆史上存在不同解讀,不了解的人往往想當然地以為(wei) 其中涉及不雅甚至是非禮之事,顏徵在因此不斷遭受汙名。今天要想補全孔子成功的“三緣”因素,要想揭明顏徵在對孔子的“毓聖”之功,首先要解決(jue) 的就是辨明孔子身世以及“野合”問題,為(wei) “聖母”顏徵在正名。巧合的是,2015年在西漢海昏侯墓出土了一麵“孔子衣鏡”,其上銘文與(yu) 《孔子世家》所言有異,引發學界關(guan) 注。(2)學者就此先後發文討論,雖各有推進,但問題依舊混沌,不同史料、不同說法間的是非曲直並未明晰。有鑒於(yu) 此,本文擬從(cong) 曆史書(shu) 寫(xie) 角度剖析相關(guan) 史料,逐個(ge) 梳理相關(guan) 異說並加以解構,力求切實厘清問題,不當之處尚祈方家指正。

 

一、關(guan) 於(yu) 孔子身世的兩(liang) 種記載


曆史上有很多關(guan) 於(yu) 孔子身世(3)的記載和說法,但究其根源隻有兩(liang) 種文獻屬於(yu) 獨立的直接史料,那就是《史記·孔子世家》和《孔子家語·本姓解》。《孔子家語》長期以來被視作偽(wei) 書(shu) ,所以談及孔子身世者,往往隻關(guan) 注《史記》。站在今天的角度來反思這一現象,我們(men) 認為(wei) 《本姓解》所載內(nei) 容並非不可信,而《孔子世家》中的內(nei) 容也非完全可信,它們(men) 在本質上均是一種曆史書(shu) 寫(xie) 。

 

先來看《孔子家語》的問題。《孔子家語》一書(shu) 主要記載孔子及其弟子的思想、言行,孔子後裔、西漢大儒孔安國曾在該書(shu) 後序中指出:“《孔子家語》者,皆當時公卿士大夫及七十二弟子之所谘訪交相對問言語也。既而諸弟子各記其所問焉,與(yu) 《論語》《孝經》並時。弟子取其正實而切事者,別出為(wei) 《論語》,其餘(yu) 則都集錄之,名之曰《孔子家語》。”(4)按此,《孔子家語》是可與(yu) 《論語》比肩的重要資料。然而,由於(yu) 該書(shu) 中存在一些非先秦特征的內(nei) 容,所以宋人王柏《家語考》提出該書(shu) 為(wei) 王肅偽(wei) 造,此後姚際恒《古今偽(wei) 書(shu) 考》、範家相《家語證偽(wei) 》、孫誌祖《家語疏證》等皆主偽(wei) 書(shu) 論。與(yu) 此同時,也有一些學者堅信《家語》價(jia) 值,如馬端臨(lin) 、陳士珂等。

 

20世紀70年代以來,隨著出土文獻的不斷湧現,《孔子家語》成書(shu) 問題開始被重新認識。楊朝明曾總結說:“如果說定州漢墓竹簡幫助人們(men) 開啟了新時期《家語》研究的大門,阜陽漢墓木牘使人們(men) 看到了《家語》的章題,那麽(me)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的問世,則使戰國時期《家語》的‘真容’實實在在地呈現在了世人麵前。”(5)尤其是上博簡《民之父母》一篇,內(nei) 容與(yu) 《孔子家語·論禮》《禮記·孔子閑居》大體(ti) 一致,屬於(yu) 同一篇文獻的不同傳(chuan) 本,龐樸曾據此指出《孔子家語·論禮》係孟子以前遺物。就目前而言,可以說《孔子家語》中有相當部分的內(nei) 容源自先秦,雖不排除有後世摻入的內(nei) 容,但整體(ti) 上的史料價(jia) 值是值得重視的,多數學者已傾(qing) 向於(yu) 此書(shu) 為(wei) 真。(6)且以孔安國編定該書(shu) 論,《孔子家語》與(yu) 《史記》屬於(yu) 同在漢武帝時期前後完成的文獻,前者至少不會(hui) 比後者的史料價(jia) 值更低。更為(wei) 重要的是,《孔子家語》帶有家傳(chuan) 性質,其中關(guan) 於(yu) 孔子身世的記載就更不容忽視了。

 

《孔子家語·本姓解》記載:“方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曰雖有九女,是無子。其妾生孟皮,孟皮一字伯尼,有足病,於(yu) 是乃求婚於(yu) 顏氏。顏氏有三女,其小曰徵在。顏父問三女曰:‘陬大夫雖父祖為(wei) 士,然其先聖王之裔,今其人身長十尺,武力絕倫(lun) ,吾甚貪之。雖年長性嚴(yan) ,不足為(wei) 疑,三子孰能為(wei) 之妻?’二女莫對。徵在進曰:‘從(cong) 父所製,將何問焉?’父曰:‘即爾能矣。’遂以妻之。徵在既往,廟見,以夫之年大,懼不時有男,而私禱尼丘之山以祈焉。生孔子,故名丘,字仲尼。孔子三歲而叔梁紇卒,葬於(yu) 防。”(7)就此段而言,顏徵在與(yu) 叔梁紇的結合,一有父母之命,二有廟見之禮,可謂合情合禮,根本不存在任何不光彩處。

 

再來看《史記·孔子世家》,該篇開頭即雲(yun) 孔子身世:“孔子生魯昌平鄉(xiang) 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紇與(yu) 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禱於(yu) 尼丘得孔子。魯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頂,故因名曰丘雲(yun) 。字仲尼,姓孔氏。”(8)其中所言內(nei) 容大體(ti) 與(yu) 《孔子家語》相合,個(ge) 別細節上不如《孔子家語》更詳,可以表明當時關(guan) 於(yu) 孔子身世的認識有基本敘事資料可循,而《孔子家語》可能掌握了更多細節。(9)惟《孔子世家》“野合”二字容易引人產(chan) 生聯想,後世對顏徵在的汙名皆由此引申而來。我們(men) 認為(wei) ,暫且拋開“野合”具體(ti) 涵義(yi) 不論,從(cong) 史源學角度分析,司馬遷在《孔子世家》中的書(shu) 寫(xie) 不必完全信以為(wei) 實。而從(cong) 司馬遷個(ge) 人書(shu) 寫(xie) 意識而言,他也絕無可能存在汙蔑孔子母親(qin) 的動機,以下分別說明。

 

從(cong) 史源學角度分析,司馬遷作《史記》多本於(yu) 先秦典籍。《禮記·檀弓》載:“孔子少孤,不知其墓,殯於(yu) 五父之衢。人之見之者,皆以為(wei) 葬也。其慎也,蓋殯也。問於(yu) 郰曼父之母,然後得合葬於(yu) 防。”(10)《孔子世家》載:“丘生而叔梁紇死,葬於(yu) 防山。防山在魯東(dong) ,由是孔子疑其父墓處,母諱之也……孔子母死,乃殯五父之衢,蓋其慎也。陬人挽父之母誨孔子父墓,然後往合葬於(yu) 防焉。”(11)兩(liang) 相比對,《孔子世家》“疑其父墓處”等記載顯係承襲自《禮記·檀弓》。鄭玄注《檀弓》“不知其墓”雲(yun) :“孔子之父陬叔梁紇與(yu) 顏氏之女徵在野合而生孔子,徵在恥焉,不告。”(12)鄭玄把“不知其墓”與(yu) “野合”問題聯係在一起,似乎強化了“野合”的真實性、羞恥性,但實際上存在問題。

 

清人孫濩孫提出:“舊注雲(yun) ‘不知其墓者,不知父墓之所在也。殯於(yu) 五父之衢者,殯母喪(sang) 也’……不知總因句讀一錯文義(yi) 不明,遂埋沒作者深心也。今細加考訂,當以‘不知其墓殯於(yu) 五父之衢’作一句讀,猶雲(yun) 不知其墓中之柩乃是殯於(yu) 五父之衢也。蓋殯即孔子父之殯。”(13)他認為(wei) 鄭玄在“不知其墓”下句讀有誤,應該是“不知其墓殯於(yu) 五父之衢”十字為(wei) 一句,區別在於(yu) 前者表明孔子根本不知其父墓處,而後者意味著孔子知其父墓處,但不知其父柩是殯而非葬。從(cong) 《檀弓》語境來看,孫濩孫的句讀顯然更為(wei) 合理,那麽(me) 孔子其實是知道其父墓處的,也就不存在鄭玄所言“徵在恥焉,不告”的情況。為(wei) 什麽(me) 司馬遷也說“孔子疑其父墓處,母諱之”呢?因為(wei) 司馬遷對《檀弓》的句讀與(yu) 鄭玄一樣,也存在問題。

 

學者嚐試據此化解“野合”問題,如張舜徽在對勘《孔子世家》和《檀弓》後提出:“照情理講,一個(ge) 人連自己父親(qin) 的葬地都不知道,母親(qin) 也諱莫如深地不曾告訴他,可以想見他的父母當日是怎樣不光明的結合在一塊兒(er) 生活著……鄭氏既讀‘不知其墓’為(wei) 句,自然想說明其所以然,便不免傳(chuan) 會(hui) 以自圓其說。不獨鄭玄如此,司馬遷也是這樣句讀的。”(14)也就是說,司馬遷誤讀了《檀弓》,認為(wei) 孔子根本不知其父墓處,進而認為(wei) 這是孔子母親(qin) “諱之”的結果,而諱之的原因在於(yu) “野合”不光彩。張舜徽這一分析看似符合《孔子世家》行文,但司馬遷果真是依此來書(shu) 寫(xie) 曆史的嗎?司馬遷確實可能誤讀了《檀弓》,然如孫希旦《禮記集解》雲(yun) :“野合與(yu) 葬地,事不相涉,恥野合而諱葬地,豈人情哉!”(15)孫希旦此言實為(wei) 高論,司馬遷不可能僅(jin) 僅(jin) 由“不知其墓”一句就敢作“野合”之論,在《檀弓》之外他一定還看到或聽說了今天所不能聞見的其他材料。總之,司馬遷撰寫(xie) 《孔子世家》時采用了《檀弓》材料,但對《檀弓》的斷讀存在問題,所以有“母諱之”之說。按照孫濩孫意見正讀後,“母諱之”“徵在恥焉,不告”的情況即刻煙消雲(yun) 散。同時,野合與(yu) 葬地事不相涉,鄭玄將二者結合起來的做法並不妥當,今人不宜循此而肯認“野合”不光彩。

 

問題回到司馬遷為(wei) 什麽(me) 寫(xie) 下“野合”一詞,我們(men) 認為(wei) 司馬遷必有本依。因為(wei) 《孔子世家》不惟提出“野合”這一新說,就連叔梁紇和孔子的父子關(guan) 係以及他們(men) 的世係家譜也是在《孔子世家》中第一次被正式說明(除《孔子家語》外),盡管《論語》和《左傳(chuan) 》相關(guan) 記載中存在一些暗示。詹啟華曾對此進行詳盡考察,他還提出:“《孔子家語》和《史記》中關(guan) 於(yu) 孔子出生的環境記載非常相似,我認為(wei) ,太史令司馬遷對流行的有關(guan) 孔子出生的軼聞加以剪輯加工,這些軼聞出現在後來的《孔子家語》中,並構成了曲阜家族譜係的一部分。”(16)詹啟華持《孔子家語》為(wei) 王肅偽(wei) 作的觀點,所以他認為(wei) 《孔子家語》承襲了《史記》,這一點無須再辯亦不必采信,但詹啟華所說司馬遷對孔子出生軼聞的剪輯加工則有跡可循。司馬遷為(wei) 了寫(xie) 好《孔子世家》,曾專(zhuan) 門到曲阜進行實地考察,所謂“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xi) 禮其家,餘(yu) 祗回留之不能去雲(yun) ”。(17)可以想見,在這次曲阜考察之行中,司馬遷聽到了一些有關(guan) 孔子身世的傳(chuan) 說,而“野合”一詞很可能就出自其中。(18)今天看來,這種類似“口述史”性質的材料,由於(yu) 其本身具有的回憶性,在性質上遠不及實錄,因此可信度本就存疑。

 

現在回頭看《孔子世家》首段,其中四次言及孔子之生:“孔子生魯昌平鄉(xiang) 陬邑”“紇與(yu) 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禱於(yu) 尼丘得孔子”“魯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地點、情節、時間,先後道出而不在一句之中,“生孔子”與(yu) “得孔子”一事兩(liang) 說而前後各異,看起來有些混亂(luan) 。細品其語,司馬遷對這些信息的排列,可能存在信度的考慮。也就是說,他對孔子出生地信息比較肯定,而對孔子出生情節和時間的真實性有所保留。總之,從(cong) 曆史書(shu) 寫(xie) 的角度看,司馬遷對孔子身世的記載算不上實錄,有較多傳(chuan) 說因素。而“野合”或許隻是司馬遷暫備一說的留記,今天完全不必信以為(wei) 實,後人據之汙名顏徵在,更是無本之木了。

 

眾(zhong) 所周知,司馬遷對孔子是十分尊崇的。他曾如此論讚孔子:“《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餘(yu) 讀孔氏書(shu) ,想見其為(wei) 人……天下君王至於(yu) 賢人眾(zhong) 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chuan) 十餘(yu) 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yu) 夫子,可謂至聖矣!”(19)其中對孔子的仰慕之情可謂是達到了極致,試問在這種情感之下,又怎會(hui) 存在汙蔑其母之動機。應該說,在司馬遷看來,“野合”是一個(ge) 很正常的詞,根本不存在羞恥問題,而後世之所以認為(wei) 該詞不雅,全是因為(wei) 時代語言轉換和過度闡釋的緣故。

 

綜上,從(cong) 史料源流來看,記載孔子身世的直接文獻隻有兩(liang) 種,即《孔子世家》和《孔子家語》。後者關(guan) 於(yu) 孔子身世的記載,絲(si) 毫不存在不光彩內(nei) 容。前者雖有“野合”之說,但並非原始實錄,而且作者司馬遷的本意也不存在將顏徵在汙名化的可能。就此而言,叔梁紇與(yu) 顏徵在的結合光明正大,沒有直接史料可以汙名化顏徵在。至於(yu) 後世關(guan) 於(yu) 孔子身世的相關(guan) 敘事,從(cong) 史料性質上看,多屬對《孔子世家》所載“野合”的闡釋、演繹和發揮,既不足以證明實況,實際上也存在諸多漏洞,完全可以予以解構。

 

二、“野合”闡釋諸說的曆史解構


在《孔子世家》和《孔子家語》之後,關(guan) 於(yu) 孔子身世的說法越來越多、越來越雜,本質上都屬於(yu) 演繹發揮,而非直接記載。其中圍繞對“野合”的闡釋,主要形成“非禮說”“祈子感生說”“婚俗說”“失行說”四種看法。這些說法要麽(me) 難以成立,要麽(me) 過度揣測,要麽(me) 存在曆史建構,要麽(me) 存在理解偏差,都不足以構成對顏徵在的汙名依據。

 

(一)非禮說


非禮說認為(wei) “野合”是指顏徵在與(yu) 叔梁紇的結合不合禮法,具體(ti) 理由有年過說、禮儀(yi) 不備說、身份不稱說等,以下逐個(ge) 予以解構。

 

1.年過說


《檀弓疏》雲(yun) :“七十之男,始取徵在,灼然不能備禮,亦名野合。”(20)孔穎達此語代表了年過說、禮儀(yi) 不備說的看法。

 

司馬貞《史記索隱》釋“野合”雲(yun) :“《家語》雲(yun) :‘梁紇娶魯之施氏,生九女。其妾生孟皮,孟皮病足,乃求婚於(yu) 顏氏徵在,從(cong) 父命為(wei) 婚。’其文甚明。今此雲(yun) ‘野合’者,蓋謂梁紇老而徵在少,非當壯室初笄之禮,故雲(yun) ‘野合’,謂不合禮儀(yi) 。故《論語》雲(yun) ‘野哉由也’,又‘先進於(yu) 禮樂(le) ,野人也’,皆言野者是不合禮耳。”(21)

 

張守節《史記正義(yi) 》釋“野合”雲(yun) :“男八月生齒,八歲毀齒,二八十六陽道通,八八六十四陽道絕。女七月生齒,七歲毀齒,二七十四陰道通,七七四十九陰道絕。婚姻過此者,皆為(wei) 野合。故《家語》雲(yun) :‘梁紇娶魯施氏女,生九女,乃求婚於(yu) 顏氏,顏氏有三女,小女徵在。’據此,婚過六十四矣。”(22)

 

“三家注”是研讀《史記》的必備資料,但其說法也不可盡信。司馬貞根據《孔子家語》,提出《史記》所以言“野合”是因孔子父母年齡懸殊,不符“壯室初笄”的年齡,故不合禮儀(yi) 。又引《論語》兩(liang) 章為(wei) 證,以明“野”字指不合禮。此論、此證皆存誤。

 

“壯室初笄之禮”的確體(ti) 現了周代對男婚女嫁的適齡要求,如《禮記·內(nei) 則》記載男子“三十而有室,始理男事”,女子“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23)但禮書(shu) 並未對婚禮年齡上限進行規定,且先秦文獻中老年男性納娶少年女子為(wei) 妻妾的事例並不鮮見,未有謂不合禮者,更未有指稱“野合”者。如《韓非子·外儲(chu) 說》載“有鹿門稷者,行年七十而無妻”,齊桓公“令於(yu) 宮中女子未嚐禦出嫁之”。(24)再如《公羊傳(chuan) ·莊公十九年》載:“諸侯娶一國,則二國往媵之,以侄娣從(cong) 。侄者何?兄之子也。娣者何?弟也。”(25)可以想見,當時諸侯婚製中所迎娶的“侄”,與(yu) 諸侯年齡必然相去較遠。屢見於(yu) 《左傳(chuan) 》之中的“蒸”“報”現象更是將輩分和年齡拋卻不顧,也未曾見到有評說此為(wei) “野合”者。司馬貞此說顯然有乖史實。

 

另外,其所引《論語》兩(liang) 章皆不足為(wei) 證。一方麵,即使《論語》中的“野”字有違禮之意,也不能說明《史記》中“野”字亦指違禮,兩(liang) 種文獻不同時也。另一方麵,這兩(liang) 章中的“野”字非謂違禮。前一章出於(yu) 《子路》篇,事為(wei) 子路以孔子正名於(yu) 衛為(wei) 迂,孔子以子路妄言其所不知為(wei) “野”。孔安國注:“野猶不達。”朱熹:“野,謂鄙俗。責其不能闕疑,而率爾妄對也。”(26)未見有“不合禮儀(yi) ”意。後一章見於(yu) 《先進》篇,此章中野人與(yu) 君子對列,根據《論語》用語習(xi) 慣,“君子”應指貴族階級,而“野人”是指“鄉(xiang) 下人”。孔子選擇“先進”,足見野人非謂違禮。這兩(liang) 章所用“野”字,雖與(yu) 禮稍有關(guan) 係,但絕非謂不合禮製,蓋為(wei) 粗野和鄉(xiang) 野之意,可用《論語》“質勝文則野”一句對照理解。

 

張守節“女七男八”一句的類似記述,還見於(yu) 《韓詩外傳(chuan) 》和《黃帝內(nei) 經·素問》,乃當時人對生理發育的籠統認識。但以年過為(wei) “野合”亦為(wei) 臆測,且錯上加錯,妄推叔梁紇與(yu) 徵在婚時已年過六十四。張守節與(yu) 司馬貞兩(liang) 人引入《家語》資料,以年過為(wei) 由解讀“野合”,雖有為(wei) 聖人遮羞之美意,但由於(yu) 誤解文獻,最終反而是弄巧成拙,反誣顏徵在不合禮了。總之,以年過說解讀“野合”,並不成立。

 

2.禮儀(yi) 不備說


清代桂馥《劄樸》提出:“《史記》:‘梁公野合而生孔子。’案:野合,言未得成禮於(yu) 女氏之廟也。昭元年《傳(chuan) 》:楚公子圍娶於(yu) 公孫段氏,鄭行人請聽命,楚太宰曰:‘圍布幾筵,告於(yu) 莊、共之廟而來。若野賜之,是委君貺於(yu) 草莽也!又使圍蒙其先君。’杜注:‘告先君而來,不得成禮於(yu) 女氏之廟,故以為(wei) 欺先君。’馥謂在城外除地行婚禮,即野合也。故曰野賜之。”(27)桂馥以《左傳(chuan) 》所載楚公子圍娶於(yu) 公孫段氏為(wei) 旁證,認為(wei) “合”指婚禮,“野”指郊外非宗廟之處,“野合”即“野賜之”,也就是未能成禮於(yu) 女氏之廟。這種說法有一定道理,但其依據屬於(yu) 旁證、孤證,終究難以實證。

 

孫希旦《禮記集解》雲(yun) :“愚謂野合者,謂不備禮而婚焉,未足深恥也。”(28)孫希旦直接認為(wei) 叔梁紇和顏徵在“不備禮而婚”。此外還有說法認為(wei) ,顏徵在“不拜舅姑”,婚禮儀(yi) 程存在缺陷。針對這些猜測,前人早已辯駁,梁玉繩《史記誌疑》雲(yun) :“古婚禮頗重,一禮未備,即謂之奔、謂之野合。故自行媒、納采、納征、問名、卜吉、請期而後告廟。顏氏從(cong) 父命為(wei) 婚,豈有六禮不備者。《檀弓疏》及《索隱》《正義(yi) 》以婚姻過期為(wei) 野合,亦無所據。”(29)梁玉繩對禮儀(yi) 不備說、年過說的批評,可謂一語中的,因為(wei) 它們(men) 均屬無所據之說。退一步講,假設婚禮真有不周嚴(yan) 處,這與(yu) 顏徵在的個(ge) 人操行又有什麽(me) 幹係呢?應該說,禮儀(yi) 不備說存在較多猜測,而且禮儀(yi) 不備不等於(yu) 德行層麵的非禮,不宜以此誣陷顏徵在。

 

3.身份不稱說


還有人認為(wei) “野合”是指身份不稱,即顏徵在屬賤民階級,叔梁紇屬於(yu) 貴族,而當時禮法規定賤民與(yu) 貴族不得通婚。這種說法缺乏事實和理論依據。春秋以來,顏氏一族長期在魯國為(wei) 官,“世為(wei) 魯國卿大夫”,(30)多人出任司馬、司寇等高官,是魯國著名的貴族門第。顏徵在又與(yu) 當時的魯邑宰顏有(即顏回的祖父)同輩,都是顏友(顏氏從(cong) 他正式得姓)的第十六代孫。(31)可見,顏徵在出身官宦門第、書(shu) 香世家,根本不存在身份不稱的情況。

 

總之,以非禮解讀“野合”的幾種說法均難以成立,今人不應再以此誣陷叔顏之合為(wei) 非禮。

 

(二)祈子感生說


梁玉繩在駁斥禮儀(yi) 不備說、年過說之後,曾指出:“蓋因紇偕顏禱於(yu) 尼山而為(wei) 之說耳。”(32)梁氏認為(wei) “野合”之說起於(yu) 尼山祈禱求子,聯係《孔子世家》下文“禱於(yu) 尼丘得孔子”,似近太史公之意,暫備一說。崔適《史記探源》:“掃地為(wei) 祭天之壇而禱之,猶《詩》所謂‘以弗無子’也,遂感而生孔子,猶《詩》所謂‘履帝武敏歆’也。故曰‘野合’。”(33)崔適以《生民》所記薑嫄生後稷之事比擬顏母生孔子,皆屬感天而生,並且將祈子與(yu) 感生聯係在了一起。郭嵩燾《史記劄記》雲(yun) :“案‘野合’,自承禱於(yu) 尼山為(wei) 文,無庸曲為(wei) 之說。”(34)果如梁、崔、郭之說,則“野合”係因求子、感生之事,可稱之為(wei) “祈子感生說”。

 

祈子感生說在現代學者中間也很有市場,不少人承襲此說,或從(cong) 神話模式解讀,或從(cong) 讖緯角度入手,搞得神乎其神。如日本學者中井積德認為(wei) :“史尊孔子,欲神其事,乃以非禮,惑之甚者。”(35)司馬遷肯定是尊崇孔子的,但怎麽(me) 可能為(wei) 了神化孔子而誣以非禮,這是講不通的。實際上,“欲神其事”並非司馬遷本意,以之非禮則更不可能。又如白川靜提出:“向郊禖祈禱孩子,他們(men) (孔子的父母)在尼山祈禱很可能意味著那兒(er) 有個(ge) 薩滿廟,名叫徵在的女人是他(叔梁紇)的巫師。”(36)而王剛認為(wei) 《史記》的材料來源應該是讖緯文本,其中“野合”是一種感天而生的神性書(shu) 寫(xie) 。(37)

 

我們(men) 必須指出,如果說“祈子”環節尚且符合司馬遷的原文,那麽(me) “感生”相關(guan) 說法實際上已經無據可依,是對司馬遷的揣測,是以自己的臆想來綁架司馬遷。縱覽《孔子世家》全篇,司馬遷雖然崇拜孔子,但依舊是把孔子當作人來看,而非將之視為(wei) 神。以祈子感生說解讀《史記》“野合”,存在兩(liang) 大問題。其一,孔子感生故事興(xing) 起於(yu) 司馬遷之後,是後人根據“野合”造作了感生說,而不是司馬遷因為(wei) 感生說寫(xie) 下了“野合”。其二,祈子感生說本來是神化孔子及其母親(qin) 的,符合漢代推崇儒學的思想語境,但往往因為(wei) 其中情景不為(wei) 後世所理解,最終弄巧成拙被後世誤解為(wei) 是對孔子母親(qin) 的汙名化,以至於(yu) 平白生出了顏徵在“失行”的說法。

 

漢代以降,在尊崇儒學的文化背景下,人們(men) 曾以出生之事神化孔子。《春秋演孔圖》:“孔子母顏氏徵在,遊大澤之陂,睡夢黑帝使請,已往夢交。語曰:女乳必於(yu) 空桑之中。覺則若感,生丘於(yu) 空桑。首類尼丘山,故名。”(38)《藝文類聚》和《太平禦覽》都曾引述此段。《伏侯古今注》:“孔子生之夜,有二蒼龍自天而下,有二神女擎香霧於(yu) 空中,以沐徵在。先是有五老列於(yu) 庭前,則五星之精。有麟吐玉書(shu) 於(yu) 闕裏人家,雲(yun) :水精之子繼商周而素王出。故蒼龍繞室,五星降庭,徵在知其為(wei) 異,乃以繡紱係麟角而去。至敬王末,魯哀公十四年,魯人商田於(yu) 大澤得麟,以告夫子。夫子知命之終,乃抱麟解紱而去涕泗焉。”(39)讖緯類典籍著錄此說,東(dong) 晉王嘉誌怪故事集《拾遺記》承襲其說而略有改動,《太平廣記》引之曰:“夜有二神女,擎香露,沐浴徵在。天帝下奏鈞天樂(le) ,空中有言曰:天感生聖子。”(40)

 

可見,孔子出生之事在漢晉之世,已經完全被描繪成了典型的感生事例。但是,所有這些具體(ti) 化描述孔子感生事跡的材料,幾乎皆在司馬遷《史記》之後。理性地看,孔子不可能是神降之人。在漢代經學思維或讖緯理論加持下,世人雖有神化孔子及其出生之事的傾(qing) 向,但至少在司馬遷那裏還並不明顯。學者根據“野合”一詞,就認定司馬遷以孔子為(wei) 感生人物,未免腦洞過大。實際上,以後來興(xing) 起的孔子感生神話來解讀《史記》“野合”,存在以晚律早、以今律古之嫌。

 

退一步講,即使司馬遷有營造顏徵在祈子、孔子為(wei) 感生的想法,那麽(me) 他的動機也一定是出於(yu) 尊崇,而不是貶損。《史記》中確有不少感生故事,最典型的莫過於(yu) 劉邦,《高祖本紀》載:“其先劉媼嚐息大澤之陂,夢與(yu) 神遇。是時雷電晦冥,太公往視,則見蛟龍於(yu) 其上。已而有身,遂產(chan) 高祖。”(41)在漢代皇族看來,這不僅(jin) 不是對劉邦的貶損,反而是彰顯了高祖的神聖偉(wei) 大,為(wei) 劉氏政權提供了神意甚至是天命支撐。先秦時期的感生傳(chuan) 說更多更典型,諸如薑嫄履大人跡而生稷、簡狄吞玄鳥卵而生契、啟母化石而生啟、禹母吞薏苡而生禹的神話,均屬感孕而生的類型。試問這些感生人物,哪個(ge) 是不光彩的?同樣地,如果說“野合”真有感生的意味,那麽(me) 司馬遷並沒有貶低孔子的意思,反而是為(wei) 了襯托出孔子的神聖偉(wei) 大。後世在孔子感生故事的基礎上,形成了很多膾炙人口的經典,如多種《聖跡圖》中都包含了《尼山致禱》《麒麟玉書(shu) 》《二龍五老》及《鈞天降聖》等內(nei) 容,其中所要表達的正是對顏徵在祈禱神靈、感天動地、天降聖人的熱情謳歌。隻不過在抽離經學思維和感生神話賴以流傳(chuan) 的社會(hui) 意識後,一些人覺得感生故事難以理解,便私自忖度其背後暗含了不光彩內(nei) 容,而這種做法恰恰是今天需要警惕的。

 

總之,“祈子感生說”可能並非太史公原意,而是後世的演繹,感生故事不僅(jin) 不是貶損孔子,反而彰顯了孔子的神聖,以及孔子母親(qin) 顏徵在的偉(wei) 大。

 

(三)婚俗說


對“野合”一詞比較粗淺的一種理解是野外交合,這讓一些學者聯想起先秦時期雜婚製的一些遺留現象,並嚐試用民俗學或人類學的方法來解讀“野合”。如李衡眉曾指出:“從(cong) 婚姻發展史的角度看,‘野合’不過是雜亂(luan) 婚製在習(xi) 俗中的殘餘(yu) 。”(42)我們(men) 認為(wei) ,這種說法有一定道理,同時也存在問題。

 

先看其合理性。《禮記·月令》中有仲春之月祭祀高禖以求子的風俗:“玄鳥至,至之日以大牢祠於(yu) 高令。天子親(qin) 往,後妃率九嬪禦;乃禮天子所禦,帶以弓韣,授以弓矢,於(yu) 高禖之前。”(43)在文化人類學視域中,弓箭被視為(wei) 男性生殖器的象征,《月令》所述就是媒官代表高禖神授予“天子所禦”者以一種象征性的孕育基因。古代學者認為(wei) 高禖神就是簡狄,作為(wei) 殷人後裔的叔梁紇遵循先人遺風倒也可能。“高禖”祭祀相關(guan) 遺址見於(yu) 遼寧喀左縣東(dong) 山嘴的石祭壇和牛河梁女神廟、積石塚(zhong) 等處,晁福林指出“這裏所進行的祭祀活動當為(wei) 禘祭。這些遺址發現不少陶塑的女性形象,其中有一些是孕婦塑像,說明祈求生育是祭祀的一項重要內(nei) 容。這和禘祭之後的野合交歡應有直接關(guan) 係”。(44)

 

具有祈子意涵的祭祀活動和野合交歡行為(wei) 存在密切關(guan) 聯,這表明周代婚俗中依然存在遠古雜婚製的遺留。《周禮·媒氏》:“媒氏掌萬(wan) 民之判……中春之月,令會(hui) 男女,於(yu) 是時也,奔者不禁;若無故而不用令者,罰之,司男女之無夫家者而會(hui) 之。”(45)可見當時專(zhuan) 門設有官員掌管未婚男女私會(hui) 之事,每年仲春時節應合萬(wan) 物生機而令行此事,“仲春會(hui) 男女”成為(wei) “仲春祭高禖”的後續活動。春秋時期還為(wei) 男女相會(hui) 設置了專(zhuan) 門場所,《墨子·明鬼》:“燕之有祖當齊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雲(yun) 夢也,此男女之所屬而觀也。”(46)“桑林”“雲(yun) 夢”一類場所屢見於(yu) 典籍,如《左傳(chuan) ·襄公十年》載宋公享晉侯,請以桑林而荀罄辭;又如宋玉《神女賦》載,楚襄王遊於(yu) 雲(yun) 夢之浦,夢與(yu) 神女遇。隻要撥開原文的含蓄,便可得其真相。(47)《詩經》中的“野”往往作為(wei) 男女自由交會(hui) 地出現,如《葛生》:“葛生蒙楚,蔽蔓於(yu) 野。”《詩序》曰:“喻婦人外成於(yu) 他家。”《秦風·株林》:“駕我乘馬,說於(yu) 株野。”據《詩序》所言,此謂靈公與(yu) 夏姬交合於(yu) 株林之野。(48)可見,春秋時期確有野外交合之遺習(xi) ,婚俗說不無道理。

 

然而,問題也同樣存在。“野合”一詞可以有多種理解,野外交合隻是其中一種,單以這種理解為(wei) 基,難免其他理解對其構成反證。另外,將《史記》“野合”與(yu) 先秦雜婚製相聯係,畢竟在文獻證據和邏輯鏈條上存在缺環,沒有直接證據可以證實,很大程度上存在推測成分。再退一步講,叔梁紇和顏徵在的結合果真是應和了雜婚製的遺習(xi) ,那麽(me) 這在當時看來也是合乎禮俗風尚的,並無任何不妥之處。隻不過在不了解婚製史的人眼中,這便構成了顏徵在的汙點,實質上他們(men) 對顏徵在的汙損,全是因為(wei) 自身的無知。

 

總之,“婚俗說”存在一定曆史依據,但也存在邏輯漏洞,可備一說,但不足信實。即使信以為(wei) 實,“婚俗說”反映的也是叔顏之合符合時俗。

 

(四)失行說


由於(yu) 祈子感生說、婚俗說帶有一定難以理解的因素,似乎包含了神秘性、隱晦性,而一些或別有用心、或心理獵奇的人,便就此造謠,妄自生出了失行說。如西晉張華《博物誌·雜說下》引《異說》雲(yun) :“叔梁紇,淫夫也;徵在,失行也。加又野合而生仲尼焉。其在有胎教也?”(49)此書(shu) 乃神話誌怪小說,所雲(yun) 不足為(wei) 據。然其說為(wei) 非孔者所用,捏造孔子為(wei) 私生之說。梁玉繩曾明加駁斥:“至若《博物誌》所引《異說》,則更妄誕極矣。”(50)可悲的是,現代學者仍有人主張失行說,尤其是在批孔年代,一些人為(wei) 了抹黑孔子,而去誣陷孔子母親(qin) 。一個(ge) 國家不能沒有英雄,一種文化也離不開榜樣,失行說屬於(yu) 無稽之談,主張失行說者實質上損害了民族文化感情。

 

綜上,圍繞“野合”闡釋形成的“非禮說”“祈子感生說”“婚俗說”“失行說”,雖有個(ge) 別內(nei) 容存在一定依據,但整體(ti) 上均屬對司馬遷曆史書(shu) 寫(xie) 的闡釋、演繹和發揮,難以信之為(wei) 實。通過對這些闡釋的曆史解構,我們(men) 發現任何對孔子母親(qin) 顏徵在的汙化,都是沒有史實根據的,叔顏之合根本不存在不光彩處。

 

三、“野居”:“野合”的一種新可能


曆史上關(guan) 於(yu) “野合”的闡釋告一段落,新出材料又一石激起千層浪。西漢海昏侯墓出土“孔子衣鏡”呈現出與(yu) 《孔子世家》不同的孔子傳(chuan) 記內(nei) 容,其文曰“叔梁紇與(yu) 顏氏女野居而生孔子”。(51)“野居”與(yu) “野合”雖僅(jin) 一字之差,卻有可能蘊含著不同的曆史信息,故而學界對“野居”還是“野合”的問題進行了討論。

 

恩子健等認為(wei) 新材料改正了千年錯誤,《史記》所載“野合而生孔子”應為(wei) 後世傳(chuan) 抄錯誤;郭永秉認為(wei) “居”不必是“合”字之抄錯,“野居”即在野外同居相處,是委婉一些的說法;邵鴻認為(wei) 《史記》“野合”不誤,屏風或者寫(xie) 錯,或另有所本。(52)整理者提出:“孔子父叔梁紇與(yu) 其母‘禱於(yu) 尼丘得孔子’,孔子父母可能因為(wei) 在尼山祈禱而在尼山附近結廬而居,據張守節《史記正義(yi) 》,尼山在棸邑城外十裏,故而為(wei) ‘野居’。”(53)也有學者認為(wei) 整理者的意見難以成立。我們(men) 認為(wei) ,在沒有其他材料佐證的情況下,有必要認真對讀孔子衣鏡傳(chuan) 記文字與(yu) 《史記》有關(guan) 內(nei) 容,審慎分析二者的史料價(jia) 值和源流關(guan) 係。為(wei) 便於(yu) 直觀認識,現將“孔子衣鏡”中孔子傳(chuan) 記前三列文字移錄如下:

 

孔子生魯昌平鄉(xiang) 棸邑其先□(宋)□(人)也曰房叔房叔生伯夏伯夏

 

生叔梁紇叔梁紇與(yu) 顏氏女野居而生孔子疇於(yu) 尼

 

丘魯襄公廿二年孔子生生而首上汙頂□(故)名丘雲(yun) 字中尼姓孔子氏(54)

 

這段材料與(yu) 《孔子世家》首段的主體(ti) 內(nei) 容幾乎一致,而《史記》寫(xie) 成時代早於(yu) 劉賀生活年代,即不存在司馬遷依據此衣鏡文字作史的可能,可以確信孔子衣鏡部分內(nei) 容直接承自《史記》或者與(yu) 《史記》有共同材料來源。二者存在兩(liang) 處明顯不同,一是“野居”與(yu) “野合”之別,一是“姓孔子氏”與(yu) “姓孔氏”之別。《史記》每每使用“姓某氏”句式,若孔子衣鏡相關(guan) 內(nei) 容承自《史記》,那麽(me) 書(shu) 者在抄寫(xie) 過程中對《史記》原文有所改動。按照先秦姓氏製度,孔子應為(wei) “子姓孔氏”,但在姓、氏不分的漢代,被表述為(wei) “姓孔氏”或“姓孔,子氏”均有例可循。(55)至於(yu) “野居”“野合”問題,“居”“合”二字形體(ti) 相近,存在訛混可能。單從(cong) 這段材料還很難斷定兩(liang) 種文獻的源流關(guan) 係和價(jia) 值差別,故有必要進一步討論孔子衣鏡其他部分的內(nei) 容。

 

其一,孔子衣鏡有關(guan) 孔子年歲的記載有誤。其中“魯昭公六年,孔子蓋卅矣”一句,與(yu) 上文“魯襄公廿二年,孔子生”、下文“魯哀公六年,孔子六十三”皆不相合,而後二者與(yu) 《史記》吻合,推算可知“魯昭公六年”應為(wei) “魯昭公廿年”之誤。(56)可見孔子衣鏡有其不嚴(yan) 謹處。

 

其二,孔子衣鏡孔子傳(chuan) 記文末內(nei) 容“天下君王至於(yu) 賢人眾(zhong) 矣,當時則榮,歿則已焉。孔子布衣傳(chuan) 十餘(yu) 世,至今不絕,學者宗之。自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yu) 夫子,可胃至聖矣”,(57)與(yu) 《孔子世家》文末的論讚內(nei) 容幾乎一致。司馬遷雖然在創作時“罔羅天下放失舊聞”“整齊百家雜語”,但也隻是在“所謂述故事”時才“整齊其世傳(chuan) ,非所謂作也”。(58)論讚內(nei) 容在《史記》中屬於(yu) “太史公曰”,不可能抄自別處,即使抄自別處也一定會(hui) 有所交代,如《秦始皇本紀》《陳涉世家》論讚部分引用賈誼《過秦論》時便有所說明。如此,可以基本確定孔子衣鏡部分內(nei) 容直接承自《史記》。

 

其三,將孔子衣鏡諸弟子傳(chuan) 記與(yu)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進行對讀,發現二者描述人物身世的文句近乎一致,而且都采用了以《論語》對應章句緊跟其後的行文結構,二者所選《論語》語句亦高度重合。通察《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司馬遷所選《論語》章句往往獨到,且自成一體(ti) 。由此推測衣鏡作者應該看到了《史記》中《孔子世家》和《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兩(liang) 篇內(nei) 容,並對其進行了截取挪用。

 

孔子衣鏡除孔子及弟子畫像和傳(chuan) 記外,鏡掩正麵還有被稱為(wei) “衣鏡賦”的墨書(shu) 文字,其中有文曰“□□聖人兮孔子□□之徒顏回卜商”。(59)根據史書(shu) 記載和墓中出土文物,可以看出劉賀喜好儒學,這樣一麵朝夕常用的衣鏡應當有鏡鑒警醒功能,其中文字雖不必是劉賀親(qin) 書(shu) ,但一定需要由其審定。“楊惲宣布《史記》之前,‘遷既死後,其書(shu) 稍出’……劉賀是有可能在昭帝時代看到稍出於(yu) 世的《史記》的”,(60)同時,劉賀短期在位期間可能看到了“副在京師”的《史記》,也可能在其死前看到了“宣帝時,遷外孫平通侯楊惲祖述其書(shu) ,遂宣布焉”(61)的《史記》。既然孔子衣鏡部分內(nei) 容抄自《史記》,其中幾處關(guan) 鍵不同又當如何解釋?除傳(chuan) 抄錯誤外,存在抄者有意而為(wei) 或劉賀授意為(wei) 之的可能。

 

其一,《史記》“姓孔氏”在衣鏡中作“姓孔,子氏”,抄者添一“子”字,似乎對西周姓氏製度有一定了解,那為(wei) 何不寫(xie) 作更為(wei) 準確的“子姓,孔氏”呢?孔子為(wei) 殷人子姓之後,這對於(yu) 熟稔經典的漢人來說應為(wei) 常識。但“子姓”有可能戳中劉賀痛處,“在西漢時代……‘子姓’不得所終的慘劇,不隻存於(yu) 衛氏集團中,劉賀及其父親(qin) 所在的李氏集團,亦複如是”。(62)劉賀作為(wei) 西漢“子姓”的一種,使得這個(ge) 名詞牽動著政治敏感地帶與(yu) 痛苦家族回憶。

 

其二,《史記》論讚部分“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在衣鏡銘文中作“自王侯,中國言六藝者”,少“天子”二字。劉賀作為(wei) 廢君,無疑對“天子”二字極為(wei) 敏感。劉賀被廢後受到朝廷嚴(yan) 密監視,“天子”二字之缺應當是有意為(wei) 之,目的是避免招來政治非議。

 

因此,孔子衣鏡中的傳(chuan) 記文字在抄錄《史記》時,曾考慮到劉賀的獨特經曆而對一些字詞做了審慎調換,“野合”“野居”應該也是類似情況。可以想象,以聖人師徒畫像和傳(chuan) 記作為(wei) 鏡鑒內(nei) 容,寄托了劉賀對儒門的尊崇之意,衣鏡之所以用“野居”代替“野合”,正是為(wei) 了避免“野合”可能帶來的歧義(yi) 。

 

有學者認為(wei) 劉賀用“野居”代替“野合”,是為(wei) 了給聖人避諱,或者認為(wei) “野居”是“野合”的委婉說法,其實不然。若是為(wei) 聖人避諱,他可以直接刪去該詞相關(guan) 內(nei) 容,比如衣鏡對應《史記》“由是孔子疑其父墓處,母諱之也。孔子為(wei) 兒(er) 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63)的部分,隻有“孔子為(wei) 兒(er) 僖戲,常陳柤豆,設□(容)禮”,(64)顯然是做了剪切。衣鏡敢於(yu) 用“野居”代替“野合”,而不是直接刪去該詞,就可以說明該詞的準確意思並無問題,而“野居”正是能夠同義(yi) 替代“野合”,且不會(hui) 引發誤解的那個(ge) 準確意思。“野合”的“合”字,類似“天作之合”的“合”,在具體(ti) 指婚配意思以外,還可以泛化理解為(wei) 共同生活。那麽(me) “野合”就是共同在郊野之地生活,也就是“野居”,所以完全可以用後者替換前者。有學者基於(yu) 此提出:“出土‘孔子衣鏡’所載是當時社會(hui) 對孔子生平的認知。史料記載孔父叔梁紇與(yu) 孔母顏氏‘禱於(yu) 尼丘得孔子’,是為(wei) ‘野居而生’,即居於(yu) 野(郊)而非居於(yu) 邑(城)而生。這是《史記》‘野合’的本義(yi) 。”(65)這種意見大體(ti) 上是合理的,與(yu) 前述祈子感生說的部分環節相合,在地理概念上也可以講通,如《爾雅》雲(yun) “邑外謂之郊,郊外謂之牧,牧外謂之野,野外謂之林”。(66)因此說,孔子衣鏡中的“野居”書(shu) 寫(xie) ,為(wei) “野合”理解提供了一種新可能,而這種情況同樣說明顏徵在與(yu) 叔梁紇的結合是合乎禮俗的。

 

結 語


總而言之,孔子母親(qin) 顏徵在對中國文化有“毓聖”之功,但由於(yu) 曆史上對孔子出生之事存在一些誤說,所以導致聖母光輝被玷汙。細繹相關(guan) 文獻,可知記載孔子身世的直接文獻隻有《孔子世家》和《孔子家語》兩(liang) 種,而兩(liang) 種文獻均不存在汙名孔子母親(qin) 的可能。後世相關(guan) 異說,實質上都是基於(yu) 《孔子世家》“野合”一詞的闡釋、演繹和發揮,隻要加以曆史解構,就能發現它們(men) 要麽(me) 存在較大推測成分,要麽(me) 屬於(yu) 無稽之談。即使部分推測有一定道理,彰顯的也是聖人及聖母的光輝。新出材料“孔子衣鏡”上的“野居”書(shu) 寫(xie) ,為(wei) 理解“野合”提供了一種新思路,同樣表明叔顏之合並無不妥。這樣看來,目前沒有任何史料證據可以汙損聖母顏徵在的偉(wei) 大。

 

孔子幼年喪(sang) 父,母親(qin) 顏徵在含辛茹苦將之撫養(yang) 長大,並且把他教育成為(wei) 中華文化史上的至聖。顏徵在居功至偉(wei) 之如此,讚頌她為(wei) “聖母”一點也不過分。事實上,在曆代朝廷的褒揚詔令中,凡在提到孔子母親(qin) 時,均是稱“聖母”或“顏母”。按照一般規律,稱“某母”時一般遵從(cong) 的是其子之姓,如孟子的母親(qin) 仉氏稱孟母,嶽飛的母親(qin) 姚氏稱嶽母。孔子母親(qin) 顏徵在,未稱“孔母”,而是稱“顏母”,其中本就蘊含著對顏氏“毓聖”之功的褒揚。新時代條件下,國家提倡“注重家庭,注重家教,注重家風”,顏母的教子智慧應當得到充分重視和挖掘。

 

注釋
(1)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1905頁。
(2)王意樂等:《海昏侯劉賀墓出土孔子衣鏡》,《南方文物》2016年第3期;邵鴻:《海昏侯墓孔子屏風試探》,《江西師範大學學報》2016年第5期;楊軍等:《海昏侯墓衣鏡畫傳“野居而生孔子”考》,《江西師範大學學報》2018年第1期;王剛:《海昏侯墓“孔子衣鏡”姓氏問題再探》,《內蒙古師範大學學報》2020年第1期;王剛:《“野合”還是“野居”?——孔子出生問題再探》,《史林》2023年第6期。
(3)為方便起見,本文所謂“孔子身世”主要是指孔子出生情實及其父母的婚配結合情況。
(4)高尚舉等校注:《孔子家語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21年,第661頁。
(5)楊朝明:《孔子家語的成書與可靠性研究》,見楊朝明、宋立林:《孔子家語通解》,濟南:齊魯書社,2009年,第32頁。
(6)張懋學:《〈孔子家語〉研究綜述》,《臨沂大學學報》2023年第6期。
(7)高尚舉等校注:《孔子家語校注》,第527—528頁。
(8)司馬遷:《史記》,第1905頁。
(9)從孔子身世及其家族曆史的記載情況來看,近乎同時形成的《孔子世家》與《孔子家語》,二者之間應該不存在線性相承關係,即不存在前者抄後者或後者抄前者的情況,因為二者雖在大體內容上相近,但也都有各自獨特而不為對方所具的內容。
(10)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2762頁。
(11)司馬遷:《史記》,第1906頁。
(12)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第2762頁。
(13)孫濩孫:《檀弓論文》上篇,清康熙刻本,第12頁a。
(14)張舜徽:《中國古代史籍校讀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62年,第17頁。
(15)孫希旦:《禮記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171頁。
(16)詹啟華:《孔子:野生的聖人,感孕而生的神話典型》,見夏含夷主編:《遠方的時習:〈古代中國〉精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96頁。
(17)司馬遷:《史記》,第1947頁。
(18)曲阜當地至今仍然流傳著許多關於顏徵在誕子的傳說,甚至有尼山夫子洞、顏母村扳倒井等遺跡為證。這些雖不足作為考證依據,但確實可能反映了某種記憶孑遺。
(19)司馬遷:《史記》,第1947頁。
(20)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第2762頁。
(21)司馬遷:《史記》,第1906頁。
(22)司馬遷:《史記》,第1906頁。
(23)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第3187頁。
(24)王先慎:《韓非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345頁。
(25)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春秋公羊傳注疏》,第4854頁。
(26)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142頁。
(27)桂馥:《劄樸》,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72頁。
(28)孫希旦:《禮記集解》,第171頁。
(29)梁玉繩:《史記誌疑》,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111頁。
(30)顏真卿:《世係譜序》,見董誥等編:《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3415頁。
(31)傅永聚:《顏母與孟母:誰是天下第一母?》,《孔孟月刊》2019年第1—2期。
(32)梁玉繩:《史記誌疑》,第1111頁。
(33)崔適:《史記探源》,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146—147頁。
(34)郭嵩燾:《史記劄記》,北京:商務印書館,1957年,第200頁。
(35)中井積德:《史記雕題》,轉引自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2406頁。
(36)白川靜『孔子伝』、中央公論社,1972年、18頁。
(37)王剛:《“野合”還是“野居”?——孔子出生問題再探》。
(38)孫瑴輯:《古微書》卷八,濟南:山東友誼書社,1990年,第190頁。
(39)伏無忌著,茆泮林輯:《伏侯古今注》,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1頁。
(40)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第981頁。
(41)司馬遷:《史記》,第341頁。
(42)李衡眉:《孔子的出生與古代婚俗》,《孔子研究》1988年第4期。
(43)孫希旦:《禮記集解》,第421頁。
(44)晁福林:《夏商西周的社會變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55頁。
(45)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周禮注疏》,第1580頁。
(46)孫詒讓:《墨子間詁》,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第227頁。
(47)劉奉光、於敬德:《“野合”小釋》,《齊魯學刊》1985年第1期。
(48)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第777、806頁。
(49)張華撰,範寧校證:《博物誌校證》,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109頁。
(50)梁玉繩:《史記誌疑》,第1111頁。
(51)王意樂等:《海昏侯劉賀墓出土孔子衣鏡》。
(52)相關討論參見複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恩子健、任和合:《海昏侯墓孔子屏風“野居而生”改正千年錯誤》,2016年1月8日,http://www.fdgwz.org.cn/Web/Show/2718,2021年3月13日。邵鴻:《也談海昏侯墓孔子屏風》,2016年2月24日,http://www.fdgwz.org.cn/Web/Show/2745,2021年3月13日。
(53)王意樂等:《海昏侯劉賀墓出土孔子衣鏡》。
(54)王意樂等:《海昏侯劉賀墓出土孔子衣鏡》。
(55)王剛:《海昏侯墓“孔子衣鏡”姓氏問題再探》。
(56)邵鴻:《海昏侯墓孔子屏風試探》。
(57)王意樂等:《海昏侯劉賀墓出土孔子衣鏡》。
(58)司馬遷:《史記》,第3319—3320、3299—3300頁。
(59)王意樂等:《海昏侯劉賀墓出土孔子衣鏡》。
(60)王楚寧:《海昏侯墓“孔子立鏡(孔子屏風)”再釋》,2016年4月25日,http://www.fdgwz.org.cn/Web/Show/2782,2021年3月13日。
(61)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4年,第2737頁。
(62)王剛:《海昏侯墓“孔子衣鏡”姓氏問題再探》。
(63)司馬遷:《史記》,第1906頁。
(64)王意樂等:《海昏侯劉賀墓出土孔子衣鏡》。
(65)楊軍等:《海昏侯墓衣鏡畫傳“野居而生孔子”考》。
(66)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爾雅注疏》,第568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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