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味入道

——“中國哲學的味道”工作坊會(hui) 議紀要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廿九日辛卯

          耶穌2026年1月17日

味覺是人類永恒的母題，味道是生活世界與(yu) 思想世界的基本物，有味的生活與(yu) 思想是吾人孜孜不倦追求的理想。圍繞“基於(yu) 味與(yu) 味道建構中國哲學自主知識體(ti) 係是否可能、如何可能”這一核心問題，貢華南教授在《中國哲學的味道》（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25年）中作出了係統探索。為(wei) 回應相關(guan) 理論關(guan) 切並展開深入研討，複旦大學哲學學院、複旦大學上海儒學院於(yu) 2026年1月11日在上海聯合舉(ju) 辦“中國哲學的味道”工作坊。

本次會(hui) 議由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中國哲學教研室主任郭曉東(dong) 主持。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貢華南教授作主旨發言。他簡要介紹“味道哲學”研究的初衷與(yu) 基本思路。第一，嚐試從(cong) 味覺出發理解與(yu) 重建中國哲學方法論。針對近代“科玄論戰”以來將“直覺／感性”視為(wei) 中國哲學方法論特質卻語義(yi) 含混的問題，他通過不斷追溯，將直覺具體(ti) 化為(wei) 感覺，並最終落實到味覺層麵，以期為(wei) 中國哲學的方法論提供一種可言說、可分析的基礎。第二，嚐試從(cong) 味覺思想出發理解中國文化的特質。他提出一個(ge) 頗具挑戰性的判斷：相較於(yu) 古希臘文化以視覺為(wei) 中心、希伯來文化以聽覺為(wei) 中心，中國文化可理解為(wei) 一種“味覺中心的文化”。第三，嚐試以感覺的邏輯理解中國思想史。他認為(wei) ，中國思想長時段的演變邏輯可被理解為(wei) ：自覺抑製視覺、挺立聽覺，並最終歸於(yu) 味覺，這一過程亦可理解為(wei) 從(cong) “開眼看世界”轉向“品味世界”。第四，嚐試以味覺思想批判、扭轉視覺的圖像化、虛擬化，回應當代世界問題。在智能時代背景下，味覺思想雖力量有限，但仍可為(wei) 克服世界的乏味化、形式化與(yu) 單向度提供新的思想資源。第五，嚐試以品味重建人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他提出由視覺主導的旁觀與(yu) 檢閱，轉向味覺意義(yi) 上的慢慢咀嚼、從(cong) 容消化與(yu) 沉潛玩味。他以醉意在世為(wei) 例指出，飲者亦有拯救世界的責任。

謝遐齡教授認為(wei) ，貢華南三本書(shu) 一起打出來，是有震撼力的，憑這三本書(shu) ，貢華南足以在中國哲學史上有一席之地了。僅(jin) 就“味”字義(yi) 的完整、深透闡發而言，已堪稱重要貢獻，並可進一步比較其與(yu) “道、氣、理”等核心概念的理論位置。謝遐齡指出，中國思想中對味道的關(guan) 注自古有之，《中庸》“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即以味覺論道，而康德《判斷力批判》中“鑒賞判斷”亦可理解為(wei) 味覺判斷，顯示味覺、感性與(yu) 道德判斷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毛澤東(dong) “知梨必嚐”的論述同樣體(ti) 現了中國思想由實踐悟道的味覺傳(chuan) 統。謝遐齡強調，貢華南研究的重要優(you) 勢在於(yu) 其鮮明的現象學路數，與(yu) 中國古典思想內(nei) 在的現象學特質高度契合，並以《周易·係辭》“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為(wei) 例，說明中國思想中“直觀成象”的方法論意義(yi) ，甚至較胡塞爾的“本質直觀”更為(wei) 直接。他認為(wei) ，貢華南優(you) 勢之二是有敏銳的感覺能力和思辨能力。他亦指出貢華南“感覺邏輯”的說法值得推究，“邏輯”一詞有較強西方思想色彩，或可改用為(wei) “路數”“理路”等表述；此外，他就《孟子》“見而知之”“聞而知之”的詮釋提出商榷，認為(wei) 其未必直接對應具體(ti) 感官，而更關(guan) 涉曆史傳(chuan) 承與(yu) 共在方式，仍有進一步討論空間。

蕭陽教授表示，貢華南“味道哲學四書(shu) ”（並及《酒的精神》）應以作者寫(xie) 作方式整體(ti) 把握。他指出，貢華南同時具有思想史家、哲學史家與(yu) 哲學家三重身份：既精細解讀中國古籍，又以哲學史家的方式重建論證，更重要的是作為(wei) 哲學家回到文本背後的原初問題與(yu) 經驗，體(ti) 現“文以載道”的寫(xie) 作取向。基於(yu) 此，蕭陽提出以“蒙太奇式並讀”的方法，將味道哲學與(yu) 當代意識研究文本相互對照、相互啟發。蕭陽從(cong) 當代意識研究的“難的問題”（“意識之謎”/“解釋鴻溝”）入手，指出主觀經驗的“qualia”難以在物理主義(yi) 的客觀框架中得到解釋，並將此全球性理論競爭(zheng) 比作“意識競賽”。由此提出兩(liang) 項命題：其一，“味道哲學四書(shu) ”可視為(wei) 中國哲學在該競賽中“發射的一枚火箭”，也是從(cong) 中國意識研究學術界發射出來的唯一的火箭，但其理論潛力尚未被意識研究領域充分認識。進一步地，他指出“qualia”完全可以理解為(wei) “味道”，並通過傑克遜“瑪麗(li) 思想實驗”和內(nei) 格爾“what it is like to be X”的討論，說明以味覺理解主觀經驗的解釋力。由此提出第二項命題：味道四書(shu) 並非僅(jin) 是關(guan) 於(yu) 味覺的部分理論，而是一種關(guan) 於(yu) 一切主觀經驗的整全理論，應被理解為(wei) “在中國底的世界哲學”。最後針對貢華南對當代世界圖像化、虛擬化的憂慮，蕭陽認為(wei) 世界文化內(nei) 部仍蘊含自我批判與(yu) 更新的內(nei) 在資源，未必需要過度悲觀。

林宏星教授認為(wei) ，《味道四書(shu) 》是一套真正意義(yi) 上的具有中國特色的自主知識理論體(ti) 係的著作，作者以“味道”為(wei) 核心概念，係統地建構出了一套獨具匠心的原創性哲學理論，具有重要理論價(jia) 值。林宏星認為(wei) ，西方哲學自柏拉圖、康德以來普遍輕視味覺，將其視為(wei) 低級感官，從(cong) 而奠定了視覺中心主義(yi) 的真理想象；相較之下，味道哲學在更深層次上“鬆動”乃至局部“瓦解”了這一想象圖景。貢華南以“感覺”/“味覺”為(wei) 中心所開辟的研究路徑，促使我們(men) 放下“觀看”的認知姿態，轉而通過“品味”理解世界的豐(feng) 饒與(yu) 深邃，從(cong) 而實現研究主題與(yu) 方法的雙重轉換。“味道哲學”的核心創見，在於(yu) 將“味”從(cong) 邊緣性的生理感覺提升為(wei) 存在論與(yu) 認識論的關(guan) 鍵樞紐，使其處於(yu) 主觀與(yu) 客觀、心靈與(yu) 世界之間的斷裂帶上，成為(wei) 認知與(yu) 存在的出發點。圍繞“感覺為(wei) 何是哲學的、如何是哲學的”，林宏星指出，感覺既是經驗、知識與(yu) 意識問題的源頭，又通過知識論、心靈哲學、形上學與(yu) 語言哲學等路徑被持續問題化。“玩味”“品味”並非止於(yu) 感官，而以“道”為(wei) 旨歸，體(ti) 現出中國哲學將生活經驗直接淬煉為(wei) 思想範疇的獨特智慧。在意義(yi) 感日益稀薄的當代，這一哲學努力具有超出學術層麵的現實價(jia) 值。

樊誌輝教授把味道哲學作為(wei) 中國當代哲學的思想“地標”，但指出，僅(jin) 僅(jin) 地標還不夠，還應當成為(wei) 中國當代思想的“路標”。進而，他從(cong) “如何由味道哲學走向更普遍的問題意識”出發，指出感覺不僅(jin) 是思想的起點，也是表達思想的媒介。感覺隱喻塑造思想類型，如西方視覺隱喻（洞穴、光、太陽等）引導思維發展，而個(ge) 人化的感覺如何轉化為(wei) 普遍性思想，需要文化、共同體(ti) 訓練與(yu) 社會(hui) 實踐的支撐。此外，他提出應進一步反思感覺的意義(yi) 與(yu) 邊界，關(guan) 注被忽視的觸覺、皮膚感覺經驗，以及思想的具身性問題。最後，他呼應貢華南關(guan) 於(yu) 酒與(yu) 生活的哲學，提出“我們(men) 究竟活在哪裏”的問題：身體(ti) 、感覺或靈魂？指出味道哲學仍有廣闊的拓展空間。

餘(yu) 治平教授祝賀貢華南教授著作出版，高度肯定其以感覺、尤其是味覺為(wei) 切入點，在當代中國哲學中持續開辟出一條具有高度辨識度的原創路徑。他指出，貢華南的研究自覺超越西方視覺中心主義(yi) ，近年來更將問題上溯至古希臘傳(chuan) 統，顯示出理論視野的深化與(yu) 擴展。在方法論層麵，餘(yu) 治平認為(wei) ，貢華南主要以理性、形而上學方式對感性經驗加以係統建構，這一方式既使感覺進入哲學論證結構，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感官經驗的直接性。基於(yu) 此，他建議未來研究可探索更貼近感性經驗的表達形式，如碎片化寫(xie) 作、影像或身體(ti) 實踐，以突破傳(chuan) 統專(zhuan) 著體(ti) 例的限製。在理論深化方麵，他提出有必要進一步梳理味覺思想的發生機製，尤其是五味、五行與(yu) 上古文明結構之間的關(guan) 係，並指出觸覺在生命體(ti) 驗與(yu) 身體(ti) 意識中的重要性，其在味道哲學中的理論地位亦值得展開。最後，他認為(wei) 味道哲學具有向生活實踐、醫學與(yu) 藝術等領域延展的潛力，有望超出學術論域，參與(yu) 塑造當代人的感知方式與(yu) 生活形態。

徐國利教授從(cong) 哲學史與(yu) 體(ti) 係建構角度，指出“味道三書(shu) ”提供了一條不同於(yu) “以西釋中”“以馬釋中”的研究路徑，有助於(yu) 還原中國哲學的精神結構。《味覺思想》梳理中國哲學各發展時期哲學家和思想家認識味覺、聽覺和視覺來感知和把握世界；《味道哲學》邏輯性建構味道哲學核心範疇與(yu) 命題；《中國思想的感覺邏輯》揭示味覺在中國哲學思維中的主導作用及其現實價(jia) 值，體(ti) 現經世精神與(yu) 品味世界的實踐導向。徐國利還強調“味”既是方法論範疇，也是本體(ti) 論範疇，在中國哲學的心性論與(yu) 人性問題的闡釋上具有重要潛力，能為(wei) 構建更豐(feng) 富、更具中國特色的哲學體(ti) 係提供學術前景與(yu) 方向。

曾亦教授回顧與(yu) 貢華南教授二十餘(yu) 年的交往，指出其既有對金嶽霖-馮(feng) 契學統的傳(chuan) 承自覺，也表現出橫空出世的學術氣質。他認為(wei) ，貢華南的潛在對話對象是海德格爾：不同於(yu) 海德格爾以聽覺批判西方視覺中心主義(yi) ，貢華南立足中國思想傳(chuan) 統，提出一種以味覺為(wei) 核心的路徑，以期更深層地消解主客二分的視覺主義(yi) 結構，因而其理論抱負尤為(wei) 鮮明。曾亦指出，貢華南對傳(chuan) 統概念的拆解與(yu) 重構極為(wei) 精妙，沿其思路往往能獲得深刻理解；但若跳出其理論體(ti) 係，有時亦會(hui) 感到存在一定程度的過度詮釋，這一點與(yu) 海德格爾在思想史研究中遭遇的爭(zheng) 議頗為(wei) 相似。此外，曾亦對貢華南將視覺在中國思想中主要定位為(wei) 負麵角色的判斷提出商榷。他以董仲舒對“民”字的解釋及“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長如夜”等說法為(wei) 例，指出視覺在中國傳(chuan) 統中亦具有啟蒙與(yu) 顯明的積極意義(yi) 。由此，他進一步追問：視覺是否必然導致主客二分？而主客二分是否必然構成負麵結構？在他看來，味道哲學極具啟發性，但亦為(wei) 持續討論保留了重要開放空間。

郭美華教授從(cong) 學脈、美學與(yu) 哲學方法論的張力出發，對“味道哲學”作出富批判性的回應。他認為(wei) ，在金嶽霖-馮(feng) 契-楊國榮的學統脈絡中，貢華南的寫(xie) 作重新“帶回了味道”，使哲學擺脫抽象、無味的概念運作，呈現出可品、可嚐的思想質感。然而，他認為(wei) 貢華南作為(wei) 美學家，其關(guan) 於(yu) “品味”“玩味”的論述原本指向獨一無二的生存經驗，但其哲學進路卻試圖由此反推出具有普遍性的“道”，由美學轉入本體(ti) 論與(yu) 整體(ti) 性的中國哲學解釋，這一轉折仍存在張力。圍繞“味覺思想中人與(yu) 對象保持零距離”的說法，他質疑該命題在認識論與(yu) 天人關(guan) 係層麵的可行性，指出將個(ge) 體(ti) 體(ti) 驗回收為(wei) “天意”或普遍秩序，可能構成某種“私意的裝扮”。他進一步追問，不可通約的味覺經驗如何支撐普遍性，無味覺者又如何通達世界；並指出貢華南對視覺中心主義(yi) 的批評，尚未充分回應近代以來中國“被迫開眼看世界”的曆史情境。在方法論層麵，他高度肯定味道哲學對確定性、概念抽象與(yu) 名言權威的拒斥，認為(wei) 真正的味道在概念之外，哲學應追求餘(yu) 味與(yu) 獨一無二的生存體(ti) 認。最後，他以孟子“理義(yi) 心同然”“規矩方圓”等論題為(wei) 例，區分倫(lun) 理規範的“命令普遍性”與(yu) 審美判斷的“期待普遍性”，指出孟子所呈現的是一種在實踐中生成的器用性普遍，而非基於(yu) 感受共通的判斷模式，從(cong) 而提示味道哲學在普遍性承諾與(yu) 個(ge) 體(ti) 生存論之間仍需更為(wei) 自覺的論證。

尚建飛教授以《味覺思想》為(wei) 中心，對“味道哲學”的問題意識、思想史定位及其學術潛力作出評議。首先，在中西比較的總體(ti) 視域下，他指出，味覺思想並非簡單以味覺取代或否定視覺、聽覺，而更可能是在味覺優(you) 先的前提下，重新理解並安置其他感官在中國思想中的位置，這一理論態度仍需進一步澄清。其次，從(cong) 中國哲學史的縱向發展看，尚建飛高度評價(jia) 書(shu) 中關(guan) 於(yu) “味覺思想”通過兩(liang) 次對形名之學的批判而逐步確立為(wei) 主流思想結構的論證。他認為(wei) ，將《道德經》對形名事功的批判、王弼以“體(ti) ”統攝“形”的思想轉折納入統一視野，顯示出味覺思想與(yu) 道家、新道家之間的深層關(guan) 聯。在此基礎上，他提出“合道性”或可作為(wei) 味覺思想的重要標識性概念，有必要在理論上加以係統梳理與(yu) 深化。他同時指出，以味覺思想詮釋中國哲學，顯著拓展了研究對象與(yu) 方法論邊界，使哲學研究得以進入書(shu) 畫、文論、宗教等更廣闊領域。最後，他建議補充近現代“味覺思想史”的書(shu) 寫(xie) ，並推動相關(guan) 成果外譯，以深化中西哲學對話。

吳猛教授回顧與(yu) 貢華南二十年的學術與(yu) 友誼往來，認為(wei) 其研究直接受到海德格爾啟發，以現象學方法回應當代世界問題，其思想發展可理解為(wei) 從(cong) 味道哲學出發的理論創造。他指出，“味道三書(shu) ”在形式上類似黑格爾的三段論：方法論-內(nei) 容展開-世界觀架構。這一邏輯若進一步強化思想史反思與(yu) 理論線索，將有助於(yu) 更有效呈現味覺思想的哲學體(ti) 係。他特別強調味覺的雙重層麵：一是感官功能的味覺，二是承載哲學內(nei) 涵、反映人類生存狀態的世界觀意義(yi) 上的味覺，二者的整合對於(yu) 理論闡發至關(guan) 重要。此外，吳猛關(guan) 注味覺普遍可感的哲學基礎，指出個(ge) 體(ti) 性的味覺如何實現普遍性問題是理解味覺思想對現代人生存困境的應對關(guan) 鍵。他借用馬克思批判費爾巴哈的類比，說明貢華南在追求味覺普遍性時，兼顧個(ge) 體(ti) 經驗與(yu) 更廣泛的共通性，從(cong) 而使味道哲學既具有抽象的理論高度，也承載具體(ti) 的曆史與(yu) 世界關(guan) 懷。

才清華教授從(cong) 概念史與(yu) 方法論層麵，對“味道哲學”提出反思性討論。她針對首先圍繞《中國思想的感覺邏輯》中“視覺-聽覺-味覺”的線性描述指出，該結構一方麵有助於(yu) 呈現清晰的思想演進邏輯，另一方麵亦可能形成“價(jia) 值位次”的誤讀，仿佛視覺與(yu) 聽覺“需被超越”。而以《老子》“視之不見、聽之不聞”為(wei) 例，她認為(wei) 先秦思想並未明確確立感官的等級序列，視覺是否應被整體(ti) 性否定，仍有商榷空間。在此基礎上，她將討論引向“形”概念的內(nei) 涵轉變，並指出，若僅(jin) 從(cong) 視覺層麵理解“形”為(wei) 形狀、顏色，容易忽略“形名”傳(chuan) 統中更為(wei) 抽象的意義(yi) ——即一切可被感官把握、指向確定性的內(nei) 容。此種“形”的確定性，實質關(guan) 聯於(yu) 主客二分、對象化的認知方式。貢華南的理論貢獻，正在於(yu) 揭示並反思此類以距離化、對象化為(wei) 特征的感官認知，同時凸顯中國哲學中更具參與(yu) 性、生成性的認知路徑，如“玩味”“品味”。針對當代圖像化與(yu) 視覺文化的現實處境，才清華表示，視覺並非全然負麵，關(guan) 鍵在於(yu) 如何反思並引導視覺認知，使之不淪為(wei) 機械化理解世界的方式。最後，她高度肯定貢華南關(guan) 於(yu) “名言”問題的討論，認為(wei) 通過對語言、文體(ti) 與(yu) 書(shu) 寫(xie) 風格的整體(ti) 性玩味，可重新開啟中國思想表達的審美維度，並由此實現由“獨特”走向“普遍”的理論可能。

徐淵教授表示，貢華南二十餘(yu) 年的學術耕耘，通過五冊(ce) 書(shu) （“味道三書(shu) ”並及《漢語思想中的忙與(yu) 閑》與(yu) 《酒的精神》）係統呈現味道哲學，開創了當代中國哲學的獨特方向。他關(guan) 注此思想的內(nei) 生性問題：是西方現象學啟發的回應，還是中國哲學自身生發的結果？“五書(shu) ”涵蓋先秦至宋明理學及新儒家思想，並結合語言學與(yu) 《說文解字》材料，呈現感官經驗與(yu) 哲學思考的關(guan) 聯。在具體(ti) 討論中，徐淵指出，貢華南以“視覺-聽覺-味覺”的線性結構重構感覺邏輯，雖富啟發性，但需警惕遮蔽中國思想中多種感官並存、並未形成單一主導的原初狀態。他進一步從(cong) 文字學與(yu) 經學傳(chuan) 統出發，強調“看”與(yu) “聽”在經史建構中的基礎地位，並由此提出疑問：若“味”被提升為(wei) 體(ti) 道的核心方式，其與(yu) 中國經史傳(chuan) 統的內(nei) 在關(guan) 聯仍有待加強論證。此外，他從(cong) 中西比較的角度補充指出，西方思想除“視覺中心”外，尚可從(cong) “數-邏輯”的傳(chuan) 統加以刻畫，而中國思想更偏向“象”的結構，由此或應形成“象-數”的對舉(ju) ，而非單純“看-味”的對立。最後，他從(cong) 方法論層麵追問：在中國哲學始終以“心”為(wei) 樞紐的傳(chuan) 統中，若突出“味”的優(you) 先性，如何重新安放“心”的位置，並使“味”與(yu) 宋明理學、心學傳(chuan) 統展開更為(wei) 直接而自覺的對話。

徐波教授指出，貢華南幾十年來專(zhuan) 注於(yu) 味道哲學的研究，為(wei) 中國哲學開辟一條別開生麵的理論進路。他將“味”理解為(wei) 哲學的隱喻或譬喻，與(yu) 西方“taste”類似，但中國文化中對“味”的感受與(yu) 分辨尤為(wei) 細膩，更具思想生成潛力。參考萊考夫、約翰遜《賴以生存的隱喻》，可將“味道”理解為(wei) 中國哲學從(cong) 日常生活經驗中生發出的基本隱喻結構。他認為(wei) ，貢華南此前圍繞“味”的係列著作已引發充分討論，此次他尤為(wei) 關(guan) 注《中國思想的感覺邏輯》一書(shu) ，認為(wei) 其通過“抑製視覺、警惕聽覺、歸於(yu) 味覺”的路徑，提出了新的世界觀構建思路，由此引向“品味世界”的哲學姿態。他進一步提出佛學視角的補充可能。他指出，佛教以六根六境展開認識世界的多重“境界”，每一感官皆構成一重世界，其綜合則涉及更深層的識（第七識、第八識）與(yu) 心靈結構。由此，他期待“味覺思想”未來能與(yu) 佛學、意識哲學與(yu) 心靈哲學展開更深入的對話，追問味覺背後的主宰性結構與(yu) 總體(ti) 世界圖景，從(cong) 而在貫通古今中西的意義(yi) 上，推進真正具有創造性的中國哲學理論建構。

何益鑫教授表示，貢華南味道哲學具有宏大關(guan) 切、細密論證、係統建構和哲學啟發性。他指出，味覺思維不僅(jin) 是對味覺的關(guan) 注，更是一種經驗、認知與(yu) 思維方式，核心特征包括“無距離感”“主客統一”“內(nei) 外交融”。通過這種思維，貢老師將儒家、宋明心學中的經典概念重新識別為(wei) 視覺、聽覺與(yu) 味覺特質，例如孟子惻隱之心體(ti) 現味覺式感應，王陽明的天地感應體(ti) 現味覺交融的心之活動，這是一種哲學上的重構。同時，他也提出審慎的質疑：味覺作為(wei) 高度私人化的感性經驗，是否足以承擔普遍性的認識根據？其解釋力在魏晉審美話語中尤為(wei) 有力，但若將之普遍化，是否會(hui) 遮蔽聽覺、視覺等同樣承載“體(ti) 知”“真知”的思想資源？尤其在儒學傳(chuan) 統中，“聞道”“知道”“體(ti) 貼”“意味”等表達，往往以“道”或“理”的客觀性為(wei) 前提，其認知結構未必可完全納入味覺範式。由此，他對以味覺統攝思想史演變的線性敘述持保留態度，主張在更為(wei) 立體(ti) 的結構中把握多種認知進路的並存與(yu) 張力。

何俊教授將貢華南的“味道哲學”定位為(wei) 21世紀中國哲學自主創新的標誌性成果之一。他強調，該成果並非順應當下“自主創新”話語的應時之作，而是建立在長期、持續且獨立的探索性思考之上，其理論係統是在不斷試探與(yu) 深化中逐步形成的，尤顯難能可貴。在學術貢獻層麵，何俊認為(wei) 貢華南工作的關(guan) 鍵突破，在於(yu) 破除形式化的形而上學普遍性，將哲學普遍性建立在多樣化、個(ge) 體(ti) 化的經驗上，從(cong) 而找到一條既具普遍性又貼近經驗的哲學路徑。這一切體(ti) 現出理論與(yu) 經驗的有機結合，是中國哲學創新的重要體(ti) 現。在充分肯定之餘(yu) ，何俊同時提出兩(liang) 點建議：一是書(shu) 籍校對應嚴(yan) 謹，避免前後版本文字錯誤；二是書(shu) 名或可精煉為(wei) 四字《味與(yu) 兼味》，以體(ti) 現“為(wei) 什麽(me) 是味”與(yu) “如何來味”的雙重含義(yi) ，避免有效仿金嶽霖邏輯體(ti) 係的效顰之嫌。為(wei) 此，他引宋代王宗傳(chuan) “蓋嚐其是數語而兼味之”說，指出對根本問題的把握需綜合多重進路；又引蘇軾“舉(ju) 味以見其餘(yu) ”之論，強調“味”為(wei) 諸感官之急切樞紐。

貢華南教授對諸位專(zhuan) 家的意見做了回應。首先，他澄清“抑製視覺”說並非否定視覺的重要性，而是強調文化塑造下的感官認知差異。以中國士大夫為(wei) 例，儒家文化要求“非禮勿視”，以低垂之目構成其典型修養(yang) 姿態，是文化自律與(yu) 自覺的體(ti) 現。莊子所謂“賊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眼”，即將“心有眼”視為(wei) 精神耗散與(yu) 生命危險的根源。因此，他的表述意在反映文化對視覺的規範與(yu) 警惕，而非貶低視覺本身。其次，在表達方式上，貢華南坦承其線性、強調性的論述策略在當下語境中“刺激性過強”，容易引發“反視覺”“不要視覺”的誤讀。他表示將反思並調整表述方式，但並不意味著放棄其基本立場，而是力求在堅持問題意識的同時，提高論證的分寸感與(yu) 可理解性。再者，就普遍性問題，他采用維特根斯坦區分的邏輯形式普遍性與(yu) 經驗實質普遍性，借此表達哲學普遍性應建立在豐(feng) 富的經驗基礎上。他承認在表述上尚有不足，將在後續工作中進一步斟酌修正。最後他對各方提出的中肯意見表示由衷感謝，並認為(wei) 這些討論有助於(yu) 其味道哲學的深化與(yu) 完善。

會(hui) 議總結階段，郭曉東(dong) 教授強調了貢華南“味道三書(shu) ”的主要貢獻。首先，成果豐(feng) 厚：三部大作內(nei) 容厚實，體(ti) 係完整。其次，貢獻巨大：在當代中國哲學史研究中具有標誌性突破意義(yi) 。第三，才情驚豔：其書(shu) 寫(xie) 的風格“讀之有味，體(ti) 之有道”，顯示出天賦才情與(yu) 獨特學術品格。郭曉東(dong) 認為(wei) ，與(yu) 會(hui) 學者圍繞味覺思想的理論合法性、普遍性問題及其曆史定位展開了充分討論，相關(guan) 質疑亦已在回應中得到正麵澄清。整體(ti) 而言，本次工作坊集中呈現了學界對“味道哲學”的高度關(guan) 注與(yu) 多向度評價(jia) ，既顯示出該研究的思想張力與(yu) 影響力，也提示其在未來研究中仍需進一步拓展論證層次、優(you) 化表述方式，使相關(guan) 思想能夠在更廣闊的學術與(yu) 文化語境中持續展開。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