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成人之美

作者：楊傳(chuan) 召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臘月十二日甲辰

          耶穌2026年1月30日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論語·顏淵》中的這句箴言道出了君子人格中重要的行為(wei) 準則和精神境界。“君子”這一詞語之所以能夠成為(wei) 中國文化代表性的精神標誌與(yu) 文化符號，而不能簡單機械翻譯或者對應為(wei) “統治階層”等，要義(yi) 之一，即在於(yu) “君子”能“成人之美”——君子能遠遠超越一己一身的局限，洞察、尊重並參悟天地化育之道。這對於(yu) 價(jia) 值觀多元、社會(hui) 交往日益豐(feng) 富的當今社會(hui) 而言，更顯曆久彌新。

首在知美明美。亦如《道德經》所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真正的君子，既能清醒認識自我，也能客觀看待他人；既能辨識何為(wei) 真正的美，也能發現他人身上當下的優(you) 點與(yu) 未來的潛能。

在先秦文化語境中，“美”“善”一貫。“美”不僅(jin) 指外在美學的觀感與(yu) 形式，更指向人內(nei) 在的善德與(yu) 合宜。如《論語》中所描繪的，孔子對門下弟子的“因材施教”，正是建立在先師對眾(zhong) 弟子特質、才能以及不足的深刻了解與(yu) 精準把握上。知子路好勇過人，則勸其審慎；明冉有謙抑內(nei) 秀，需勵其進取；悉顏回安貧樂(le) 道，應予以讚許；了解子貢靈活機敏，便教其務實沉潛。唯有先因其材，方能施其教；唯有先明其美，方能成人之美。

貴在和而不同。“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孔子這一概括，深刻揭示了君子在麵對時時處處皆在的差異時的態度與(yu) 智慧。“成人之美”並非要求他人與(yu) 己相同，而是尊重多元價(jia) 值、不同立場，在差異中尋得和諧，促成不同的“美”的成長與(yu) 綻放。

中國曆史上有許多“成人之美”的佳話，正體(ti) 現了這種襟懷。鮑叔牙力薦管仲，齊桓公不計前嫌任用之，終於(yu) 共同鑄就一代霸業(ye) ；歐陽修拔擢蘇軾，慨然道：“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蘇軾的名滿天下，離不開歐陽修的識才愛才薦才，為(wei) 蘇軾的才華綻放讓出了道路，也成就了宋代文壇最動人的“成人之美”。正如《大學》所言：“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他人有才，由衷欣賞；他人有德，真心欽佩。古往今來“成人之美”的故事中，願意成全對方之君子，並非因為(wei) 對方與(yu) 自己相同，甚至即使明知對方未來將超越自己但全不以此縈懷，反而因為(wei) 看到了對方獨特的美質與(yu) 價(jia) 值，願意為(wei) 之提供更好更廣大的舞台。

我們(men) 不難看到，在當代社會(hui) 治理尤其是公共討論中，“諸善之爭(zheng) ”往往才是一種常態。不同個(ge) 體(ti) 、群體(ti) 基於(yu) 各自價(jia) 值觀、思維慣性與(yu) 生活習(xi) 慣，所提出的主張和訴求往往都具有其合理性。君子之道，則在於(yu) 能理解這種自然而然的多元性，不簡單強求整齊劃一的美，而是在對話與(yu) 互動中探求能夠容納多種合理價(jia) 值的解決(jue) 方案。這種“和而不同”的精神，對於(yu) 促成當代社會(hui) 創新與(yu) 進步尤為(wei) 重要。

高在萬(wan) 物並育。如果說君子能知美明美是對個(ge) 體(ti) 的精準洞察，和而不同是對差異的包容尊重，那麽(me) 萬(wan) 物並育則是成人之美的視野拓展至更廣闊天地的必然。《中庸》有言：“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這正是君子成人之美在境界上的升華——不僅(jin) 成就個(ge) 別個(ge) 體(ti) 之美，更助力群體(ti) 之興(xing) ；不僅(jin) 關(guan) 注人類社會(hui) 的發展，更放眼自然萬(wan) 物的和諧。

宋代大儒張載“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宏願，正是這種萬(wan) 物並育精神的體(ti) 現。真正的君子，其“成人之美”不局限於(yu) 親(qin) 近之人，而能推己及人，乃至關(guan) 心陌生人、其他群體(ti) 以至於(yu) 後世之人的福祉。範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的情懷，正是這種精神的生動寫(xie) 照。這一境界超越了具體(ti) 的人際成全，上升至對整體(ti) 和諧與(yu) 普遍繁榮的關(guan) 懷。它要求君子具備廣闊的胸懷與(yu) 深遠的眼光，能夠超越一己、一團體(ti) 的私利，關(guan) 注更廣泛的福祉。

在當代語境中，“萬(wan) 物並育”的理念越發彰顯了其超越時代的深刻現實意義(yi) 。麵對生態環境危機、發展不均衡、文明衝(chong) 突等全球性挑戰，人類亟須超越零和思維，在更高水平的文明交流互鑒中找到新的共生之道。君子的“成人之美”，在這樣的維度上，與(yu) 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當代追求相契合。“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yu) 共，天下大同”，這不僅(jin) 是理想社會(hui) 的圖景，更是君子“成人之美”所要努力去創造的現實——讓不同來處、不同天賦、不同誌趣的每個(ge) 生命都能夠璀璨綻放。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