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筮法》屬於(yu) “史易”說

作者：劉光勝（山東(dong) 大學儒家文明省部共建協同創新中心、“古文字與(yu) 中華文明傳(chuan) 承發展工程”協同攻關(guan) 創新平台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廿八日庚寅

          耶穌2026年1月16日

新蔡簡、葛陵簡、包山簡等楚簡中的易例，皆是占筮的實際例證。至於(yu) 易例背後的占卜原理與(yu) 解卦方法，我們(men) 以前是很難知曉的。清華簡《筮法》與(yu) 新蔡簡、葛陵簡、包山簡同屬於(yu) 一係，可謂講述楚簡占筮方法的“說明書(shu) ”。簡本《筮法》的麵世，讓我們(men) 看到了東(dong) 周時期數字卦向符號卦轉型的易學圖景，有力地證明了“葛陵簡、新蔡簡、包山簡中的易例是數字卦而不是符號卦”，揭示了《周易》陰陽爻可能起源於(yu) 筮數，將卦位圖的出現時間提前至先秦時期。因此，它在早期易學史上具有極為(wei) 重要的研究價(jia) 值與(yu) 學術意義(yi) 。

對於(yu) 如此重要的一部筮書(shu) ，學者或主張簡本《筮法》是亡佚已久的《連山》，但它隻有三爻構成的八經卦，沒有像《連山》那樣的六十四卦係統；或認為(wei) 清華簡《筮法》與(yu) 《歸藏》關(guan) 係密切，但它又與(yu) 《歸藏》明顯不同，沒有六十四卦的卦辭。簡本《筮法》與(yu) 《連山》《歸藏》《周易》皆不同。因此，對於(yu) 清華簡《筮法》性質的定位，仍需要我們(men) 深入探索。

馬王堆帛書(shu) 《要》篇孔子曰：“《易》，我後其祝卜矣！我觀其德義(yi) 耳也。幽讚而達乎數，明數而達乎德，又□□者而義(yi) 行之耳。讚而不達於(yu) 數，則其為(wei) 之巫；數而不達於(yu) 德，則其為(wei) 之史。史巫之筮，鄉(xiang) （向）之而未也，始（似）之而非也。後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吾求其德而已，吾與(yu) 史巫同途而殊歸者也。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義(yi) 焉求吉，故卜筮而稀也。祝巫卜筮其後乎！”

孔子將早期易學演進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巫易”“史易”“德義(yi) 易”。“巫易”是用巫術解易，而不達於(yu) 數占。數，指筮數。“史易”是用筮數解易，但不達於(yu) 德義(yi) 。“德義(yi) 易”是將德義(yi) 作為(wei) 易學的核心原則與(yu) 最終旨歸。筆者認為(wei) ，清華簡《筮法》應屬於(yu) 孔子所說的“史易”。其具體(ti) 證據如下。

其一，清華簡《筮法》不用卦辭、爻辭，而是以筮數作為(wei) 占筮吉凶悔吝的主要手段。清華簡《筮法》第二節：“春見八，乃亦得。夏見五，乃亦得。秋見九，乃亦得。冬見四，乃亦得。”占卜者貞問是否獲得，春、夏、秋、冬依次見到筮數八、五、九、四，便會(hui) 得到。為(wei) 何八、五、九、四能預言吉凶禍福呢？簡本《筮法》作者根據概率的高低，將筮數分為(wei) 功用不同的兩(liang) 組：六、七出現的概率高，遂提升為(wei) 表示卦畫的陰陽爻符號；而八、五、九、四出現的概率比較低，於(yu) 是轉變為(wei) 禍福災祥的風向標。

清華簡《筮法》對數字所在的位置予以特別的關(guan) 注。清華簡《筮法》第十七節記載：“凡成，同，乃成。不同，乃不成。”成，指雙方矛盾的和解、媾和。第一組四個(ge) 八經卦中心筮數皆是五，上下左右相同，暗示雙方意見相同，所以媾和成功。第二組四個(ge) 八經卦中心筮數或六或七，上下左右不同，暗示雙方分歧嚴(yan) 重，所以媾和不成功。

筮數的數值大小，可以預測戰爭(zheng) 的勝敗。清華簡《筮法》第十六節雲(yun) ：“凡是，內(nei) 勝外。凡是，外勝內(nei) 。”第一組易卦組合，自外至內(nei) 筮數依次是四、五、六、七、八、九。外卦的筮數小，內(nei) 卦的筮數大，所以是“內(nei) 勝外”。第二組易卦組合，自外至內(nei) 筮數依次是九、八、七、六、五、四。外卦的筮數大，內(nei) 卦的筮數小，所以是“外勝內(nei) ”。

“數”是易筮的本質，所有的筮法都會(hui) 或多或少地用到“數”。《歸藏》《周易》以揲蓍法成卦，但將吉凶占斷的重心轉向了卦爻辭。清華簡《筮法》沒有卦爻辭，它充分運用筮數的出現概率、數值大小及位置關(guan) 係，“由蓍策之數而見禍福”。簡本《筮法》將筮數分為(wei) 卦畫符號、占筮吉凶兩(liang) 種功用組合，根據數值大小預測戰爭(zheng) 勝敗，用“數出”“數入”占斷行程往返、雨旱變化，以“丁（覆）數”預判得失禍福，借助筮數組合的“純”“不純”揭示卦祟之所在。可以說，即便在出土《易》類文獻大量湧現的今天，清華簡《筮法》對“數”的深入把握與(yu) 熟練運用，依然屬於(yu) 翹楚。

其二，清華簡《筮法》以吉凶預測為(wei) 目標，而不重視德義(yi) 。德義(yi) 易與(yu) 巫易、史易的重要區別，在於(yu) 德義(yi) 。儒家德義(yi) 有其特定的內(nei) 涵，郭店簡《六德》說：“父聖子仁，夫智婦信，君義(yi) 臣忠。聖生仁，智率信，義(yi) 使忠。故夫夫、婦婦、父父、子子、君君、臣臣，此六者各行其職，而讒諂蔑由作也。”儒家將人的社會(hui) 角色分為(wei) 三對六種：父子、夫婦、君臣。父之德為(wei) 聖，子之德為(wei) 仁，夫之德是智，妻之德是信，君之德是義(yi) ，臣之德是忠。父子、夫婦、君臣各自踐行其德，社會(hui) 便會(hui) 走向安定、和諧。

在清華簡《筮法》中，也有夫妻、昭穆（父子）、君臣。例如，簡本《筮法》第二節：“妻夫同人，乃得。”右上卦為(wei) 乾，是丈夫。左上卦和右下卦為(wei) 坤，是妻子。所謂“妻夫同人”，指左上卦、右下卦兩(liang) 位妻子的丈夫是同一個(ge) 人。在《筮法》篇所言夫妻，是指男女婚配關(guan) 係，與(yu) 儒家倡導的“丈夫之德為(wei) 智，妻子之德為(wei) 信”，明顯具有不同的理論指向。

清華簡《筮法》第二十節所列“君臣四位表”：

君位對應右上之卦，占筮者自身對應右下之卦，臣位對應左上之卦，大夫位對應左下之卦。清華簡《筮法》將君臣職位與(yu) 不同卦位一一對應，隻是為(wei) 了占卜吉凶禍福的方便，而非強調國君要具備某種德行，大臣要具備某種德行。

馬王堆帛書(shu) 《要》篇孔子曰：“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義(yi) 焉求吉，故卜筮而稀也。”君子以自己的德行求福，所以祭祀少而寡；以仁義(yi) 求吉祥，所以疏於(yu) 卜筮。在孔子那裏，君子求取吉祥的方法是行德義(yi) 。帛書(shu) 《要》篇又說：“無德，則不能知《易》。”人如果沒有德行，則難以通曉《周易》。作為(wei) 學習(xi) 《周易》的前提條件，德義(yi) 已經超過占筮，居於(yu) 更加重要的地位。

在清華簡《筮法》篇，德義(yi) 不是影響占筮結果的因素。簡本《筮法》第二十六節：“夫天之道，男勝女，眾(zhong) 勝寡。”男人勝過女人，人數多的戰勝人數少的。《筮法》宣揚的“天之道”，本質是弱肉強食的叢(cong) 林法則，根本不具備德義(yi) 的內(nei) 涵。

綜上所述，簡本《筮法》“以數斷不以辭斷”，它基於(yu) 筮數的大小、概率以及位置關(guan) 係，建構了一整套係統性的占筮理論。清華簡《筮法》雖然也講父子、夫婦、君臣，但隻是為(wei) 了占筮，而非倡導父子、夫婦、君臣各行其德。其所信奉的“天之道”，不過是以強淩弱的實力比拚。因此，我們(men) 認為(wei) 《筮法》的性質，很可能屬於(yu) 帛書(shu) 《要》篇孔子所說的“史易”。殷周時代設立“祝、宗、卜、史”等職官，負責溝通人神、祭祀占卜等事宜，“史易”當出自史官。在這種意義(yi) 上說，以清華簡《筮法》為(wei) 代表的“史易”，實際是殷周時期王官之學的孑遺。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學術團隊項目“先秦兩(liang) 漢出土易類文獻匯纂通考與(yu) 話語體(ti) 係建構研究”（23VJXT002）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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