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書(shu) 《昭力》三政說及其與(yu) 《荀子》的關(guan) 聯

作者：蔡卓（深圳大學社會(hui) 科學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廿八日庚寅

          耶穌2026年1月16日

長沙馬王堆漢墓帛書(shu) 《昭力》運用《周易》卦爻辭專(zhuan) 門闡述和論證政治之道，這一易說方式在今本、帛書(shu) 《易傳(chuan) 》中顯得獨樹一幟。《昭力》篇幅不長，卻詳細地闡述了理想政治之道的具體(ti) 內(nei) 涵，上政、次政、下政的三政說概括了三種層次的治國之道，其三分法思維與(yu) 具體(ti) 內(nei) 涵亦與(yu) 《荀子》“王、霸、強（亡）”的三道說有著密切的聯係。

《昭力》首章有三處地方明確定義(yi) “三政”：“上政衛國以德，次政衛國以力，下政衛國以兵”，“上政衛兵而弗用，次政用兵而弗先也，下政銳兵而後威”，“上政垂衣裳以來遠人，次政橐弓矢以服天下”。三政說主要著眼於(yu) 國家興(xing) 亡和軍(jun) 事戰爭(zheng) 問題，其時代背景應在諸國競力、相互攻伐的戰國時期。《昭力》認為(wei) ，“大夫之所以治其國而安其君也”，即卿大夫具有輔佐君主和負責國家政務的職責，因此推行上政被歸屬於(yu) “卿大夫之義(yi) ”。但廣義(yi) 而言，上政是一種理想的政治之道，因此《昭力》各章包括第二章屬於(yu) “國君之義(yi) ”而受到肯定的治國之道，均屬於(yu) 上政的內(nei) 容。

《昭力》“上政衛國以德”表明，上政以德治為(wei) 核心，並在君臣觀、治民論、兵論與(yu) 施政效果方麵討論較多：在君臣觀方麵，主張君臣應相互和敬（“和其君臣之節”“敬其士臣”），更強調君主要善待臣下，否則容易喪(sang) 失政權（“是故失國之罪必在君之不知大夫也”）；在治民論方麵，一是注重教化百姓（如“敬其百姓之順德，忠信以先之”“教之以義(yi) ”），二是注重仁愛百姓（如“調愛其百姓”“是故君以愛人為(wei) 德”）；在兵論方麵，其要義(yi) 可用“上政衛兵而弗用”“言國修兵不戰而威之謂也”概括之，這一觀念包含了積極修兵和彌兵慎戰兩(liang) 大主張，體(ti) 現了義(yi) 兵思想和德治原則；從(cong) 施政效果來看，上政能實現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軍(jun) 事戰爭(zheng) 效果，從(cong) 而達到衛國和服天下的目標，這凸顯了上政作為(wei) 一種理想善政的巨大現實作用。

相比之下，《昭力》沒有花費太多筆墨討論次政和下政的內(nei) 容，把握二者要義(yi) 需要通過與(yu) 上政進行對比考察。前文提及，《昭力》有三處地方明確定義(yi) 三政，上政以德政和慎戰思想為(wei) 主要內(nei) 容，而次政和下政則屬於(yu) 使用軍(jun) 事武力實現目標的層次，但次政和下政彼此也存在區別。“上政衛國以德，次政衛國以力，下政衛國以兵”，德、力、兵並舉(ju) ，此處“力”應該如何解釋？過去研究者或解釋為(wei) “智力、能力”，或解釋為(wei) “力量”。釋為(wei) “智力、能力”的意見過於(yu) 寬泛且與(yu) 上下文不符，釋為(wei) “力量”則與(yu) “兵”所表示的軍(jun) 力、兵力意義(yi) 相近，無法體(ti) 現次政和下政的差異。私意“力”當讀為(wei) “威”，表示令人敬畏懾服的威勢、威嚴(yan) 。《廣雅·釋詁》：“威，力也。”《左傳(chuan) ·襄公三十一年》：“有威而可畏，謂之威……《周書(shu) 》數文王之德曰‘大國畏其力，小國懷其德’，言畏而愛之也。”通過《左傳(chuan) 》上下文可知，此處的“力”就是指“威”，也明確指出了“威”具有令人可畏的意思。《左傳(chuan) 》中北宮文子在後文還舉(ju) 出周文王第二次伐崇國而降之的例子，用來說明“大國畏其力”：“文王伐崇，再駕而降為(wei) 臣，蠻夷帥服，可謂畏之。”可見“力”（威）仍需要借助一定的軍(jun) 事手段，這與(yu) 不戰而屈人的德政不同。“次政衛國以力”“次政用兵而弗先”表明次政雖未達到德政的高度，但也並不崇尚武力攻伐，這一點正是次政與(yu) 下政的最大區別。“下政衛國以兵”“下政銳兵而後威”，是指那些首先挑起戰端，肆意攻伐他國的行為(wei) ，此即下政的最大特征。

《昭力》與(yu) 《荀子》都運用三分法分類討論政治之道，其中《王製》以“王、霸、強”為(wei) 三種政治之道，《王霸》則表述為(wei) “王、霸、亡”。《荀子》對三種政治之道都有詳細闡述，其中王道以道義(yi) 、禮義(yi) 為(wei) 核心，以刑賞並行、選賢舉(ju) 能、教民安民等為(wei) 具體(ti) 措施，最終實現不戰而勝，使天下各國與(yu) 民眾(zhong) 歸服的政治效果。王道和上政的內(nei) 涵十分相似，《昭力》亦同樣主張治國以德，要求統治者敬重士臣、仁愛和教化民眾(zhong) ，同時注重“防之以刑，殺當罪而人服”的刑罰主張。更重要的是，《昭力》和《荀子》在兵論方麵有許多相同之處，荀子肯定“禁暴除害”性質的戰爭(zheng) ，但同時也反對任意發動戰爭(zheng) ，對於(yu) “以力兼人”和“強奪之地”者的不義(yi) 戰爭(zheng) 皆持否定態度。在荀子看來，“安以靜兵息民，慈愛百姓，辟田野，實倉(cang) 廩，便備用，安謹募選閱材伎之士”，才是對待軍(jun) 事戰爭(zheng) 的正確做法。一方麵偃兵止戰以安民惠民，另一方麵不廢文治武備以強化國力，這一觀念與(yu) 《昭力》“言國修兵不戰而威之謂也”的主張十分一致。

《荀子》中另外兩(liang) 種政治之道又是怎樣的呢？在《荀子》的政治思想體(ti) 係之中，霸道雖然沒有達到王道那樣的德行高度，但仍是一個(ge) 尚可接受的政治模式，是王道退而求其次的政治之道。荀子認為(wei) 霸者“存亡繼絕，衛弱禁暴，而無兼並之心，則諸侯親(qin) 之矣。修友敵之道，以敬接諸侯，則諸侯說之矣”，強調親(qin) 善友好和不以武力兼並他國是霸道的重要特征；在《王霸》中荀子則強調“信立而霸”，且又能“鄉(xiang) 方略，審勞佚，謹畜積，修戰備”，而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勾踐則是“威動天下，強殆中國”的霸者代表。《昭力》“次政用兵而弗先”，亦包含了重視軍(jun) 事戰備但不率先發動戰爭(zheng) ，也即不崇尚以武力攻伐他國；“次政衛國以力（威）”亦同樣表明次政是以威勢服人的一種政治模式，這和春秋五霸的曆史形象和政治作風十分接近。

至於(yu) “強者”與(yu) “亡”則是荀子明確批判的政治模式，前者是以耗費民力、侵淩他國為(wei) 特征，與(yu) 王道觀念完全背道而馳；後者則是“權謀立而亡”，其特點是“內(nei) 則不憚詐其民，而求小利焉；外則不憚詐其與(yu) ，而求大利焉”，即以狡詐權謀欺騙臣民和他國，從(cong) 而為(wei) 自身謀取利益。《昭力》的“上政”包含“權謀不讓”的主張，“讓”當從(cong) 丁四新《帛書(shu) 〈昭力〉注釋》的意見讀為(wei) “攘”，乃推尚、推崇之義(yi) ，“權謀不讓（攘）”同樣表達了反對權謀之術的意思。此外，《昭力》的“下政衛國以兵”“下政銳兵而後威”都說明下政是一種崇尚強力、武力的政治之道，其特點與(yu) 強者之道很相似。

從(cong) 上述《昭力》三政說與(yu) 《荀子》王、霸、強（亡）的政治模式來看，《昭力》與(yu) 《荀子》都采取了三分法思維，二者推崇的理想政治之道存在共同的內(nei) 涵和主張，特別是在仁政德治和修兵慎戰兩(liang) 方麵；而對於(yu) 二者批判的政治之道，《昭力》與(yu) 《荀子》皆集中於(yu) 反對濫用武力和反對權謀兩(liang) 方麵。過去學術界多能認識到《昭力》的思想屬性與(yu) 《荀子》存在相似之處，但尚缺乏從(cong) 特殊概念及相關(guan) 具體(ti) 內(nei) 容入手，比較二者的具體(ti) 主張與(yu) 思想淵源。通過前文的分析，可以判斷《荀子》和《昭力》的思想存在直接關(guan) 聯，二者關(guan) 係十分密切，據此可以判斷《昭力》屬於(yu) 儒家學派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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