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新出楚簡重審儒學史上的“管仲問題”
作者:張帆
來源:《孔子研究》2026年第1期
摘要:安大簡《仲尼曰》有一則新見的孔子言論,可讀為(wei) “仲尼曰:‘管仲善言哉,老訖。’”此文與(yu) 《論語·憲問》評管仲“如其仁”的斷語相發明,管仲的“善言”正是其可以稱“仁”的原因。對管仲的評價(jia) 體(ti) 現了孔子建構華夏政治秩序的方式。王家咀楚簡《孔子曰》中管仲奢侈失禮之舉(ju) ,與(yu) 《論語·八佾》“器小哉”之評語相應,孔子借由批評管仲、晏嬰二人來糾正人們(men) 日常行為(wei) 之失範。孔子對管仲的評價(jia) 看似矛盾,實則並不衝(chong) 突。孔子之後,儒家內(nei) 部對管仲的評價(jia) 趨向分化,遂形成儒學史上著名的“管仲問題”。
關(guan) 鍵詞:《仲尼曰》《孔子曰》管仲問題《論語》
作者簡介:張帆,曆史學博士,重慶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曆史學係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出土文獻與(yu) 先秦思想史
在儒學史上,管仲是一個(ge) 具有映射能力的形象。[1]《論語》所載孔子對管仲的評價(jia) ,體(ti) 現了孔子“知人論事”的思想方法與(yu) 政治理念。此後,曆代儒家學者又通過對管仲其人其事的擇取敘述,以及對經典中孔子之語的注解和發揮,傳(chuan) 達評鑒者自身所持的價(jia) 值立場。由此,管仲不再隻是一個(ge) 被評價(jia) 的曆史人物,而逐漸成為(wei) 窺察孔子思想乃至中國思想史的一個(ge) 窗口。
《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自公布以來,便引起了廣泛關(guan) 注和討論。其中一篇收錄了25則孔子言論的短句,對深入研究孔子思想和進一步探討《論語》的編纂過程都大有幫助。由於(yu) 原篇題不明,目前多從(cong) 整理者意見,以《仲尼曰》稱之。安大簡《仲尼曰》的第17則,整理者斷句為(wei) “(管)中(仲)善,善才(哉),老訖”[2]。這是新見的孔子言論,對管仲的這句評價(jia) 也是首次出現。以此新材料為(wei) 出發點,結合荊州王家咀楚簡的相關(guan) 記述,可以為(wei) 儒學史上的“管仲問題”開辟新的討論向度。
一、安大簡《仲尼曰》所見管仲評價(jia)
安大簡中的管仲評價(jia) ,作:
中(仲)尼曰:“中善〓才,老訖。”
整理者讀為(wei) “管仲善,善哉,老訖”,並提出“老訖”有壽終和“小器”兩(liang) 種不同理解。[3]安大簡整理報告發布後,網友子居隨即指出,管仲是病死,並非老而壽終,“小器”與(yu) “善”的評價(jia) 也是突兀矛盾的。[4]楊蒙生也說“小”多用“少”字,與(yu) “老”難以建立聯係。[5]王寧提出“善善”可讀為(wei) “善言”,“〓”不是重文符號而是合文符號。“老訖”是“老而忔”的簡省,意為(wei) 越老說話越讓人喜歡。[6]周翔將“老訖”如字讀,意為(wei) 管仲之善“正因其保全性命而壽終(才得以實現)”。[7]代生讀為(wei) “管仲善善哉,老訖”,解為(wei) “管子善待賢人,最後也得善終。”[8]孫永波據《管子·樞言》“吾畏事,不欲為(wei) 事,吾畏言,不欲為(wei) 言,故行年六十而老吃也”,提出“老訖”應讀為(wei) “老吃”,指管仲年老而口吃,孔子不認為(wei) 管仲是善言的。[9]孫永波說雖有文獻為(wei) 據,但正如趙曉斌所言,《仲尼曰》此句應是對管仲的褒揚而非批評[10],孫說亦未盡當。可以看出,此句理解的疑難集中在“善〓”和“老訖”的釋讀上,現有解釋仍未破題。
本文在此提出一個(ge) 新讀法。其一,從(cong) 《仲尼曰》整體(ti) 觀之,該篇並非雜抄,而是有明確主題的選輯[11],這個(ge) 主題就是“為(wei) 善”。“善”在全篇出現了9次,頻率最高。第4則“去仁,惡乎成名”和第5則“直哉,史魚”,雖未出現“善”字,但前者講為(wei) 仁,後者講守直,仍指向為(wei) 善。[12]“善”又包含善言(第1、3、6、7、19、24則)和善行(第2、4、5、8、9、10、11、12、13、14、15、16、20、21、22、23、25則)兩(liang) 個(ge) 層次。《仲尼曰》為(wei) 第17則,其關(guan) 於(yu) 管仲的斷語應不外此範圍。
其二,《仲尼曰》的句式較為(wei) 工整,有編修痕跡。特別是第12則對晏平仲(晏嬰)的評語與(yu) 第17則句式極為(wei) 接近。第12則文作:
中(仲)尼曰:“晏坪(平)仲善交才(哉),舊(久)(狎)而長敬。”[13]
這句是說晏嬰善於(yu) 交際,能夠得到他人的尊敬。王寧已經注意到,兩(liang) 處句式相似,故將“善〓”讀為(wei) “善言”。統計《仲尼曰》全篇,符號“〓”共出現16次,明確用作重文符7次,明確用作合文符7次,則此處無論用作重文符還是合文符都可成立。
其三,安大簡《仲尼曰》此條相似表述亦見於(yu) 新公布的王家咀楚簡《孔子曰》,其文作:
〓(孔子)曰:“齊(桓)公可胃(謂)知(樂(le) )也,為(wei) 亓(其)鍾,〓(一人)能(舉(ju) )之。(管)中(仲)可胃(謂)知言也,老訖。”[14]
“知言”與(yu) “善〓”無疑有對應關(guan) 係。隻有將“善〓”讀為(wei) “善言”,才能與(yu) “知言”相應,文義(yi) 亦通暢。因此,安大簡《仲尼曰》的“中善〓才”,當讀為(wei) “管仲善言哉”。結合前文所述《仲尼曰》的主題,此處評價(jia) 的就是管仲的善言、知言。
那麽(me) ,“老訖”又當如何理解呢?據《左傳(chuan) 》《國語》等文獻記載,齊桓公能九合諸侯、成就霸業(ye) ,主要得力於(yu) 管仲的輔佐。今傳(chuan) 本《管子》及清華簡《管仲》亦多載其策論,稱管仲為(wei) 善言之人絕非虛詞。而齊桓公霸業(ye) 的終止,正是由於(yu) 管仲年老寢疾。《韓非子·十過》記載:“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為(wei) 五伯長,管仲佐之。管仲老,不能用事,休居於(yu) 家。桓公從(cong) 而問之曰:‘仲父家居有病,即不幸而不起,政安遷之?’管仲曰:‘臣老矣,不可問也。’”[15]一年後齊桓公用易牙、豎刁之徒,政局遂壞。管仲並無口吃之疾[16],所謂“老吃”或“老訖”,更應理解為(wei) “老而止”,也就是老而不複言事。
需要指出的是,將“善言”理解為(wei) 孔子對管仲之口才的褒揚,恐失之淺白。究其根本,齊桓公與(yu) 管仲功業(ye) 之成,不在辭采,而在言說背後的政治理念。《仲尼曰》中孔子讚許的“言”並非寬泛的言說,當是特指管仲的“謀言”。[17]
管仲得到“善言”的斷語,正與(yu) 《論語》中孔子對管仲“如其仁”的評價(jia) 相發明。《論語·憲問》篇載: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18]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yu) ?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yu) 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wei) 諒也,自經於(yu) 溝瀆,而莫之知也。”
孔子弟子對管仲多不以為(wei) 然,頗含譏刺。但在孔子的評價(jia) 體(ti) 係中,齊桓公“正而不譎”,管仲“如其仁”,評價(jia) 很高。皇侃疏曰:“管仲不用民力,而天下平靜,誰如管仲之智乎?再言之者,深美其仁也。”[19]在皇侃看來,孔子已經將管仲推到了無人可及的地位,“如其仁”意味著沒人能比肩管仲之“仁”。然而管仲是否擔得起如此高的評價(jia) ,後世學者多有懷疑。如朱熹即言“管仲雖未得為(wei) 仁人,而其利澤及人,則有仁之功矣”[20],將管仲的品性與(yu) 事功分而論之,管仲隻有仁之功,不足以稱為(wei) 完全的仁人。此後李光地言:“蓋管仲雖能使桓公以義(yi) 率諸侯,然未免所謂五霸假之者。若仁,則王者之事矣”;劉寶楠將“如”訓為(wei) “乃”,又言“蓋不直言‘為(wei) 仁’,而言‘如其仁’,明專(zhuan) 據功業(ye) 言之”。[21]上述諸說使孔子對管仲的態度陷入曖昧難斷的境地。[22]
關(guan) 於(yu) 管仲之“仁”,核心分歧有二:其一,“仁”是否允許有瑕疵;其二,孔子的肯定性評價(jia) 是從(cong) 何種層麵論說。《論語·憲問》所述管仲之功本有兩(liang) 重指向:一為(wei) “霸諸侯,一匡天下”,即文獻所稱“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的和平“霸道”[23];一為(wei) 使民免於(yu) “被發左衽”,即“尊王攘夷”。前者著眼於(yu) 施政方式,後者則指向文明秩序的整體(ti) 效應。
目前很難找到孔子直接承認霸道優(you) 越性的表述。管仲何以稱“仁”,通過管仲的一處“善言”可以有所體(ti) 現。《左傳(chuan) ·閔公元年》曰:
狄人伐邢。管敬仲言於(yu) 齊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qin) 昵,不可棄也。宴安酖毒,不可懷也。《詩》雲(yun) :‘豈不懷歸,畏此簡書(shu) 。’簡書(shu) ,同惡相恤之謂也,請救邢以從(cong) 簡書(shu) 。”齊人救邢。
齊桓公對援救邢國心存疑慮,管仲引《詩》以張義(yi) ,勸諫齊桓公幫助同為(wei) 姬姓的邢國。管仲的諫言確實委婉有節,不過更重要的是,這番話體(ti) 現了管仲為(wei) 齊桓公設計的“親(qin) 夏遠夷”的戰略部署。實現霸道的君主不止一位,但孔子隻給了齊桓公“正”的美譽,同為(wei) 霸主的晉文公得到的是“譎而不正”的批評。[24]齊桓公和晉文公的最大區別,其實就在於(yu) 管仲之謀——親(qin) 夏遠夷。王家咀楚簡《孔子曰》有這樣一段話:
哀公(問)(於(yu) )〓(孔子)曰:“文公與(yu) (桓)公䈞(孰)臤(賢)?”〓(孔子)曰:“文公滅亓(其)同眚(姓)之邦,(桓)公興(xing) 亓(其)同眚(姓)之邦,亓(其)不女(如)(桓)公(乎)!”
晉文公的不正不賢在於(yu) 他誅滅同姓諸侯,齊桓公的正與(yu) 賢在於(yu) 他保護了同為(wei) 華夏的邢國、衛國,使其免受滅國之災。孔子對管仲的評價(jia) ,著眼之處也正在此。楊國榮曾指出孔子對於(yu) 管仲的稱美“重要的不是孔子對管仲霸業(ye) 的讚賞,而是對其社會(hui) 曆史貢獻的肯定……在孔子看來,管仲的曆史貢獻就在於(yu) 通過運用社會(hui) 政治的力量,擔保了文明進程的延續,避免了停留或回到前文明(‘披發左衽’)的存在形態。相對於(yu) 文明價(jia) 值的維護,是否效忠於(yu) 某一政治人物並不足道”[25]。孔子推崇管仲,並非在肯定霸道,而在肯定其維係文明秩序之功。
因此,《仲尼曰》之“善言”、《孔子曰》之“知言”,皆指向管仲維護華夏秩序的政治謀略,而非簡單的辭令技巧。宋儒將其功業(ye) 視作追逐霸權的私欲,與(yu) 孔子原意不合。安大簡與(yu) 王家咀楚簡材料的出現,為(wei) 管仲之“仁”提供了新的佐證,更提供了理解管仲的一個(ge) 新角度。縷析文獻中管仲的“善言”,再將此置入孔子的思想體(ti) 係內(nei) ,可知孔子對管仲的評價(jia) 是其建構政治秩序的一部分,凝集著孔子的現實關(guan) 懷。可以說,正是通過獨樹一幟的對管仲“仁”的斷語,孔子思想的獨特性方得彰顯。
二、王家咀楚簡所見管晏之比
過去討論管仲問題時,有一處被忽視的地方,就是在評價(jia) 管仲時,其實存在著一個(ge) 參照人物——晏嬰。前述安大簡《仲尼曰》中,孔子對晏平仲(晏嬰)與(yu) 管仲的評語句式相似,這不是偶然發生的無意之舉(ju) 。王家咀楚簡《孔子曰》中,也同時出現了管仲和晏嬰這一對照組。其言:
孔子曰:“安(晏)坪(平)中(仲)祀於(yu) 亓(其)先人,豚(肩)不梪(豆),臤(賢)大夫也。而……(管)中(仲)(雕)……而絑紘,臤(賢)大夫也。……難為(wei) 上也。
君子下毋下,上毋備上。”[26]
類似表述也見於(yu) 《禮記》:
孔子曰:“管仲鏤簋而朱紘,旅樹而反坫,山節而藻棁。賢大夫也,而難為(wei) 上也。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掩豆。賢大夫也,而難為(wei) 下也。君子上不僭上,下不偪下。”[27]
管仲鏤簋朱紘,山節藻棁,君子以為(wei) 濫矣。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揜豆,浣衣濯冠以朝,君子以為(wei) 隘矣。[28]
在此語境中,管仲和晏嬰一奢一儉(jian) ,都違背了儒家的禮製規範。晏嬰在《論語》中隻出現一次,就是《論語·公冶長》篇的“晏平仲善與(yu) 人交,久而敬之”,是一個(ge) 單向度的正麵形象。在《禮記》和王家咀楚簡《孔子曰》裏,晏嬰的形象豐(feng) 滿不少,不再隻是一個(ge) 形象單薄的“善人”,而是一位失度的賢大夫。管仲奢侈的形象倒是與(yu) 《論語》基本相合,隻是“山節藻棁”在《論語》中是臧文仲之舉(ju) 。《論語·公冶長》曰:“子曰:‘臧文仲居蔡,山節藻棁,何如其知也?’”學者或以為(wei) 《禮記》混入了臧文仲之事。[29]但此說也隻是推測,也可能“山節藻棁”的濫祀被孔子批評過多次,隻是語境一時是臧文仲,一時是管仲。可以確定的是,今本《論語》中並沒有明顯地將管仲和晏嬰聯係起來,而在《論語》之外的儒家文獻中,二人卻時常並舉(ju) ,作為(wei) 彼此的參照。
儒家後學文獻中,管、晏的組合也有跡可循。如《孟子·公孫醜(chou) 上》記載公孫醜(chou) 向孟子發問“夫子當路於(yu) 齊,管仲、晏子之功,可複許乎”,又問“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為(wei) 與(yu) ?”孟子的回答是:“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管仲和晏嬰都是齊國有名的賢相,在齊人的記憶裏都具有崇高的地位,公孫醜(chou) 很自然地將二人作為(wei) 代表“霸”和“顯”的英雄人物。但在孟子看來,這是一種“井底觀天”,二人都不符合“行仁政而王”的標準。《荀子·大略》言:“子謂子家駒續然大夫,不如晏子;晏子,功用之臣也,不如子產(chan) ;子產(chan) ,惠人也,不如管仲;管仲之為(wei) 人,力功不力義(yi) ,力知不力仁。”在荀子看來,管仲與(yu) 晏嬰有相似之處,都是以“功用”而著稱,然就最終的功績而言,晏嬰不如管仲。
管仲、晏嬰之所以構成對照組合,緣於(yu) 二人國別、事跡與(yu) 品行皆具可比性,並且都有著可“矯正”的空間:首先,兩(liang) 人皆為(wei) 齊國賢臣,政績顯著,名望卓著;其次,管仲、晏嬰都功書(shu) 並作,既有事功,又有著作流傳(chuan) 後世;其三,他們(men) 皆有“失度”之舉(ju) ,不盡合於(yu) 禮製。在孔子眼中,二人無疑都是處於(yu) “爭(zheng) 議”區間的人物,具有多麵性:管仲有“仁”、晏嬰有“善”,此其“功”;然管仲之奢與(yu) 晏嬰之儉(jian) 皆違禮度,此其“過”。孔子正是借由肯定與(yu) 批評二人,建立起一套既能成就事功,又合於(yu) “度”的行為(wei) 規範。管仲和晏嬰事功卓著又各有其偏,糾所偏才能實現“中道”,管晏並舉(ju) 之必要性即由此生成。至於(yu) 孟子、荀子,則將二人同置於(yu) “不及仁”的層級,使“仁”成為(wei) 高台,而管、晏淪為(wei) “腳踩的台基”,失去了組合的必要性,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對孔子原有主張的顛覆。
綜上,《論語》中管、晏並無緊密關(guan) 聯,但在其他孔子語錄與(yu) 儒家典籍中二人卻屢見並舉(ju) 。“失度”的管仲形象,在同為(wei) “失度”的晏嬰形象配合下,二人同糾其偏而為(wei) 適度,就能實現最合宜的規範性。經由孔子的評斷,管仲、晏嬰以一種組合的形態流行於(yu) 世,這或許也直接影響了《史記·管晏列傳(chuan) 》的編排方式。
三、“大人”與(yu) “小器”:走向分裂的管仲評鑒
必須承認,管仲在功業(ye) 卓著的同時,亦存在明顯的行為(wei) 瑕疵。《論語·八佾》言: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儉(jian) 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jian) ?”“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wei) 兩(liang) 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
“三歸”何意眾(zhong) 說紛紜[30],此處暫且不論。關(guan) 鍵在於(yu) ,孔子一方麵肯定管仲“如其仁”,另一方麵又指其“小器”,形成褒貶並見的複雜評價(jia) 。關(guan) 於(yu) “器”的訓釋,或解為(wei) 器度識量[31],或從(cong) 器物義(yi) 入[32],各有論證。惠棟曾據《管子·小匡》記載施伯之言雲(yun) :“管仲者,天下之賢人也,大器也。在楚,則楚得意於(yu) 天下。在晉,則晉得意於(yu) 天下。在狄,則狄得意於(yu) 天下”,謂當時已有“管仲大器”之說,孔子因此辨之。[33]與(yu) 《管子·小匡》此節相似表述亦見於(yu) 新出荊州棗紙鋪楚簡《齊桓公自莒返於(yu) 齊》。[34]棗紙簡此節數句均見,文義(yi) 一致,隻無“大器也”三字,則“大器”“小器”之說孰先,尚不可定。將此條置入整個(ge) 孔子話語體(ti) 係觀之,管仲“不節儉(jian) 、不守禮”的形象與(yu) 王家咀楚簡、《禮記》相關(guan) 記述可相互印證。孔子對管仲的褒與(yu) 貶並非矛盾,而是通過“褒”以立政治秩序,通過“貶”來規正失度的日常行為(wei) ,二者一體(ti) 兩(liang) 麵。
漢晉以降,李充與(yu) 朱熹對“器小”的詮釋代表了兩(liang) 種不同的評斷路徑。對於(yu) 管仲行為(wei) 上的不檢點,李充言:“管生方恢仁大勳,弘振風義(yi) ,遺近節於(yu) 當年,期遠濟乎千載,寧謗分以要治,不潔己以求名,所謂君子行道忘其為(wei) 身者也。漏細行而全令圖,唯大德乃堪之。季末奢淫,愆違禮則。聖人明經常之訓,塞奢侈之源,故不得不貶以為(wei) 少也。”[35]在李充看來,管仲人格行為(wei) 上的汙點是行大道而忘記修身的緣故,管仲具備大德,小小的行為(wei) 不檢算不了什麽(me) ,甚至說管仲“不潔己以求名”,正因“不潔”才使得管仲的“大德”更為(wei) 彰顯。至於(yu) 孔子說管仲“小器”,是針對當時季氏奢侈的現實而意有所指,言下之意孔子並非否定管仲,“小器”是不得已而為(wei) 之的輕微責備,並非嚴(yan) 厲的譴責。
朱熹則說:“器小,言其不知聖賢大學之道,故局量褊淺,規模卑狹,不能正身修德以致主於(yu) 王道……愚謂孔子譏管仲之器小,其旨深矣”,至於(yu) 什麽(me) 是聖賢大學之道,朱熹引蘇氏之語“自修身正家以及於(yu) 國,則其本深,其及者遠,是謂大器”。[36]很明顯,在朱子看來,管仲的行為(wei) 不檢不是人格上的小瑕疵,而是本源性的毒瘤,這是相當重的批評。《朱子語類》裏表達得更明白,朱子解釋管仲為(wei) 何器小,說“隻為(wei) 他本領淺,隻做得‘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之功。揚雄說得極好:‘大器其猶規矩準繩,無施不可。’管仲器小,隻做得這一件事。及三歸反坫等事,用處皆小……大凡自正心、誠意,以及平天下,則其本領便大”[37]。也就是說,管仲隻是做成了“九合諸侯”一項事功而已,未達聖賢大學之道,其事功不足以彌補本體(ti) 修養(yang) 之缺。
李充和朱熹對《論語》“器小”的詮釋,呈現兩(liang) 種完全不同的評價(jia) 標準。過去學者梳理儒學史時,也多聚焦於(yu) 此,似乎關(guan) 於(yu) 管仲問題的爭(zheng) 議就源於(yu) 漢儒與(yu) 宋儒取向上的偏差。然而,追溯源頭,早期孔門內(nei) 部對管仲的評價(jia) 就已呈分化之勢。
自戰國至漢晉,對管仲的評價(jia) 問題已然走向分裂。一種承襲《論語》“如其仁”的邏輯,肯定管仲以“親(qin) 夏遠夷”為(wei) 核心的政治理念,如《春秋穀梁傳(chuan) ·僖公十二年》記載貫之盟之時,管仲對齊桓公說:“江、黃遠齊而近楚。楚,為(wei) 利之國也。若伐而不能救,則無以宗諸侯矣。”但齊桓公沒有聽取管仲的意見,管仲去世後,“楚伐江滅黃,桓公不能救,故君子閔之也。”[38]從(cong) “君子閔之”一語就可看出,《穀梁傳(chuan) 》對於(yu) 管仲之言以及言語背後的政治理念是認同的。《說苑·善說》記有子路和孔子的對話,也談到管仲的評價(jia) 問題。子路問孔子“管仲何如人也”,孔子直接回答“大人也”,繼而又解釋說:“管子者,天子之佐、諸侯之相也,死之則不免為(wei) 溝中之瘠,不死則功複用於(yu) 天下,夫何為(wei) 死之哉?”《說苑》中出現“大人”的斷語,再結合《論語》“如其仁”的褒揚,可以看出李充將管仲評價(jia) 為(wei) “大德”之人不是突如其來之舉(ju) ,而是早有發源。安大簡《仲尼曰》對管仲的評價(jia) ,強調其“善言”,亦是就其功而論說,也可歸於(yu) 此類。
第二種評鑒態度側(ce) 重於(yu) 管仲的“小器”,強調管仲未能成就王道的錯誤。《孟子·公孫醜(chou) 上》已透露出孟子的意見,晏嬰雖未受到直接的批評,但是對管仲的評價(jia) 尚且不如子路。在孟子眼中,管仲的功績不過爾爾,管仲之“仁”被有意消解了。《荀子·大略》排列了子家駒、晏子、子產(chan) 、管仲的層級,最後說:“管仲之為(wei) 人,力功不力義(yi) ,力知不力仁。野人也,不可以為(wei) 天子大夫。”雖肯定了管仲之功,但也否定了他的“仁”,“仁”和事功之間不僅(jin) 沒有足夠的推導力,還形成了對立的關(guan) 係。管仲甚至被稱為(wei) “野人”,沒有資格擔任“天子大夫”,與(yu) 《說苑》的“大人”“天子之佐”之說正好相反。此後,董仲舒繼承此說,以“不修德”解釋齊桓、管仲霸功未竟[39],斥其“詐以成功”[40];揚雄《法言》亦強調其未能“先自治而後治人”,因此“不為(wei) 大器”。[41]由孟子、揚雄奠定的這種評鑒取向,可以說是宋儒討論“管仲問題”的開端。
回到孔子評價(jia) 的原點,管仲輔佐齊桓公匡正諸侯,於(yu) 廣闊的政治層麵建立大功,但疏於(yu) 自治,這是既定的曆史事實。孔子本身無意將管仲置於(yu) 一個(ge) 單向度的褒揚或者批評語境裏,而是從(cong) 多麵向展開、由事而發,既讚揚管仲實現的政治功績,也批評其失範的行為(wei) 。因此,管仲既是“大人”,也是“小器”,後學或將“管仲問題”視作事功和德性的對立,有過度簡化之嫌。
結語
梳理安大簡、王家咀楚簡和《論語》《禮記》等文獻中收錄的孔子對管仲的評價(jia) ,可以看出孔子數條不同的表述之間彼此相係連,使得管仲處於(yu) 一種多層麵的評鑒標準體(ti) 係內(nei) 。“管仲問題”的背後是孔子處理道德主義(yi) 與(yu) 現實主義(yi) 時適度的理論張力,帶有深切的文明關(guan) 懷。而在孔子之後,原本渾然一體(ti) 的“管仲問題”出現了兩(liang) 種分裂的評價(jia) 路徑,後學對於(yu) 《論語》等經典的詮解又進一步加深了這種分裂,使孔子的態度顯得模糊曖昧,淡化了孔子原本希冀通過“知人”這樣的方式[42],利用管仲評價(jia) 而傳(chuan) 遞出的價(jia) 值觀念。
安大簡《仲尼曰》、王家咀楚簡《孔子曰》中大部分內(nei) 容不見於(yu) 《論語》,或者與(yu) 《論語》記述存在差異,而與(yu) 《孟子》《荀子》《禮記》中的記述相合,甚至能在漢代儒家文獻中找到痕跡。[43]《論語》確是孔子思想的呈現主體(ti) ,但隨著越來越多資料的發見,孔子的語錄資料大大增加,為(wei) 今天討論孔子和儒學打開了新的視野。如果僅(jin) 將這些資料視作《論語》的從(cong) 屬或衍生品,很容易將一些儒家思想流傳(chuan) 和發展的線索就此淹沒,這也是對孔子豐(feng) 富哲思的有意忽視。出土資料雖未能完全流傳(chuan) 後世,然亦是儒學史的重要組成部分,甚至是一些重要議題的源頭。
注釋
[1]管仲在儒學思想體係中占據重要位置,正如幹春鬆所說:“孔子以管仲的大功而淡化其非禮之行為,造成了他的弟子及儒門後學對於儒家基本準則的疑惑,亦造成了後世儒家對這個問題經久不息的爭辯和解釋。”幹春鬆:《儒家王道政治秩序的構建及其遇到的困境——以“管仲之器小哉”的詮釋為例》,收入氏著《製度儒學》(增訂本),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7年,第6頁。近年來,圍繞“管仲問題”的討論頗多,學者或從儒學史的角度梳理曆代的管仲評價,如許家星:《生而利還是死而義?——從孔、孟、程、朱、王夫之的管仲之評看儒家的生死義利觀》,《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3期;鄺其立、陳壁生:《論理解〈論語〉的兩種方式——從管仲形象說起》,《北京社會科學》2022年第4期;或以對比研究的方式分析管仲之評的產生原因,如王開元:《孔子知人思想下的管仲與顏回》,《孔子研究》2017年第1期;或從儒、法之別的角度剖析從管子到孔子的思想演變,如黃玉順:《儒法分野:孔子的管仲批判》,《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1期。
[2]安徽大學漢字發展與應用研究中心編,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上海:中西書局,2022年,第44頁。
[3]安徽大學漢字發展與應用研究中心編,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第49-50頁。
[4]子居:《安大簡二〈仲尼曰〉解析》(下),中國先秦史網站,2022年10月1日,https://www.preqin.tk/2022/10/01/4452/。
[5]楊蒙生:《讀安大簡第二冊〈仲尼曰〉叢劄》,安徽大學漢字發展與應用研究中心網站,2022年8月19日,https://hz.ahu.edu.cn/2022/0819/c6036a291109/page.htm。
[6]簡帛網:簡帛論壇“安大簡《仲尼曰》初讀”第55樓。https://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 d=viewthread&tid=12727&extra=&page=6。
[7]周翔、鄭玉茹:《安大簡〈仲尼曰〉所見孔子思想類型淺議》,《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22年第4期。
[8]代生:《安大簡〈仲尼曰〉文本、主題與性質研究》,《燕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3期。
[9]孫永波:《據〈管子·樞言〉釋讀安大簡〈仲尼曰〉一則》,《出土文獻》2024年第2期。
[10]趙曉斌:《安大簡〈仲尼曰〉與王家嘴簡〈孔子曰〉對讀》,《中國文化研究》2025年春之卷。
[11]對於《仲尼曰》有特定主題、文本經過整齊化,學者多有共識。至於《仲尼曰》主旨為何,學者則各有偏重,詳見周翔、鄭玉茹:《安大簡〈仲尼曰〉所見孔子思想類型淺議》,《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22年第4期;陳民鎮:《論安大簡〈仲尼曰〉的性質與編纂》,《中國文化研究》2022年冬之卷;代生:《安大簡〈仲尼曰〉文本、主題與性質研究》,《燕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3期;袁強:《〈安大簡二·仲尼曰〉間詁》,中國曆史文獻研究會編:《曆史文獻研究》第50輯,揚州:廣陵書社,2023年,第103頁。
[12]李銳指出,《仲尼曰》篇末的短評“仲尼之耑語”,“耑”應讀為“顓”,“顓語”意為善言、善語。參見李銳:《安大簡〈仲尼之耑語〉的思想史價值》,《中國史研究動態》2023年第3期。如果將這句短評理解為孔子的善言、善語,或許“善”不是簡單地說孔子的言論很好,而是就全篇主旨而凝練。
[13]此句見於傳世本《論語·公冶長》,作:“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安大簡《仲尼曰》多一“狎”字,前後對仗更為工整。
[14]趙曉斌:《安大簡〈仲尼曰〉與王家嘴簡〈孔子曰〉對讀》,《中國文化研究》2025年春之卷。《荀子·王霸》載“齊桓公閨門之內,縣樂、奢泰、遊抏之修”,齊桓公霸業衰落與其沉溺歌舞享受亦不無關係。
[15](清)王先慎撰,鍾哲點校:《韓非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78頁。
[16]黎翔鳳雲:“則仲之為政,沉默寡言,多由隰朋宣述之……非真吃也。”參見黎翔鳳撰,梁運華整理:《管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255頁。
[17]“言”可訓為“謀”,如《呂氏春秋·義賞》“文公用咎犯之言”,高誘注:“言,謀也。”參見許維遹:《呂氏春秋集釋》,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329頁。
[18]《論語·憲問》:“問管仲。曰:‘人也。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沒齒無怨言。’”“人也”應讀為“仁也”,如《孟子·盡心下》:“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論語》中“仁”“人”有通用之例。參見黃懷信等撰:《論語匯校集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30頁。
[19](梁)皇侃撰,高尚榘校點:《論語義疏》,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367頁。
[20](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154頁。
[21]詳見高尚榘主編:《論語歧解輯錄》,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763頁。
[22]馮浩菲將曆代學者的意見分為三類,分別是肯定派(何晏)、半肯定派(朱熹)和否定派(俞樾),並認為肯定派的看法符合孔子本意。詳見馮浩菲:《關於孔子論管仲的爭議》,《文史哲》2006年第2期。
[23]李長春曾提出霸道在孔子思想體係裏仍是一種德性政治,隻是後來變成了一種“壞政治”,為宋儒所不取。參見李長春:《儒家政治哲學中的“霸道”》,《開放時代》2022年第4期。
[24]《論語·憲問》言“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齊桓、晉文同為春秋霸主,但孔子美齊桓而貶晉文。對此,潘維城的看法值得重視,其言“齊桓作方伯,共公幾盟會無不至。自晉文修觀狀之怨,侵曹、入曹、執曹伯畀宋人,取濟西田。終共公之世,不得儕於盟會者,晉為之也。《左傳》曹伯之豎侯獳曰:‘齊桓公為會而封異姓,今君為會而滅同姓。’是明明謂晉文不如齊桓矣。”齊桓公與晉文公的不同不在於禮製和心術,在於齊桓保護了同姓諸侯國,晉文滅掉了數個同姓諸侯國。由新出王家咀楚簡,其說為是。參見[日]竹添光鴻箋注:《論語會箋》,南京:鳳凰出版社,2012年,第928-929頁。
[25]楊國榮:《孔子論人》,載氏著:《再思儒學》,濟南:濟南出版社,2019年,第144頁。
[26]趙曉斌:《湖北荊州王家嘴M798出土戰國楚簡〈孔子曰〉概述》,《江漢考古》2023年第2期。部分文字據學界意見與己意做出了調整。
[27](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等正義:《禮記正義》,(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3398頁。
[28](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等正義:《禮記正義》,(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3106頁。
[29][美]顧史考:《王家嘴楚簡〈孔子曰〉初探》,《中國文化研究》2023年秋之卷。
[30]參見程樹德:《論語集釋》,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第271-275頁。陳懇指出文獻中的“三歸”有不同的語境,韓非、劉向對“三歸”故事有整合和重構,因此“三歸”訓釋並不衝突。參見陳懇:《孔子論管子之早期文獻考》,《孔子研究》2019年第3期。
[31]何晏、朱熹、錢穆等皆持此說。參見程樹德:《論語集釋》,第268頁;錢穆:《論語新解》,北京: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85頁。
[32]參見金方廷:《“管仲之器小哉”新論》,《古典學研究》2021年第1期。
[33]程樹德:《論語集釋》,第267頁。
[34]篇題為整理者據內容而擬。參見趙曉斌:《荊州棗紙簡〈齊桓公自莒返於齊〉與〈國語·齊語〉〈管子·小匡〉》,《出土文獻研究》第21輯,上海:中西書局,2022年,第101頁。
[35](梁)皇侃撰,高尚榘點校:《論語義疏》,第76頁。
[36](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67頁。
[37](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631頁。
[38](東晉)範寧等:《春秋穀梁傳注疏》,(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5202頁。
[39](清)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91頁。
[40](清)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第268頁。
[41]汪榮寶撰,陳仲夫點校:《法言義疏》,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297頁。
[42]李友廣指出:“孔子評點曆史人物的意圖,往往是以評點具體曆史事件中的具體人物為方式與手段,借機教育、教導弟子如何更好地理解、把握和踐行‘仁’,同時又有著教化世人與影響後世的價值預設。”參見李友廣:《論孔子“仁”的特性及其對曆史人物的評判問題——以〈論語〉“令尹子文三仕”章為例》,《中國哲學史》2019年第1期。
[43]徐在國、顧王樂:《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仲尼〉篇初探》,《文物》2022年第3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