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慶賀】重構先秦學術體係——廖平經學一變、二變時期的諸子尊孔論探析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6-03-05 18:4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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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構先秦學術體(ti) 係——廖平經學一變、二變時期的諸子尊孔論探析

作者:崔慶賀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載《曆史思潮研究》2025年第1期(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25年7月)

 


摘要:廖平在經學一變、二變時期,將“平分今古”逐漸發展為(wei) “尊今抑古”“今真古偽(wei) ”。在此過程中,諸子學與(yu) 今文經學、古文經學、孔子之學的彼此地位也發生變化。從(cong) “子書(shu) 多今學”到諸子尊孔論,廖平將諸子學與(yu) 諸子書(shu) 完全納入到今文經學的體(ti) 係中,使之成為(wei) 孔子之學的餘(yu) 裔,形成了孔子為(wei) 宗師、今文經學為(wei) 正統、諸子學為(wei) 旁支的先秦學術體(ti) 係。廖平重構的諸子尊孔論與(yu) 先秦學術體(ti) 係,引起了章太炎的反駁。廖平、章太炎在尊孔問題上的爭(zheng) 論,反映了近代中國文化思潮的多種發展路徑。

 

關(guan) 鍵詞:廖平 孔子 先秦諸子 學術體(ti) 係 今古文經學


 

廖平在經學一變時期的著作《今古學考》中提出以禮製“平分今古”,開啟了經學六變的曆程。細讀該書(shu) ,“平分今古”其實是“尊今抑古”,表麵上以平等的態度分別今古文經學,實際卻推崇今文經學,貶低古文經學。這種“尊今抑古”之論的核心問題是孔子的地位問題,由此又涉及到先秦學術體(ti) 係的建構問題。與(yu) “尊今抑古”相關(guan) ,廖平提出“子書(shu) 多今學”的觀點。在經學二變時的《古學考》《知聖篇》中,廖平進一步建構了“今真古偽(wei) ”論與(yu) 諸子尊孔論,重構了先秦學術體(ti) 係。因此,廖平經學思想的發展,伴隨著他對孔子與(yu) 諸子關(guan) 係的重構過程。該問題在廖平經學一變、二變時期表現得尤其突出,值得研究。目前學界關(guan) 於(yu) 廖平的研究集中在經學思想上,[①]很少涉及到廖氏的經學與(yu) 諸子學之內(nei) 在關(guan) 係,對廖氏經學一變、二變時期的諸子尊孔論之研究亦較為(wei) 不足,至於(yu) 廖平在其中表現出的經學思維與(yu) 章太炎諸子尊孔論表現出的史學思維之異同更是論者寥寥。本文擬在目前研究基礎上,重論相關(guan) 問題,希望取得新的進展,進而申述近代文化思潮之脈絡與(yu) 特征,並就正於(yu) 方家。

  

一、“平分今古”與(yu) “子書(shu) 多今學”

 

《今古學考》出版於(yu) 1886年,為(wei) 廖平經學一變時期的著作,以禮製平分今古文經學。廖平為(wei) 區分今古文經學,首先確定孔子之學有早年與(yu) 晚年之分。他認為(wei) ,孔子早年“從(cong) 周”“尊王命”,孔子晚年“因革”“挽弊補偏”。[②]所以,孔子早年之學為(wei) 紹述之學,晚年之學為(wei) 改製之學。

 

廖平《今古學考·今古學宗旨不同表》指出,今文經學繼承的是孔子晚年之學,古文經學繼承的是孔子早年之學。廖平說:“今經皆孔子所作。……古經多學古者潤色史冊(ce) 。”[③]廖平雖說“平分今古”,但他指出今文經典都是孔子所作,古文經典則多是學古者根據古代史書(shu) 潤色而成。在中國古代思想傳(chuan) 統中,經學高於(yu) 史學。所以,廖平以經史分今古,是在文獻上將今文經學的地位置於(yu) 古文經學之上。廖平又說,今文經學主張“因革(參用四代禮)”,古文經學主張“從(cong) 周(專(zhuan) 用《周禮》)”。[④]這是在思想上尊崇今文經學,貶抑古文經學。所以,所謂《今古學考》“平分今古”是學術觀點上的,實際的思想宗旨則是“尊今抑古”。

 

黃開國指出,廖平之“平分今古”主張“古文經學祖孔子早年之說,今文經學宗孔子晚年定論”。[⑤]廖平認為(wei) ,孔子之所以有“晚年定論”,就是認識到其早年從(cong) 周思想的不足。《今古學考》雲(yun) :“周製到晚末積弊最多,孔子以繼周當改,故寓其事於(yu) 《王製》。……凡其所改,專(zhuan) 為(wei) 救弊,此今學所以異古之由。”[⑥]孔子觀察到周朝末年禮儀(yi) 製度積弊嚴(yan) 重,繼周而王者必須革故鼎新、振衰起敝,所以他將自己的改製之論表達在《王製》之中。同時,廖平強調,孔子改製並非向壁虛造,而是在因襲古代合理製度的基礎上創立新製。這就是廖平的“孔子晚年定論”,也是其經學一變的思想宗旨。顯然,廖平的“孔子晚年改製”論,足以說明他是今文經學家。就此而論,《今古學考》表麵上看起來是經學史研究,本質上則是經學義(yi) 理之專(zhuan) 著。

 

《今古學考》“尊今抑古”尊的是今文經學係統中的孔子,尊的是作為(wei) 素王的孔子[⑦],尊的是改製的孔子。廖平根據孔子所言之“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⑧],認為(wei) 孔子改製即“參用四代”[⑨]。而孔子改製的文獻證據就是廖平所言孔子手書(shu) 之《王製》。為(wei) 了論證孔子晚年“因革”的合法性,廖平討論了諸子的改製問題。《今古學考》雲(yun) :“《論語》:‘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此孔子初年之言,古學所祖也。‘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此孔子晚年之言,今學所祖也。又言夏殷因革,繼周者,百世可知。按《王製》即所謂繼周之王也,因於(yu) 周禮,即今學所不改而古、今同者也,其損益可知。《王製》改周製,皆以救文勝之弊,因其偏勝,知其救弊也。年歲不同,議論遂異。春秋時諸君子皆欲改周文以相救,孔子《王製》即用此意,為(wei) 今學之本旨。”[⑩]不僅(jin) 孔子看到了周末積弊,諸子也看到了,故改已經衰弊之周製,是先秦諸子的共識。但關(guan) 於(yu) 改製的方向,孔子卻與(yu) 諸子持論不同。在廖平看來,孔子改製具有很強的曆史意識,所謂“損益四代”,在保存古今皆可的製度的基礎上,對周製進行矯正。

 

《論語》雲(yun) :“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11]廖平根據孔子此言,指出孔子之改製,是刪除周製中不合時勢之處,保留其合理之處,減輕周製的“文”,救之以“質”。廖平說,孔子手書(shu) 《王製》,即“因革繼周之事”[12]。諸子改製卻矯枉過正,《今古學考》雲(yun) :

 

三統循環,由周而夏,此質家矯枉之言,孔子不主此議。周末名流,競欲救文。老、尹、桑、莊,厭棄文敝,至於(yu) 排仁義(yi) ,不衣冠。矯枉者必過其正,此諸賢之苦心,救世之良藥也。然風氣日開,文明漸備,宜俗所安,君子不改,情文交盡,來往為(wei) 宜,若欲改周從(cong) 夏,不惟明備可惜,亦勢所不行。繼周不能夏製,亦如繼唐、虞之不能用羲、軒也。[13]

 

廖平稱矯枉過正的諸子為(wei) 質家,重點批評了“排仁義(yi) ,不衣冠”的道家。廖平認為(wei) ,按照曆史的發展,四代而下,文明日進、風氣漸開,周製就是在古代製度的基礎上形成的,周末雖有“文”之弊,然絕不可恢複到隻有質沒有文的程度,即“勢所不行”。廖平發揮孔子之“雍也可使南麵”[14]之語,認為(wei) 孔子之所以稱讚冉雍,是因為(wei) 他能在改製問題上理解孔子的精意,即“繼周不能用夏,惟當用殷,小參夏意”。為(wei) 了說明孔子改製與(yu) 諸子改製之不同,廖平具體(ti) 解釋了孔子之“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的意思,指出《王製》以殷禮為(wei) 主,參用夏、周之禮。孔子之所以為(wei) “素王”,也因為(wei) 《王製》的“參用四代”。在廖平看來,諸子不知時勢、闇於(yu) 世變,以致出現了矯枉過正之論。廖平比較諸子改製與(yu) 孔子改製之異同,意在說明改製乃諸家共識,加強孔子改製的合法性,又通過批評周末名流的“改周從(cong) 夏”,反襯出孔子因革周製、“參用四代”的偉(wei) 大,加強對孔子素王地位的論證,將孔子樹立為(wei) 周末諸子中的集大成者。因此,此處的諸子改製,實際上是反麵教材,無法與(yu) 孔子改製等量齊觀。改製為(wei) 孔子晚年之學即今文經學之本旨,聯係孔子、諸子改製論,可知廖平於(yu) 此還有一層經子關(guan) 係論,即經學高於(yu) 子學,經學就是今文經學,尊孔亦尊今文經學也。

 

然而,廖平還注意到諸子與(yu) 孔子的相通之處。《今古學考》雲(yun) :“《春秋》去文從(cong) 質、因時救弊,意本於(yu) 老子,而流派為(wei) 子桑、惠、莊之流。墨子學於(yu) 孔子,以其性近,專(zhuan) 主此說。用夏禮改周製,本之於(yu) 《春秋》,如‘薄葬’即《王製》不封不樹之意。特未免流於(yu) 偏激,一用夏禮,遂欲全改周禮,與(yu) 孔子之意相左矣。”[15]廖平說,孔子“改周從(cong) 質”的思想來自於(yu) 老子,該思想又為(wei) 子桑伯子、惠施、莊子所繼承。而墨子的“夏禮改周製”起源於(yu) 孔子,因為(wei) 取法孔子,所以流行下來。這裏已經出現了諸子尊孔之意,但並不徹底。據廖氏之意,包括孔子在內(nei) 的諸子“改周”之意,皆起源於(yu) 老子。廖平以此建立一套先秦學術體(ti) 係,即老子之學為(wei) 本源,孔子改製之學為(wei) 正統,其他諸子學則為(wei) 旁支。重要的是,作為(wei) 正統的孔子改製之學超越了本源與(yu) 旁支,因為(wei) 隻有孔子找到了改製的正確方向。就經子關(guan) 係而言,孔子改製之學即今文經學起源於(yu) 老子,其他諸子亦可追溯到老子,但今文經學為(wei) 子學之正統。易言之,在思想脈絡上老子為(wei) 經學之源,但在思想宗旨即義(yi) 理上經學為(wei) 子學之正宗。

 

然而,《今古學考》中的先秦學術體(ti) 係與(yu) 經子關(guan) 係並不穩定。由於(yu) 廖平的“平分今古”,實際是“尊今抑古”,他希望全麵建立孔子的獨尊地位,即今文經學的獨尊地位。按廖氏之意,孔子早年從(cong) 周,晚年改製,早年之學為(wei) 古學,晚年之學為(wei) 今學。今學係統中改製的孔子,才是諸子思想的集大成者。所以,《今古學考》中又出現諸子尊孔(今學係統的孔子)之語。《今古學宗旨不同表》雲(yun) :“今經皆孔子所作。今為(wei) 經學派。今意同《莊》《墨》。今多主緯候。今學出於(yu) 春秋時。先秦子書(shu) 多今學。……古經多學古者潤色史冊(ce) 。古為(wei) 史學派。古意同史佚。古多主史冊(ce) 。古學成於(yu) 戰國時。先秦史冊(ce) 皆古學。”[16]該表明確指出,今學與(yu) 《莊子》《墨子》觀點相同,先秦諸子之書(shu) ,多用今學觀點。與(yu) 之相對,古學則與(yu) 曆史相關(guan) 。由此,先秦學術流派可分為(wei) 兩(liang) 大類,一為(wei) 今學、諸子、緯書(shu) ,一為(wei) 古學、史學。前者主改製,後者主守成。在思想性上,顯然前者優(you) 於(yu) 後者,因為(wei) 後者有紹述而無創作,前者則據舊邦以立新命。因此,如果論學術體(ti) 係,還是以前者為(wei) 主。據《今古學宗旨不同表》,這種先秦學術體(ti) 係與(yu) 經子關(guan) 係應該是以孔子改製之學為(wei) 本源,今文經學為(wei) 正統,各得孔子之一體(ti) 的諸子學為(wei) 旁支。易言之,諸子尊孔。必須說明的是,這裏的諸子並非全部,而是“子書(shu) 多今學”。

 

然就在同表,廖平又說:“子緯皆今學,漢儒誤以為(wei) 古學。”[17]《今古學考》雲(yun) :“蓋《王製》孔子所作,……精粹完備,統宗子緯。”[18]子書(shu) 與(yu) 緯書(shu) 都是改製之孔子的思想分支,漢代儒者卻以古文經學視之。以古文經學視子書(shu) 、緯書(shu) ,則是將之作為(wei) 史學。這說明漢儒已經不能完整地繼承孔子改製之學即今文經學了,也不能正確區分今古之別了。先秦學術體(ti) 係在漢儒的學術傳(chuan) 統中,已經被遺忘。今文經學的道統也因之斷絕,廖平之作《今古學考》,就是要闡明今古之別,重構先秦學術體(ti) 係,重光今文經學,接續孔子—今文經學家的道統。孔子改製之學為(wei) 本源、今文經學為(wei) 正統、諸子學為(wei) 旁支的先秦學術體(ti) 係,正是“尊今抑古”的《今古學考》在孔子、諸子關(guan) 係與(yu) 經子關(guan) 係上的必然結論。

 

綜上所述,《今古學考》的先秦學術體(ti) 係有兩(liang) 種;第一種,老子之學為(wei) 本源,孔子晚年之學為(wei) 正統,諸子學為(wei) 旁支;第二種,改製之孔學為(wei) 本源,今文經學為(wei) 正統,諸子學與(yu) 緯書(shu) 為(wei) 旁支。兩(liang) 種學術體(ti) 係頗有異同,第一種認為(wei) 孔子晚年的改製思想起源於(yu) 老子,諸子亦然。第二種則將孔子(晚年)置於(yu) 諸子本源的地位,於(yu) 老子的地位則付諸闕如,而且第二種體(ti) 係裏尊孔的諸子也並非全然相同。為(wei) 何會(hui) 出現這種同書(shu) 異說的情況,這與(yu) 廖平經學一變時的思想尚不成熟有關(guan) 。既然要樹立孔子的獨尊地位,則必須將其他諸子都置於(yu) 孔子之門下。那麽(me) ,老子之學如何確定?既然要確定今文經學為(wei) 孔學之正統,則必須論證所有諸子的改製主張必須與(yu) 今文經學相同,在經子關(guan) 係中,今文經學既是本源也是正統。然這些問題都是《今古學考》無法解決(jue) 、也沒有解決(jue) 的。廖平經學一變時的思想並不成熟,有相當的內(nei) 在矛盾,論述前後不一,諸子尊孔的先秦學術體(ti) 係與(yu) 經子關(guan) 係的結構是不穩定的。之後,廖平逐漸認識到其思想的內(nei) 在矛盾,為(wei) 了解決(jue) 矛盾,完善思想,廖平發展出了內(nei) 洽性較強的經學二變思想,諸子地位與(yu) 先秦學術體(ti) 係,也因之改變。這種思想發展,也是其以經子關(guan) 係論重構孔子獨尊地位的必然結果。

 

二、“今真古偽(wei) ”與(yu) “諸子尊孔”

 

1886年完成《今古學考》之後,廖平意識到“平分今古”不能與(yu) 其尊孔思想一體(ti) 圓融,於(yu) 是同時寫(xie) 作《辟劉篇》與(yu) 《知聖篇》。《辟劉篇》於(yu) 1894年被廖平改成《古學考》,《知聖篇》則於(yu) 1888年寫(xie) 成。[19]此外,1897年刊行的《群經凡例》《經話甲編》所反映的觀點也主要屬於(yu) 廖平經學二變時期的思想[20]。廖氏的思想中,先秦學術體(ti) 係、經子關(guan) 係與(yu) 諸子地位亦因著述之新增而改變。

 

《今古學考》說孔子晚年改製,參用四代禮製,又說今文經典為(wei) 孔子所作。既然參用四代禮製,有繼承有新作,則六經何以全為(wei) 孔子所作?這個(ge) 矛盾至《古學考》才得到解決(jue) 。《古學考》雲(yun) :“舊以《春秋》為(wei) 孔作,《詩》《書(shu) 》《易》《禮》則為(wei) 文王、為(wei) 國史、為(wei) 周公之遺,以四經與(yu) 《春秋》不類。使孔但作《春秋》,則四經當為(wei) 舊製,必有異同。今一貫同原,知無新舊之異。六經垂教,不能參差;四代同文,必由一人手定可知。”[21]廖平說,如果六經中孔子隻作了《春秋》,則《春秋》所載製度必不能同於(yu) 記載古代製度之四經。然《春秋》與(yu) 四經所載製度相同,所以,六經全由孔子所作。“自孔子作六藝,儒者所傳(chuan) 皆孔子說。”[22]既然孔子製作六經,則孔子之學就是經學,傳(chuan) 孔子之學者為(wei) 真經學,否則為(wei) 偽(wei) 經學。

 

那偽(wei) 經學從(cong) 何而來?廖平指出,劉歆為(wei) 偽(wei) 經學之始作俑者。《古學考》雲(yun) :“劉歆官司儒林,職掌秘籍。方其改羼《佚禮》以為(wei) 《周禮》,並因博士以‘《尚書(shu) 》為(wei) 備’一語,遂詆六經皆非全書(shu) 。弟子恐其無本,則私改史書(shu) 、緯書(shu) 以自助。”[23]劉歆與(yu) 博士爭(zheng) 論,無法取勝,於(yu) 是借王莽之權勢壓製博士,因其博學廣才,故汙蔑六經殘破,偽(wei) 造經書(shu) 以自圓其說。經過劉歆及其弟子之竄亂(luan) ,《周易》《春秋》《儀(yi) 禮》《尚書(shu) 》《詩經》都變成史書(shu) ,孔子於(yu) 六經隻有整理之事,而無製作之功。自劉歆竄偽(wei) 經典,古學乃出。廖平認為(wei) ,今文經學在前,古文經學在後;今學真經,古學偽(wei) 書(shu) 。所以,廖平經學二變,在學術觀點上尚可以“尊今抑古”概之,但在思想宗旨上實乃“今真古偽(wei) ”。

 

廖平認為(wei) ,製度是區分今古的根本。《群經凡例》雲(yun) :“孔子以匹夫製度行事,具於(yu) 《春秋》,複推其意於(yu) 五經。孔子已歿,弟子紀其製度,以為(wei) 《王製》。”[24]素王改製,以《春秋》為(wei) 首,以《王製》為(wei) 總結。《春秋》《王製》,一經一傳(chuan) ,共同構成了“製作六經”“素王改製”的重要依據。孔子製作六經,創立新製。弟子述孔子之意,集為(wei) 《王製》。孔子為(wei) 何創立新製?《知聖篇》雲(yun) :“大約孔子未出之先,中國即如今之西人,於(yu) 保庶兵食之製,詳哉言之。而惟倫(lun) 教未極修明,孔子乃專(zhuan) 以言立教,詳倫(lun) 理,六經一出,世俗盡變。” [25]經孔子教化,古人在倫(lun) 理上由野蠻而文明。經孔子改製,古代製度由粗俗而精致。教化與(yu) 改製的思想,都承載於(yu) 孔子製作的六經之中。因此可以說,教化、改製、六經,是孔子同時進行的三項偉(wei) 大事業(ye) 。這三項偉(wei) 大事業(ye) ,共同推動了中國文明的發展,這就是廖平經學二變的主體(ti) 思想,也是廖平的“孔子製作”論的完整內(nei) 容。

 

為(wei) 了進一步論證“孔子製作”論與(yu) 今文經學的正統地位,廖平重新論證先秦諸子與(yu) 今文經學的關(guan) 係,對先秦學術體(ti) 係與(yu) 經子關(guan) 係進行重構,形成新的諸子尊孔論。《古學考》雲(yun) :“自春秋至哀、平之際,其間諸賢諸子、經師博士,尊經法古,道一風同,皆今學也。雖其仁知異見,鄉(xiang) 土殊派,然譚六藝必主孔子,論製度必守《王製》,無有不同。”[26]經學二變時,廖平以今學為(wei) 真,古學為(wei) 偽(wei) ,今文經學直接等同於(yu) 孔學,古文經學再無容身之地。在此格局下,諸子學要想獲得地位,必須居於(yu) 今學脈絡之下。於(yu) 是,廖平說先秦到西漢末年的諸子百家、經學博士,雖偶有異同,然皆為(wei) 今文經學,皆尊孔子。《經話甲編》雲(yun) :“史公雲(yun) ,百家言黃帝‘不雅馴’,‘皆折中於(yu) 孔子’。當時古書(shu) 尚多,史公唯以孔子為(wei) 歸,此巨識也。今所傳(chuan) 秦以前書(shu) 皆合於(yu) 孔子,以外皆不傳(chuan) 。如莊、墨、申、韓諸家皆主孔子,所言禮製,皆同《王製》,其人皆師法孔子者也。太史公所言‘不雅馴’者,大約如《山海經》《竹書(shu) 》之類,不與(yu) 經說合者。當日此類書(shu) 必多,今傳(chuan) 者絕少。至於(yu) 諸子百家,皆孔子之徒,用孔子之說。”[27]在孔子之學超越三代、今學為(wei) 孔學正統的大前提下,廖平論述先秦諸子存廢的曆史。孔子創立改製之學,該學在文字上體(ti) 現於(yu) 六經。孔門弟子傳(chuan) 承六經,為(wei) 今文經學,即孔學正統。今學之外的諸子學“用孔子之說”,為(wei) 孔學旁支。廖平所說之“諸子皆今學”“譚六藝必主孔子”,並不是說諸子學完全與(yu) 今文經學、孔子之學相同,而是說諸子學在根源上都出自孔子。諸子在建構思想與(yu) 敘述製度時,都從(cong) 經傳(chuan) 中尋找依據。

 

與(yu) 諸子學相較,今學在時間上與(yu) 孔子最接近,在思想上完整地繼承了孔子。如此,則孔子、今文經學者、諸子形成了明確的學術體(ti) 係,孔子為(wei) 宗師,今文經學者為(wei) 正統,諸子為(wei) 旁支。與(yu) 孔子之說不合的,則逐漸在此體(ti) 係之外沒落,難以流傳(chuan) 。廖氏以此來論證孔學的“道一風同”,孔子“製作”的強大影響力。今學即孔學,諸子學皆出於(yu) 孔學。由此,主張孔子“製作”的今文經學就具有了正統地位。孔子之後,尊孔子者,必尊今學,必須符合今學的思想宗旨,才具有合法性。這就是廖平以尊孔為(wei) 中心形成的先秦學術體(ti) 係與(yu) 經子關(guan) 係。

 

《春秋左氏傳(chuan) 漢義(yi) 補證簡明凡例》雲(yun) :“《左氏》大功在於(yu) 發明六藝,皆包九流,兵刑技術,莫不兼綜。”[28]經學一變時屬於(yu) 古學係統的《左傳(chuan) 》,此時被廖平視作今學係統的重要傳(chuan) 書(shu) 。《左傳(chuan) 》既傳(chuan) 《春秋》,兼傳(chuan) 六經,就是要把孔子改製的真意闡發出來。廖平說,諸子為(wei) “孔子之徒,用孔子之說”。按此邏輯,《左傳(chuan) 》自然不能不包括諸子之學。《左傳(chuan) 》發明六藝,闡發的是“孔子製作”之學,“皆包九流”,包括的是諸子之學。孔子之學與(yu) 諸子之學的中間環節是今文經學。由此,廖平在今學為(wei) 孔學正統的前提下,進一步證明諸子傳(chuan) 孔學,完善了今學即孔學、諸子皆今學的先秦學術體(ti) 係與(yu) 經子關(guan) 係。

 

《論語匯解凡例》論述得更明確:

 

九流為(wei) 六藝之餘(yu) 裔,各分聖人之一體(ti) ,蓋同祖仲尼而性近小別,後來弟子各尊其師,張皇所短以為(wei) 新異,論議歧分遂成別派。考《班誌》論九家多取《論語》為(wei) 說,以聖人廣大無所不包,枝葉雖分,其源可溯。無為(wei) 即道家之旨,仁義(yi) 為(wei) 儒者所宗,形法既有明文,堅白是所托祖,由從(cong) 質而成農(nong) 、墨,因言語流作縱橫,雜家、小說亦莫外焉。今證其義(yi) ,可見《論語》無所不包,一語之微遂成宗派,乃知聖無虛言、學有總匯,殊途同流,百慮所以一致也。[29]

 

《論語》《左傳(chuan) 》同為(wei) 群經之傳(chuan) ,共傳(chuan) 孔子之學。廖平認為(wei) ,《論語》蘊含了孔學根柢六藝、包括九流的證據。廖氏說,古文經學者之所以不認孔子為(wei) 先聖,不知聖學之廣大,是因為(wei) 他們(men) 缺乏理解孔子的能力,不能窺見孔子的“室家之好,宗廟之美”。古學諸人割裂六經、淆亂(luan) 聖學,一方麵是為(wei) 了依附王莽,一方麵也受限於(yu) 短淺的理解能力,把孔子之學看低了。廖氏強調,孔子不僅(jin) 超越堯、舜等上古聖王,更在“製作”的意義(yi) 上,獨聖千古。孔子托古改製,三王因之成聖,為(wei) 萬(wan) 世立法,後王據以治國。所以,在文化史意義(yi) 上,有且隻有孔子一人是聖人。孔子之所以為(wei) 先聖,就在於(yu) 他的“製作”之功,“製作”的文字載體(ti) 是六藝。就此而論,六經代表了聖學,也包含了最深廣的製度、教化、思想。如此一來,孔子與(yu) 六經自然容納諸子之學了。

 

依據《論語》,廖平具體(ti) 論證了諸子是如何各得聖人之一體(ti) 的。廖平說,諸子發揮《論語》的不同主題,而各自成家,發揮“無為(wei) ”為(wei) 道家,發揮“仁義(yi) ”為(wei) 儒家,其他如農(nong) 家、墨家、縱橫家等也出自《論語》。“《論語》無所不包”,為(wei) 百家源頭。《論語》為(wei) 六經大傳(chuan) ,諸子自然為(wei) 六經支脈。孔子製作六經,為(wei) 諸子之總源頭。廖平同時批評道,諸子起先雖源於(yu) 六經,小有異同,然後來卻以短為(wei) 長,各標新異,是以與(yu) 六經越行越遠,與(yu) 孔子改製之大道也漸成“殊途”。由此,隻有今文經學可以稱得上是孔子之學的惟一繼承者。諸子尊孔,其實尊的是今文經學的孔子。一旦偏離孔子思想主旨,無論是儒家還是其他諸子,就“張皇所短以為(wei) 新異,論議歧分遂成別派”。

 

廖平發揮《漢書(shu) ·藝文誌》,建立了孔子—今文經學為(wei) 正統的中國學術譜係,也是中國道統譜係。廖平之所以論證“聖學根柢六藝,包括九流”,就是為(wei) 了更有力地證明今文經學在最完整的意義(yi) 上繼承了孔子之學。《王製》《左傳(chuan) 》《論語》,被廖平認為(wei) 是群經大傳(chuan) ,得孔子改製真意。他又說子書(shu) 中的製度與(yu) 觀點,包含於(yu) 以上三傳(chuan) 。這就證明了今學經傳(chuan) 係統的完整與(yu) 今學體(ti) 係的至大無外,以孔子為(wei) 開山祖師、今學為(wei) 正統、諸子學為(wei) 旁支的先秦學術體(ti) 係與(yu) 經子關(guan) 係也就此形成。按廖平之說,作為(wei) 旁支的諸子學以短為(wei) 長,逐漸偏離了孔子之學,古文經學是偽(wei) 學,於(yu) 是,隻有從(cong) 先秦傳(chuan) 承至今的今文經學才是孔學之正統。所以,廖平建構先秦學術體(ti) 係與(yu) 經子關(guan) 係的目的,是為(wei) 了在他身處的時代建構一套以今文經學為(wei) 正統與(yu) 核心的中國學術體(ti) 係。

  

三、經史之別與(yu) 尊孔之爭(zheng)

 

梁啟超在《清代學術概論》中說:

 

今之恒言,曰“時代思潮”。此其語最妙於(yu) 形容。凡文化發展之國,其國民於(yu) 一時期中,因環境之變遷與(yu) 夫心理之感召,不期而思想之進路同趨於(yu) 一方向,於(yu) 是相與(yu) 呼應洶湧如潮然。……其在我國,自秦以後確能成為(wei) 時代思潮者,則漢之經學、隋唐之佛學、宋及明之理學、清之考證學四者而已。[30]

 

作為(wei) 時代思潮的考證學在清代前中期可以代表學術主流,[31]然至晚清,該學進入“蛻分期”與(yu) “衰落期”,今文經學興(xing) 起並很快獲得強大的影響力,不僅(jin) 在近代學術思想史上影響巨大,而且深度參與(yu) 了時代變革。《清代學術概論·自序》雲(yun) :“有清一代學術,可紀者不少,其卓然成一潮流,帶有時代運動的色彩者,在前半期為(wei) ‘考證學’,在後半期為(wei) ‘今文學’,而今文學又實從(cong) 考證學衍生而來。”[32]就此而論,晚清時期的今文經學亦可稱之為(wei) 時代思潮。

 

廖平經學思想正是晚清今文經學發展的一環,也是“千年大變局”在學術思想上的體(ti) 現。廖平經學一變、二變的著作《今古學考》《古學考》《知聖篇》等,致力於(yu) 發揮今文經學的微言大義(yi) ,具體(ti) 方法則是考證式的,甚至可以說是曆史學的方法。在今文經學體(ti) 係下,方法是形而下的,是第二位的。梁啟超所謂“今文學又實從(cong) 考證學衍生而來”,隻能說明形式問題,在思想上今文經學自有傳(chuan) 統。

 

廖平《今古學考》《古學考》《知聖篇》等著作,雖以考證的方式完成,然從(cong) 今文經學的立場出發,他對考證學進行了嚴(yan) 厲批判。他說:“國朝經學,喜言聲音訓詁,增華踵事,門戶一新,固非宋明所及,然微言大義(yi) ,猶尚未聞。嘉道諸君,雖雲(yun) 通博,觀其撰述,多近骨董,喜新好僻,淩割六經,寸度銖量,自矜淵博,其實門內(nei) 之觀,固猶末啟也。”[33]廖平認為(wei) ,孔子“製作六經”,蘊微言大義(yi) 於(yu) 其中。清代考證學家舍本逐末,精研文字、音韻,雖有所得,然於(yu) 大道未見一體(ti) 。更有甚者,考據之學割裂六經,更使經學大義(yi) 無由得知。

 

從(cong) 廖平的批評可以看出,本來以求道為(wei) 目的的清代漢學,逐漸舍本逐末,載道的六經,在考證學的發展中,逐漸變成了記事的史書(shu) ,這就是清代經學、漢學史學化的趨勢。經學獨尊地位已在學術趨勢中逐漸弱化,史學與(yu) 子學必將填補這部分學術地位。[34]與(yu) 廖平同時的章太炎則代表了經學邊緣化、史學與(yu) 子學中心化的趨勢。章太炎出身於(yu) 於(yu) 古文經學,他注重從(cong) 曆史的角度,重建孔子觀,新解諸子學,反映的是史學思維下的經史關(guan) 係論、經子關(guan) 係論、先秦學術體(ti) 係論。章氏觀點與(yu) 廖平的“孔子製作”論、諸子尊孔論、經子關(guan) 係論,勢如冰炭。

 

1899年,章太炎在《今古文辨義(yi) 》中,對廖平二變時的主要觀點展開了駁斥。該文雲(yun) :“夫廖氏之意,特以宰予嚐言夫子賢過堯、舜,苟六經製作,不過祖述憲章,知堯、舜固為(wei) 作者之程,而孔子特為(wei) 述者之明,惡得以加於(yu) 堯、舜之上哉。於(yu) 此思之不通,則盡謂堯、舜事為(wei) 虛,而以歸之孔子,然後孔子為(wei) 生民所未有,而群疑皆析矣。”[35]依章太炎之意,廖平要尊崇孔子,卻發現如果六經隻是繼承堯舜等聖王的話,則邏輯不通。所以,廖平必須以堯舜之事為(wei) 虛空,如此孔子才有製作六經的空間,才能成為(wei) “生民所未有”之至聖。按照同樣的邏輯,古文經傳(chuan) 隻能是劉歆偽(wei) 作,古文經學必須是偽(wei) 學。廖平看到諸子之書(shu) 多有與(yu) 六經不合者,則孔子何以獨尊?於(yu) 是,廖氏強詞奪理,將諸子作為(wei) 六經之餘(yu) 裔。章太炎總結道,廖平為(wei) 了論證孔子改製論,進而獨尊今文經學,不得不向壁虛造,以實為(wei) 虛。廖平因此建構的孔子—今文經學的道統譜係、學術體(ti) 係也是沙上築塔,淩空蹈虛。

 

章太炎以史實駁斥廖平的“孔子製作”論,如此一來,廖平看似邏輯自洽的理論,底蘊畢露,所謂“孔子製作”,其實是“廖平製作”,真正托古改製、自造經典的不是孔子,而是廖平。章太炎說,在廖平的虛擬之下,《左傳(chuan) 》與(yu) 諸子之書(shu) 也“自造事跡,而非征實之史”。章太炎認為(wei) ,按照廖平的邏輯,既然孔子可以“製作六經”,虛擬古史,焉知諸子不會(hui) 虛擬孔子之事。章氏進而言之:“彼古文既為(wei) 劉歆所造,安知今文非亦劉歆所造以自矜其多能如鄧析之為(wei) 耶?”[36]如果古文經書(shu) 是劉歆偽(wei) 造,則今文經書(shu) 也可能是劉歆偽(wei) 造成的。如此一來,中國古代思想與(yu) 曆史將一掃而空。章太炎以此邏輯反駁廖平為(wei) 代表的今文經學在學術上的失真與(yu) 不實,並指出這種學術研究方式對中國曆史在根本上的破壞性。廖平之說非但不能光大孔子之學,反而會(hui) 導致滅絕儒學、滅絕中國文化的嚴(yan) 重後果。按此路徑,完全可以得出與(yu) 諸子尊孔論相反的觀點,可以認為(wei) 孔子思想是諸子虛構的,於(yu) 是,諸子尊孔論就可以發展成“諸子托古虛構孔子”論。

 

章太炎出身於(yu) 古文經學,與(yu) 今文經學相較,古文經學本具有很強的曆史性[37],章太炎更是將之發揮到極端,以致在他手中,古文經學完成了向現代史學的轉變[38]。1899年的章太炎,還沒有完全拋棄經學立場與(yu) 經學思維,然而,古文經學的曆史意識與(yu) 史學思維使他發現並駁斥了廖平“孔子改製”、諸子尊孔論中的史實疏漏。對廖平觀點的指斥,實際是對今文經學道統譜係的批判,也是對孔子地位的質疑,這與(yu) 章氏發掘諸子學價(jia) 值的作法相一致。所以,《今古文辨義(yi) 》蘊含著以史解經、經子平等的思想趨勢,該文也是章太炎重構中國學術體(ti) 係的重要論文。

 

與(yu) 《今古文辨義(yi) 》撰述時間相近的初刻本《訄書(shu) 》,[39]更明確地表達了章太炎關(guan) 於(yu) 孔子、先秦諸子的觀點。章太炎出身於(yu) 古文經學,但在晚清時,他仍然接受了許多今文經學的觀點。《尊荀》雲(yun) :“《春秋》之作,以黑綠不足代蒼黃,故反夏政於(yu) 魯,為(wei) 新王製,非為(wei) 漢製也。”[40]章太炎主張孔子作《春秋》,寓改製之意,為(wei) 後王立法。但在六經作者的問題上,章太炎不同意今文經學的“孔子作六經”之說,他的觀點是,“孔子筆削六經”[41]。孔子之所以筆削六經,在章太炎的論述中是為(wei) 了刪除神鬼之言、讖緯之論,保證六經在史實上的真實性。同時,孔子通過筆削,將其改製之論、教化之功表達在六經之中。經過筆削的六經,是孔子改製、教化的文獻成果。章太炎雖然也主張孔子改製論,但與(yu) 廖平等今文經學家不同的是,他的孔子與(yu) 六經關(guan) 係論,建立在明確的史實基礎上。同樣是尊孔,廖平主張孔子在製度、六經、教化上都是一人全功。章太炎則是在承認上古聖賢之功的基礎上,表彰孔子的貢獻,這其實是以史學思維重評孔子,開啟了近代中國評孔思潮之先河。

 

這種尊重曆史的尊孔論,在邏輯上,也不可能形成孔子總括諸子的結論,初刻本《訄書(shu) 》的諸子學論,就證明了這一點。章太炎指出,商鞅、管仲等法家,製法簡明,治民公正,賞罰有信,如水之平。[42]《儒道》雲(yun) :“老氏之清靜,效用於(yu) 漢。”[43]黃老以清靜治國與(yu) 法家以法治國,都能達到整齊國家、平治百姓的效果。此外,章太炎還推崇墨家的俠(xia) 義(yi) 、兵家的誌氣,認為(wei) 這都能用於(yu) 現實的救亡圖存上。初刻本《訄書(shu) 》在尊重孔子改製精神的前提下,肯定其他諸子的思想價(jia) 值,發掘他們(men) 的經世濟民之法。更重要的是,章太炎此時雖然沒有明確提出六經皆史論,也沒有明確反對尊孔論,但其史學思維已經表現出重構經史關(guan) 係、經子關(guan) 係的強烈學術意識。

 

與(yu) 廖平以今文經學為(wei) 本位的諸子尊孔論相較,章太炎的諸子尊孔論,體(ti) 現了較強的曆史態度與(yu) 平等意識。由此可知,在章太炎此時建構的先秦學術體(ti) 係中,孔子為(wei) 改製精神的集中體(ti) 現,諸子則在治國之術上各有價(jia) 值。按此邏輯,隨著時代思潮的發展趨勢,孔子、儒家將與(yu) 諸子形成平等的格局,將來必然形成諸子平等、經子平等的先秦學術體(ti) 係。因此,廖平與(yu) 章太炎的尊孔之爭(zheng) 、經子關(guan) 係之爭(zheng) ,背後貫穿的是經學思維與(yu) 史學思維之異,前者是經高史卑、經尊子卑,後者是以史解經、以史論子。

 

 

餘(yu) 論:文化複興(xing) 的經學思維與(yu) 史學思維

 

廖平的諸子尊孔論、先秦學術體(ti) 係與(yu) 經子關(guan) 係重構是對中國學術思想的重新定位,並希望由此發掘出應對近代學術轉型與(yu) 文化轉型的恒久價(jia) 值,是近代中國一種重要的文化思潮,即經學複興(xing) 思潮,體(ti) 現的是追求普遍性即“天不變,道亦不變”的經學思維。廖平的重構引起了章太炎的反駁,章太炎也從(cong) 自己的學術思想背景出發論證諸子尊孔並重構先秦學術體(ti) 係與(yu) 經子關(guan) 係,他希望以此找到思想啟蒙、學術平等的依據,並由此重塑中國文化。章太炎的尊孔實際是重評孔子,代表了另一種文化思潮,即史學經世思潮,體(ti) 現的是追求發展性且與(yu) 時俱進的史學思維。因此,廖、章之爭(zheng) 其實是兩(liang) 種不同的思維方式與(yu) 文化思潮之爭(zheng) 。

 

章太炎認為(wei) 中國的經學體(ti) 係在價(jia) 值與(yu) 現實上已經無法繼續提供完整的意義(yi) 了,應該在尊重孔子的基礎上,以曆史精神和求是態度,重新發掘諸子的思想價(jia) 值,同時取法外來思想,形成新的學術體(ti) 係。章太炎的諸子尊孔論,蘊含著諸子平等、經子平等、以史解經的思想趨勢。廖平與(yu) 之相反,他要通過對今文經學的重新闡釋,從(cong) 而建立一套光耀千古、容納萬(wan) 邦的義(yi) 理與(yu) 製度的新文化體(ti) 係,這個(ge) 體(ti) 係的核心就是“孔子製作”論,諸子尊孔論是該體(ti) 係的支撐性觀點。

 

廖平、章太炎的尊孔論之爭(zheng) ,既是今古文經學之爭(zheng) 的延續,又是近代經學、子學、史學地位變化的反映;既是重構先秦學術體(ti) 係之爭(zheng) ,又是重構中國文化體(ti) 係之爭(zheng) ,從(cong) 根本上來說是經學思維與(yu) 史學思維之爭(zheng) 。廖、章之爭(zheng) 所代表的兩(liang) 種文化思潮,都是為(wei) 了複興(xing)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確立文化自信,這預示著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現代複興(xing) 的多種路徑與(yu) 思想追求。

 

備注:該文原刊於《曆史思潮研究》2025年第1期(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5年7月),如需引用,請以原刊本為準。
 
﹡本文為2023年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章太炎“新史學”思想體係研究》(項目編號:23CZS072)階段性成果;2021年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年度項目《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儒學創造性轉化問題研究》(項目編號:2021CLS023)階段性成果;2022年度河南省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一般項目《政治文化視野下錢玄同與經史之學的現代轉型研究》(項目編號:2022-ZZJH-300)階段性成果。 
 
[①] 李長春:《“素王”與“受命”——廖平對今文經學“受命”說的改造與發展》,《求是學刊》2011年第2期;劉巍:《重訪廖平、康有為學術交涉公案——關於“新學偽經”說之偷意與升級版“孔子改製”論之截獲的新探》,《齊魯學刊》2019年第4期;王銳:《“全球大一統之製”:<地球新義>與廖平的中外形勢論》,《浙江學刊》2019年第3期;吳仰湘:《重論廖平、康有為“學術公案”》,《中國社會科學》2020年第4期;崔海亮:《近百年廖平學術思想研究述評》,《西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3期。這些論文表明目前學界對廖平的研究主要集中於儒學、經學方麵。魏怡昱的《孔子、經典與諸子——廖平大統學說的世界圖像之建構》(舒大剛主編:《儒藏論壇》第二輯,四川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471—510頁)、刁春輝的《諸子為孔學說——廖平經學觀照下的子學觀》(《諸子學刊》第二十輯,2020年4月)雖涉及到廖平的諸子學研究,但主要關注的是廖平經學三變及之後的思想。劉耀的《經術與諸子:廖平、蒙文通的經史傳承與民國學術》(《四川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5期)重點研究的是蒙文通。
 
按,本文之所以研究廖平經學一、二變時期的諸子尊孔論與先秦學術體係論而不及其之後的經學思想,是因為廖平經學三變及之後的思想已經超出傳統今古文經學之範圍且難以將之歸入近代經學。我將廖平經學分為前後兩期,前期包括一、二變,後期包括三、四、五、六變。該說與前人頗為不同,我將另文探討。
 
[②] 廖平:《今古學考》,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56頁。
 
[③] 廖平:《今古學考》,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第26頁。
 
[④] 廖平:《今古學考》,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第26頁。
 
[⑤] 黃開國:《廖平評傳》,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第74頁。
 
[⑥] 廖平:《今古學考》,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第66頁。
 
[⑦] 郜喆:《“素王改製”與〈五經異義〉——廖平 “平分今古”的兩個基礎及其關係》,《人文雜誌》2020年第12期。
 
[⑧] 程樹德撰,程俊英、蔣見元點校:《論語集釋》,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1077—1085頁。
 
[⑨] 廖平:《今古學考》,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第63頁。
 
[⑩] 廖平:《今古學考》,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第58頁。按,此處廖平將“《韶》《舞》”誤寫作“《韶舞》”。對引文標點錯誤,本文徑改,不再說明。
 
[11] 程樹德撰,程俊英、蔣見元點校:《論語集釋》,第400頁。
 
[12] 廖平:《今古學考》,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第56頁。
 
[13] 廖平:《今古學考》,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第65—66頁。
 
[14] 程樹德撰,程俊英、蔣見元點校:《論語集釋》,第361頁。
 
[15] 廖平:《今古學考》,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第73頁。
 
[16] 廖平:《今古學考》,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第26—27頁。
 
[17] 廖平:《今古學考》,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第27頁。按該版此表為“子學皆今學,漢儒誤以為古”,但據蒙默、蒙懷敬所編《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 廖平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9頁)的《今古學考》此處寫作“子緯皆今學,漢儒誤以為古學”。又據全集本《今古學考》(第80頁)後文“(《王製》)統宗子緯”,故本文采蒙默、蒙懷敬之說。
 
[18] 廖平:《今古學考》,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第79—80頁。
 
[19] 吳仰湘:《重論廖平、康有為“學術公案”》,《中國社會科學》2020年第4期。
 
[20] 學界一般認為廖平經學二變開始於1887年,經學三變開始於1897年。廖氏經學六變的時間,參見黃開國:《廖平評傳》,第38—49頁。然而就思想發展的邏輯而論,很難斷定某人在某個時間或某本著作中的觀點與前後思想完全不同,隻能大致上明確某種觀點、思想在某個時段、著作中集中體現。就思想線索與時間而言,《群經凡例》《經話甲編》的主要觀點屬於廖平經學二變時期。
 
[21] 廖平:《古學考》,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第117頁。
 
[22] 廖平:《古學考》,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第125頁。
 
[23] 廖平:《古學考》,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第123頁。
 
[24] 廖平:《群經凡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2卷,第481頁。
 
[25] 廖平:《知聖篇》,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第356頁。
 
[26] 廖平:《古學考》,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第122頁。
 
[27] 廖平:《經話甲編》,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第177頁。
 
[28] 廖平:《群經凡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2卷,第553頁。
 
[29] 蒙默、蒙懷敬:《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 廖平卷》,第385頁。
 
[30]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湯誌鈞、湯仁澤編:《梁啟超全集》第10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16頁。
 
[31] 按,目前學界論及清代學術思想史,於古文經學、漢學、考證學、考據學、樸學並未嚴格區分,所指基本一致。該問題可參見陳壁生:《章太炎的“新經學”》,《中國哲學史》2013年第2期。若追根溯源,則以上名詞之彼此關係,實大有可以研究之處,我將另文探討。
 
[32]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自序》,湯誌鈞、湯仁澤編:《梁啟超全集》第10集,第213頁。
 
[33] 廖平:《經話甲編》,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卷,第172頁。
 
[34] 羅誌田:《清季民初經學的邊緣化與史學的走向中心》,參見羅誌田:《權勢轉移: 近代中國的思想、社會與學術》,湖北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302—341頁;寧騰飛:《近代學術轉型中的子史關係——以國粹派 “諸子亦史”說為中心》,《史學理論研究》2020年第1期。
 
[35] 章太炎:《今古文辨義》,馬勇整理:《太炎文錄補編》(上),上海人民出版社編:《章太炎全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201—202頁。
 
[36] 章太炎:《今古文辨義》,馬勇整理:《太炎文錄補編》(上),上海人民出版社編:《章太炎全集》,第208頁。
 
[37] 朱維錚編校:《周予同經學史論》,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3—6頁。
 
[38] 劉巍:《從援今文義說古文經到鑄古文經學為史學——對章太炎早期經學思想發展軌跡的探討》,《近代史研究》2004年第3期。
 
[39] 按,據朱維錚的考證,初刻本《訄書》所收文章寫於1894年9月到1900年2月,參見朱維錚:《本卷前言》,朱維錚點校:《<訄書>初刻本 <訄書>重訂本 <檢論>》,上海人民出版社編:《章太炎全集》,第7—9頁。
 
[40] 章太炎:《尊荀》,朱維錚點校:初刻本《訄書》,上海人民出版社編:《章太炎全集》,第6頁。
 
[41] 章太炎:《獨聖下》,朱維錚點校:初刻本《訄書》,上海人民出版社編:《章太炎全集》第105—106頁。  
 
[42] 章太炎:《儒法》,朱維錚點校:初刻本《訄書》,上海人民出版社編:《章太炎全集》,第9—10頁。
 
[43] 章太炎:《儒道》,朱維錚點校:初刻本《訄書》,上海人民出版社編:《章太炎全集》,第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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