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文學的圖像闡釋與(yu) 視覺傳(chuan) 播

作者：羅建新（西華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廿四日丙戌

          耶穌2026年1月12日

先秦時期誕生的《詩經》《楚辭》《尚書(shu) 》《春秋》《論語》《孟子》《莊子》等典籍，以其宏闊深邃之蘊含，奠定中國文學的基石。千百年來，世人多借助傳(chuan) 、箋、注、疏等文字文本探尋其奧義(yi) ，卻忽略圖像這一與(yu) 之並行不悖、交相輝映的傳(chuan) 承路徑。實際上，先秦文學的演進曆程中，衍生過蔚為(wei) 壯觀的圖像譜係，構成中華文明視覺表達的重要載體(ti) 。深入探究先秦文學如何被“描繪”與(yu) “觀看”，剖析圖像如何拓展並重塑其意義(yi) ，對於(yu) 全麵理解中國文學的多元形態、增強文化自信具有重要價(jia) 值。

文學與(yu) 圖像的結緣，根植於(yu) 中華文明初萌時期的“觀物取象”思維。上古“左圖右史”傳(chuan) 統，揭示出“文圖一體(ti) ”的共生語境。這種共生首先體(ti) 現為(wei) 文本的圖像化生成：無論是“鑄鼎象物，百物而為(wei) 之備，使民知神奸”的傳(chuan) 說，還是關(guan) 於(yu) 《山海經》“據圖立說”的推斷，皆表明圖像曾是先民整合經驗、傳(chuan) 達認知的重要媒介。部分先秦文學作品更是直接孕生於(yu) 圖像場域，形成圖像先導的創作模式。如王逸所述，屈原《天問》乃“見楚有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圖畫天地山川神靈……因書(shu) 其壁，嗬而問之”，堪稱因圖製文的傑作。推而廣之，《詩經·大雅》中《大明》《皇矣》等篇所展現的畫麵感與(yu) 儀(yi) 式指向，很可能源於(yu) 詩人在宗廟壁畫前的“圖讚”實踐。由此可見，先秦時期的圖像與(yu) 儀(yi) 式、口頭講誦相互融合，共同構成文學生產(chan) 、傳(chuan) 播與(yu) 接受的原初現場，為(wei) 後世“看圖講誦”的文藝形態奠定基礎。

正是植根於(yu) 文圖共生傳(chuan) 統，先秦文學的圖像闡釋在思想轉型、審美變遷與(yu) 技術革新等的推動下，呈現出脈絡清晰的演進曆程。先秦至漢代是“萌發生成期”，圖像與(yu) 文學共同服務於(yu) 禮樂(le) 教化體(ti) 係，承擔強化倫(lun) 理秩序的宣教功能。此期圖像開始大規模、模式化地轉譯文學敘事，如漢畫像中反複出現“孔子見老子”“荊軻刺秦王”等場景，即為(wei) 典型體(ti) 現。魏晉至宋代進入“生發完善期”，隨著紙張普及與(yu) 士人階層參與(yu) 繪畫創作，“詩畫交融”成為(wei) 核心美學追求。宋代馬和之《毛詩圖》以簡淡筆觸詮釋《詩經》意旨，李公麟以白描重塑《九歌》神祇，標誌著對文學內(nei) 蘊進行自覺視覺轉化的成熟。元至明中後期步入“範式塑形期”，雕版印刷術的普及推動圖像闡釋走向模式化。元刊“全相平話”確立上圖下文模式，以及明代戲曲小說插圖繁榮，共同促使圖像闡釋走向商業(ye) 化、大眾(zhong) 化與(yu) 程式化，確立穩定的圖文出版樣式。明末至近現代則可稱為(wei) “延展再生期”。西洋畫法的傳(chuan) 入帶來透視、明暗等新視覺語言；同時，圖像與(yu) 市民文化、商品經濟融合，其功能不再限於(yu) 經典闡釋，而是滲透日常生活，如《詩經》圖樣應用於(yu) 工藝美術紋飾，實現從(cong) 教化工具到生活美學的轉型。

曆經兩(liang) 千年的創造性轉化，先秦文學的圖像闡釋凝結為(wei) 三種互相關(guan) 聯又各有側(ce) 重的模式，構建龐大的視覺闡釋體(ti) 係。

其一為(wei) 對先秦文學文本的視覺圖解。此模式旨在將文字轉化為(wei) 圖像，可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是追求“形似”的知識性圖譜，如從(cong) 唐程修己《毛詩草木蟲魚圖》，到宋楊甲《毛詩正變指南圖》《春秋筆削發微圖》、元朱公遷《詩經大全圖》，至明鍾惺《詩經圖史合考》、清焦循《群經宮室圖》、江永《鄉(xiang) 黨(dang) 圖考》等，多以寫(xie) 實筆法呈現名物製度，實現文圖互鑒，使先秦文學之意涵直觀可感。二是追求“神似”的藝術性造境，或通篇取意，如明蕭雲(yun) 從(cong) 《離騷全圖》、清《禦筆詩經全圖書(shu) 畫合璧》等，或擷取片段，如東(dong) 漢劉褒《雲(yun) 漢圖》《北風圖》、元錢選《西旅獻獒圖》、清任頤《老子授經圖》等。後世更圍繞《豳風》《九歌》《莊子》等形成“圖像群”，如對《莊子·秋水》的演繹，產(chan) 生李唐《濠梁秋水圖》、仇英《南華秋水圖》、方證《濠梁逸趣》、蘭(lan) 香女史《濠梁香魚》等作品，將抽象的哲學對話轉化為(wei) 可遊可居的山水情境，並融入畫家個(ge) 人體(ti) 悟與(yu) 時代精神。

其二為(wei) 先秦文學主體(ti) 的形貌事跡圖像。這類圖像多超越肖像寫(xie) 生，是對先賢的綜合性視覺建構。藝術家取材於(yu) 文本、史籍與(yu) 傳(chuan) 說，攫取先賢形貌特征、性格愛好、行為(wei) 事跡等，在特定時代精神驅動下進行創作。從(cong) 漢畫中的周公、老子、孔子及“周公輔成王”“孔子見老子”等，到魏晉王廙《孔子十弟子圖》、唐吳道子《孔子行教像》、宋李唐《采薇圖》《晉文公複國圖》、元趙孟頫《孔子燕居圖》、明戴進《渭濱垂釣圖》、清任頤《洗耳圖》，再到體(ti) 係化的《孔子聖跡圖》《孟子聖跡圖》，不同時代的政治、文化訴求與(yu) 文人情懷被不斷投射其中。其核心功能在於(yu) “鑒善勸惡，聳人觀聽”，通過視覺化的“偶像”塑造，實現“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lun) ，美教化，移風俗”的社會(hui) 教化目的。

其三為(wei) 基於(yu) 先秦文學衍生文化故事的視覺敘事。此模式最具活力，體(ti) 現文學經典在傳(chuan) 播中不斷被賦予“當代性”的衍生能力。圖像成為(wei) 連接古老文本與(yu) 曆代現實生活的視覺橋梁。如《詩經》圖像拓展至社會(hui) 禮俗領域：謝時臣《鹿鳴嘉宴圖》脫離《小雅·鹿鳴》本意，轉而描繪文士雅集場景，《鹿鳴燕會(hui) 圖》《柏舟圖》《豳風八圖》等被用於(yu) 慶賀登科、頌揚貞節等禮儀(yi) 生活；出於(yu) 對屈原的紀念與(yu) 對“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風尚之追慕，催生《龍舟競渡圖》《端陽即景圖》《飲酒讀騷圖》等作品。圖像由此衍生出社交媒介、民俗記憶等新功能，使先秦文學在不同時代持續煥發新的生命力。

此種生命力的延續，得益於(yu) 先秦文學圖像多層次、跨領域的傳(chuan) 播網絡。其視覺媒介幾乎覆蓋所有藝術門類：從(cong) 早期的帛畫、壁畫、畫像石/磚，到後來的卷軸、冊(ce) 頁、書(shu) 籍版畫，乃至器物與(yu) 建築上的立體(ti) 裝飾，共同構成豐(feng) 富多元的載體(ti) 係統。創作與(yu) 傳(chuan) 播主體(ti) 同樣涵蓋廣泛：帝王敕命繪製以昭示正統，文人士大夫借圖像寄托情懷，民間畫工則批量創作以滿足世俗需求，甚至形成跨文化的視覺傳(chuan) 遞。由此，一張自上而下、融雅入俗、跨越疆域的視覺傳(chuan) 播網絡逐步建立，使得先秦文學得以通過圖像持續激活、代代流傳(chuan) 。

該網絡在傳(chuan) 播中承擔多重文化功能。首先，作為(wei) 跨越時空的視覺知識圖譜，它將先秦文學中的抽象哲理與(yu) 古奧名物轉化為(wei) 直觀形象，構建可視化的認知體(ti) 係。如《春秋世本圖譜》梳理世係，《楚辭香草圖》圖解《楚辭》名物，皆以圖像降低理解門檻，使微言大義(yi) 可觸可感。其次，作為(wei) 意識形態的視覺教化載體(ti) ，聖賢圖像如同無聲教科書(shu) ，承載並傳(chuan) 遞源自先秦文學的價(jia) 值觀念。從(cong) 漢代為(wei) 確立儒家正統繪製孔子及弟子像，到明清以“聖跡圖”強化道統敘事；從(cong) 文人借《屈子行吟圖》《莊周夢蝶圖》寄托哲思，到民間在《龍舟競渡圖》中寄托情感，圖像以視覺敘事凝聚共識，繪製出民族精神圖譜。最後，作為(wei) 經典意義(yi) 再生產(chan) 的視覺媒介，圖像讓先秦文學走出書(shu) 齋，嵌入歲時節慶、人際交往與(yu) 日常器用。從(cong) 先秦“看圖講誦”的儀(yi) 式傳(chuan) 播，到明清將《詩經》圖像用於(yu) 社交禮贈，視覺成為(wei) 文學融入生活、參與(yu) 文化建構的重要方式，使文明血脈在日用常行中延續。

先秦文學的圖像闡釋曆程，可謂跨越千年的“可視史詩”。它表明，以《詩經》《楚辭》為(wei) 代表的文學元典，其傳(chuan) 承從(cong) 未局限於(yu) 文字一維；圖像是與(yu) 文字同等重要、並行不悖的“第二文本”。從(cong) 廟堂壁畫的宏大敘事，到文人筆端的哲學意境，再到市井器用的生活圖景，圖像以其直觀、多義(yi) 與(yu) 包容的特性，構建出龐大精妙的先秦文學視覺闡釋體(ti) 係。該體(ti) 係的生命力，正體(ti) 現在動態、多元的傳(chuan) 播過程中。從(cong) 上古“文圖一體(ti) ”的共生原境，到後世綿延不絕的“圖像群”；從(cong) 早期禮教宣導的視覺轉譯，到明清以降深入日常的視覺應用，闡釋與(yu) 傳(chuan) 播始終相互交織。每一次視覺化嚐試，都是對先秦文學的再理解與(yu) 再激活；每一次跨媒介、跨階層、跨疆域的傳(chuan) 播，又不斷拓展著闡釋的邊界與(yu) 意義(yi) 。二者共同構成一個(ge) 生生不息的循環，使先秦文學得以超越時空，持續參與(yu) 中華民族的文化建構與(yu) 精神塑造。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