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欹器”中的持滿之道

作者：田秋棉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西曆2025年12月22日

“滿招損，謙受益。”自滿常與(yu) 謙讓、持中、虛心等相對照。“滿”字何以有此種意涵，還當從(cong) 其本義(yi) 談起。《說文解字》：“滿，盈溢也。從(cong) 水，㒼聲。”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滿，字又作漫。”由此可知，滿是一個(ge) 形聲字，造字之初表示容器中的水溢出。“滿”用以修飾個(ge) 人心誌，表示驕傲自負，其實是水滿而溢的引申義(yi) 。古書(shu) 可見一類器物，其設計原理與(yu) 功用恰可合此兩(liang) 種義(yi) 項為(wei) 一，即所謂“欹器”。

《荀子·宥坐》就載有“孔子問欹器”的典故，講孔子在魯桓公之廟看到一件“欹器”，有“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的性能特征。簡單說就是：空腹時器物傾(qing) 斜，注水至水位居中則器物正立，水滿則器口翻轉。類似的記載還見於(yu) 《孔子家語》《韓詩外傳(chuan) 》《說苑》《淮南子》《文子》等漢儒編撰整理的古籍，多因襲《荀子》而成。“欹器”又名“宥坐之器”，“宥坐”《說苑·敬慎》作“右坐”，可見除陳列於(yu) 宗廟外，君主還常將此類器物放置在日常起居之處。《文子·九守》《淮南子·道應訓》分別稱“侑卮”與(yu) “宥卮”，前者認為(wei) 三皇五帝時便已有之，尚古之辭而已。清人錢大昕《潛研堂文集·欹器銘》對其用途與(yu) 特質的總結恰如其分：“維古宥坐，製器示形。守中則正，太滿即傾(qing) 。”漢以前實物已無從(cong) 考索，而據《晉書(shu) ·杜預傳(chuan) 》，杜預曾重新設計“欹器”獻於(yu) 晉武帝，《南齊書(shu) 》《周書(shu) 》也分別記錄了祖衝(chong) 之、西魏文帝再造“欹器”之事。1965年遼寧省北票市發掘的北燕馮(feng) 素弗墓隨葬1件鴨形玻璃注，器物重心在前，空體(ti) 或裝滿水時前傾(qing) ，半水時腹部加重，才得放平，和“欹器”頗類，當是為(wei) 數不多的實物佐證。顯而易見，“欹器”並非日常實用器，而是特定象征意義(yi) 的載體(ti) ，其最初的功能是警示人君的治國理念與(yu) 自我修為(wei) 。“欹器”過滿則傾(qing) 覆難收，寓意人之自滿會(hui) 引發不良後果，即所謂“滿招損”。

治國要居安思危，施政應張弛有度。“欹器”典故起於(yu) 戰國時期，廣泛流傳(chuan) 則在漢初。其時國力雖盛，但剛經曆朝代更迭，內(nei) 有諸侯割據之憂，外有匈奴侵犯之患。著書(shu) 者認為(wei) 謀求長治久安，應吸取秦亡教訓，不可自滿於(yu) 現狀，實為(wei) 情理之中。據《荀子·宥坐》，孔子對如何“持滿有道”有所闡發：“聰明聖知，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讓；勇力撫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謙。此所謂挹而損之之道也。”挹，《說文解字》“抒也”，即疏導。損，《說文解字》“減也”，即減少。這段話是說在智慧、氣魄、功勞、財富方麵遠勝常人者，當以守拙、禮讓、謹慎、謙遜的品格自我要求，如此方為(wei) 長久之計。《韓詩外傳(chuan) 》記楚國令尹孫叔敖答狐丘丈人“吾爵益高，吾誌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祿益厚，吾施益博”之言論，亦是同一主旨。曆史上不乏自滿招致禍端的例子。春秋時期晉國因智氏專(zhuan) 政貪婪，終被韓、趙、魏三家瓜分，一代霸主至此衰落。唐玄宗在位時期迎來開元盛世，但耽於(yu) 享樂(le) ，無視危機，不久之後，唐王朝陷入八年“安史之亂(luan) ”。可見功成容易，持守實難。而如一沐三捉發的周公旦、不毀鄉(xiang) 校的鄭子產(chan) 、頒詔悔過的漢武帝、以鏡為(wei) 鑒的唐太宗，都曾展現出虛懷若穀、從(cong) 諫如流的德操。

文人士大夫的個(ge) 人修養(yang) ，亦多強調不自滿假。《周易·謙卦·彖》有“天道虧(kui) 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被後世總結為(wei) “一謙而四益”。《老子》“孰能濁以靜者將徐清，孰能安以動者將徐生。保此道者，不欲尚盈”之語，是說要在動蕩中求安靜，安定中保持行動，即為(wei) 做到了不自滿。《管子·法法》：“凡論人有要：矜物之人，無大士焉。”可知古人評價(jia) 人物，謙遜的操守比傑出的才能更為(wei) 重要。最為(wei) 典型者當數孔孟儒家思想的核心“中庸之道”。“中庸”語出《論語·雍也》，朱熹訓解為(wei) “不偏不倚，無過不及。”《論語·先進》亦提到“過猶不及”。西漢劉向《說苑·敬慎》引孔子曰：“高而能下，滿而能虛，富而能儉(jian) ，貴而能卑，智而能愚，勇而能怯，辯而能訥，博而能淺，明而能暗，是謂損而不極。能行此道，唯至德者及之。”此中提及九個(ge) 方麵，涵蓋不同處境下的具體(ti) 行事準則。《尚書(shu) ·大禹謨》有“滿招損，謙受益”“允執厥中”，《尚書(shu) ·仲虺之誥》有“誌自滿，九族乃離”，此文係晉人偽(wei) 作，但可視作魏晉時人行為(wei) 規範的具體(ti) 體(ti) 現。宋代林逋《省心錄》提到“器滿則溢，人滿則喪(sang) ”“不自滿者受益，不自是者博聞”，《明儒學案》所記王陽明心學體(ti) 係強調“聖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此外，中國傳(chuan) 統詩詞書(shu) 畫多講究“留白”，與(yu) 上述思想正相諧適。

日中則移，月圓則缺，水滿而溢，山高而摧，陰長陽退，物壯則老，天之道，損有餘(yu) 而補不足。《周易·乾卦》有“亢龍有悔”之爻辭，《象傳(chuan) 》解釋為(wei) “盈不可久也”，此謂物極必反的自然規律，也是中國古典哲學的精髓之一。《莊子·秋水》也提到“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虛一滿，不位乎其形”，可知低落的形勢並非不可逆轉。即如越王勾踐臥薪嚐膽，赤壁之戰以弱製強，禍福相倚、強弱廢興(xing) 是曆史循環的常態。

個(ge) 人以“欹器”自戒，首先須避免“虛則欹”。心態上，處低穀而不自餒，迎逆境而不言退；行動上，學不可以已，不斷拓展格局和視野。其次應警惕“滿則覆”。無論是安於(yu) 現狀、止步不前，還是貪得無厭、好高騖遠，皆要全力杜絕，防患於(yu) 未然。最為(wei) 關(guan) 鍵的是力圖“中則正”。“中”並非折中之義(yi) ，而是為(wei) 人要克己慎行，掌握尺度，不矜不伐、不卑不亢；處世要斟酌損益，不偏不倚，製節謹度、合乎時宜。麵對無涯的知識求索與(yu) 艱辛的事業(ye) 建設，若能時刻堅守這一理念，不被外在獎懲左右，不被時代洪流裹挾，及至功成名就，也能“大成若缺”“大盈若衝(chong) ”，從(cong) 而“高而不危”“滿而不溢”，實現青山常在，曆久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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