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dong) 漢士人“以文會(hui) 友”的三種範式

作者：張振龍（信陽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廿四日丙戌

          耶穌2026年1月12日

構建和諧融洽的社會(hui) 關(guan) 係是文學的重要社會(hui) 功能。這在先秦就受到了士人的關(guan) 注，“《詩》可以群”的提出就是代表。其實書(shu) 信、辭賦在古代士人生活中，其社會(hui) 功能也非常突出，詩可以群，書(shu) 和賦也可以群，共同構成了古代士人“以文會(hui) 友”的三種範式。從(cong) 曆史的維度來看，士人“以文會(hui) 友”三種範式的確立是在東(dong) 漢。因為(wei) 此時詩歌、書(shu) 信、辭賦才成為(wei) “以文會(hui) 友”中“文”的三大文體(ti) ，通過士人以創作詩歌、書(shu) 信、辭賦會(hui) 友的實踐，“詩可以群”“書(shu) 可以群”“賦可以群”作為(wei) “以文會(hui) 友”的三種範式，也獲得了確立。

詩可以群

“詩可以群”主要指士人借作詩來交友。這既與(yu) 先秦士人的“以文會(hui) 友”有關(guan) ，也與(yu) 孔子的“《詩》可以群”相連。“《詩》可以群”是用《詩》交友，“詩可以群”是作詩交友，經過了從(cong) 用《詩》到作詩的轉變。

先秦時期，“《詩》可以群”是士人“以文會(hui) 友”的代表形式。《左傳(chuan) 》中記載的春秋諸侯會(hui) 盟時的賦《詩》、引《詩》等，可視為(wei) 其典型。《漢書(shu) ·藝文誌》雲(yun) ：“古者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以微言相感，當揖讓之時，必稱《詩》以諭其誌。”《文心雕龍·明詩》也曰：“春秋觀誌，諷誦舊章，酬酢以為(wei) 賓榮，吐納而成身文。”揭示了春秋士人“《詩》可以群”的用《詩》特征和《詩》的“群”的社會(hui) 功能。西漢時期，士人繼承了先秦士人的傳(chuan) 統，關(guan) 注的是《詩》的教化功能，四家詩各派間的《詩》學交流，就是如此。

東(dong) 漢時期，因士人“以文會(hui) 友”的發展，“《詩》可以群”發生了向“詩可以群”的轉向，其表現就是贈答詩的出現和成熟。在我國古代詩歌史上，贈答詩孕育於(yu) 先秦的贈言和《詩經》中的贈詩，盡管現傳(chuan) 有西漢蘇武和李陵的贈答詩，但其真偽(wei) 仍有爭(zheng) 議，故文獻記載最早可考的贈答詩則為(wei) 東(dong) 漢的《客示桓麟詩》和桓麟的《答客詩》。後又出現了朱穆、秦嘉、徐淑、蔡邕、劉楨、徐幹等人的贈答詩作，今存50餘(yu) 首。贈者、答者在創作的贈詩與(yu) 答詩的往來中相“會(hui) ”，實現了交流的目的。在“會(hui) ”中贈詩和答詩成為(wei) “以文會(hui) 友”中“文”的主體(ti) ，促成了“《詩》可以群”向“詩可以群”的轉變。受此影響，又派生出了士人宴集、遊覽時的同題與(yu) 唱和等詩作，充實了詩的“群”的內(nei) 容，賦予了其更豐(feng) 富的社會(hui) 功能。如秦嘉的《贈婦詩》和徐淑的《答秦嘉詩》，他們(men) 分別以贈詩與(yu) 答詩，完成了雙方心與(yu) 心的交會(hui) 。明胡應麟《詩藪·內(nei) 編》卷二雲(yun) ：“秦嘉夫婦往還曲折，具載詩中。真事真情，千秋如在，非他托興(xing) 可以比肩。”東(dong) 漢其他士人的贈答與(yu) 唱和詩，如劉楨《贈五官中郎將四首》其二雲(yun) “望慕結不解，貽爾新詩文”、曹植《贈徐幹》曰“慷慨有悲心，興(xing) 文自成篇”等，也是其交友的載體(ti) 。正如梅家玲所說：這些贈答詩“為(wei) 人際間溝通往還的模式另啟新頁”。詩成為(wei) 士人彼此聯係情感、增進關(guan) 係的重要方式，“詩可以群”作為(wei) “以文會(hui) 友”的一種範式也得以確立。

可見，東(dong) 漢士人經過作詩交友的實踐，“詩可以群”取代了先秦和西漢士人“以文會(hui) 友”中的“《詩》可以群”，完成了從(cong) “《詩》可以群”向“詩可以群”的轉變。

書(shu) 可以群

書(shu) 信在古代又稱書(shu) 牘文、尺牘文。其作為(wei) 士人交流的工具在先秦就出現了，隻是內(nei) 容多關(guan) 涉軍(jun) 政外交等國家大事。秦和西漢隨著士人交友的發展，書(shu) 信的內(nei) 容不再局限於(yu) 公共事務，有關(guan) 士人日常生活交流也會(hui) 以書(shu) 信來達成。司馬遷《報任安書(shu) 》、劉歆《與(yu) 揚雄書(shu) 從(cong) 取方言》等，就是典型。不過，此時書(shu) 信仍然是以傳(chuan) 遞國家事務為(wei) 主，體(ti) 式和類型也相對單一。

東(dong) 漢時期，隨著士人交友的擴大，書(shu) 信在“以文會(hui) 友”中的地位也發生了變化。一方麵，士人日常情誌作為(wei) 書(shu) 信的內(nei) 容，愈益普遍。另一方麵，出現了《文心雕龍·書(shu) 記》中所說的記、箋等新的書(shu) 信形式，以及薦舉(ju) 書(shu) 、家書(shu) 等新的類型。士人借書(shu) 信，或交流看法，或征求意見，或討論問題，或相互問候，或表達情誌，或傾(qing) 訴衷腸等，書(shu) 的“群”的職能不僅(jin) 得到了拓展，而且箋、記等新的書(shu) 信形式也趨於(yu) 完備。東(dong) 漢士人書(shu) 信現存約270餘(yu) 篇，內(nei) 容廣泛，涉及了政治、文化，乃至親(qin) 情、友情、愛情、日常飲食等士人生活中公私事務的方方麵麵，打破了時空、內(nei) 容的限製。如書(shu) 寫(xie) 夫妻相思之情的秦嘉的《與(yu) 妻書(shu) 》與(yu) 徐淑的《答夫秦嘉書(shu) 》，表達深摯友情的延篤的《與(yu) 張奐書(shu) 》與(yu) 馬融的《與(yu) 竇伯向書(shu) 》，描寫(xie) 論學之樂(le) 的竇章的《移書(shu) 勸葛龔》與(yu) 葛龔的《答竇章書(shu) 》，交流文學觀點的曹植的《與(yu) 楊德祖書(shu) 》和楊修的《答臨(lin) 淄侯箋》等，莫不如此。正是基於(yu) 士人的大量實踐，“書(shu) 可以群”作為(wei) “以文會(hui) 友”中的一種範式，走向了獨立。

所以，東(dong) 漢士人的“以文會(hui) 友”，有不少是靠彼此寫(xie) 給對方的書(shu) 信來完成的。此時書(shu) 信在士人交友中，作為(wei) 士人“文”的主要文體(ti) ，承擔了“群”的社會(hui) 功能，標誌著士人“以文會(hui) 友”中“書(shu) 可以群”的定型。

賦可以群

士人“以文會(hui) 友”中的“賦可以群”，也可追溯至先秦。戰國後期楚襄王率宋玉等遊蘭(lan) 台之宮，宋玉借作賦以寄諷喻之意，就蘊含有“賦可以群”的色彩。西漢藩國諸侯王和朝廷帝王也常召集士人舉(ju) 行辭賦創作活動，又使該傳(chuan) 統得到了繼承發展。這在以吳王劉濞、梁孝王劉武、淮南王劉安等為(wei) 首的藩國士人集團和以武帝、宣帝等為(wei) 首的朝廷士人集團舉(ju) 行的辭賦創作活動中，均有體(ti) 現。與(yu) 先秦相比，此時士人以作賦會(hui) 友中賦的“群”的社會(hui) 功能得到了增強。因為(wei) ，這些藩王、帝王多是喜愛辭賦者，那些士人也多擅長作賦，共同的辭賦愛好促使他們(men) 會(hui) 集一起，時常集會(hui) 進行辭賦創作。他們(men) 在作賦中交流，在交流中作賦，辭賦自然成為(wei) “以文會(hui) 友”中“文”的文體(ti) 。“賦可以群”作為(wei) “以文會(hui) 友”中的一種範式有了明顯發展，隻不過賦的“群”的社會(hui) 功能還相對單一。

東(dong) 漢時期，士人在繼承前代以作賦會(hui) 友傳(chuan) 統的同時，又賦予了辭賦更多的“群”的社會(hui) 功能，使其具有了與(yu) “詩可以群”“書(shu) 可以群”相比肩的地位。據統計，該期士人宴集創作與(yu) 同題創作的辭賦現存不少於(yu) 132篇。從(cong) 明帝詔賈逵、班固、傅毅等同作《神雀賦》，到靈帝的“開鴻都之賦”，再到建安諸子的應命、唱和之賦等士人以作賦會(hui) 友的實踐，賦的“群”的社會(hui) 價(jia) 值日趨凸顯。此外，地方行政長官的私下集會(hui) 、士人家庭成員的遊覽登台等活動中的辭賦創作實踐，又拓展了以作賦會(hui) 友中賦的“群”的社會(hui) 功能。如《後漢書(shu) 》記載章陵太守黃射宴會(hui) 賓客時，讓禰衡即興(xing) 創作的《鸚鵡賦》；《三國誌》載鄴城的銅爵台新成時，曹操命諸子創作的《登台賦》等，就是明證。可見，東(dong) 漢士人創作的辭賦，既是士人日常交友的橋梁，也是其尋找知己、切磋技藝、施展創作才能、提高辭賦素養(yang) 的手段。這是對前代士人以作賦會(hui) 友的發展，使士人“以文會(hui) 友”中“賦可以群”進入了成熟階段。

總之，東(dong) 漢士人經過不斷的“以文會(hui) 友”實踐，“文”的內(nei) 涵實現了從(cong) 文化學術，到兼指詩歌、書(shu) 信、辭賦等作品的發展，目的也從(cong) 對文化學術社會(hui) 功能的重視轉向了對詩歌、書(shu) 信、辭賦三大文體(ti) 社會(hui) 功能的關(guan) 注，“以文會(hui) 友”成為(wei) 作詩交友、借書(shu) 信會(hui) 友、以作賦會(hui) 友的綜合體(ti) 。士人在彼此交往中，通過作詩贈答、書(shu) 信往來、同題作賦等形式，奠定了我國古代士人“以文會(hui) 友”中“文”以詩歌、書(shu) 信、辭賦等作品為(wei) 主的新格局，使“以文會(hui) 友”中“詩可以群”“書(shu) 可以群”“賦可以群”的三種範式獲得了確立。這不僅(jin) 成為(wei) 古代士人構建和諧融洽關(guan) 係的重要方式，而且為(wei) 以後士人的“以文會(hui) 友”提供了遵循，有其重要的曆史文化價(jia)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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