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器”辨
作者:葉幫義(yi) (安徽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廿四日丙戌
耶穌2026年1月12日
關(guan) 於(yu) 孔子說的“君子不器”(《論語·為(wei) 政》),錢穆先生是這樣解讀的:“不器非謂無用,乃謂不專(zhuan) 限於(yu) 一材一藝之長,猶今之謂通才。”(《論語新解》)意思是說,君子應該成為(wei) 通才、全才,而不是專(zhuan) 才、專(zhuan) 家。學界類似看法還有不少。問題是,這些看法準確嗎?筆者以為(wei) 不然,孔子說的“君子不器”應該被理解為(wei) :君子不能僅(jin) 僅(jin) 滿足於(yu) 成為(wei) “器”,還要努力追求“道”,堅守“道”。
首先,從(cong) 先秦時期的詞語運用來看,“器”常常相對於(yu) “道”而言(與(yu) “器”類似的詞還有“技”“術”“藝”“才”,這些詞也常常與(yu) “道”相對而言)。《周易·係辭上》:“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禮記·學記》:“大道不器。”《禮記·學記》:“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尹文子·大道上》:“大道無形,稱器有名。”《孟子·盡心下》:“其為(wei) 人也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也。”這都是“道”“器”對舉(ju) 的用法。雖然“君子不器”這一說法並未出現“道”字,但結合先秦時期的詞語用法,我們(men) 不難理解到它的真實意思:君子不能僅(jin) 僅(jin) 是“器”,還得有“道”。
其次,我們(men) 能在《論語》中找到很多內(nei) 證支持這種解讀。在《論語》中,我們(men) 不僅(jin) 看到孔子說過“君子不器”,還說過“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述而》)、“朝聞道,夕死可矣”(《裏仁》)、“篤信好學,守死善道”(《泰伯》),“君子謀道不謀食,憂道不憂貧”(《衛靈公》)、“士誌於(yu) 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yu) 議也”(《裏仁》)。這都是在鼓勵君子求道,讓自己具有高尚的道德、遠大的理想、強烈的使命,而不要僅(jin) 僅(jin) 滿足於(yu) 掌握謀生之技,解決(jue) 衣食之憂。這些話雖然不是與(yu) “君子不器”同時說的,但它們(men) 都出現在《論語》中,對我們(men) 理解“君子不器”具有啟發作用,可以互相補充。
孔子不僅(jin) 以“君子不器”來修身,也用它來教育學生,最能體(ti) 現這一點的,是孔子與(yu) 子貢的兩(liang) 次對話:
子貢問為(wei) 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衛靈公》)
孔子的回答是一種比喻的說法,意思是君子需要“賢”“仁”,就像“工”需要“器”。古代士與(yu) 工的社會(hui) 分工不同,因而對他們(men) 的要求也是不一樣的。在孔子看來,士作為(wei) 國家政治、經濟、文化、軍(jun) 事等方方麵麵的重要組成部分,與(yu) 國家的興(xing) 衰存亡息息相關(guan) ,因此對士的道德要求要明顯高於(yu) 工。所謂的“賢”“仁”,正是“士誌於(yu) 道”“君子謀道”中的“道”,這是對士的要求,而工隻需要掌握“器”即可。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璉也。”(《公冶長》)
子貢主動問老師:“賜也何如?”作為(wei) 學生,子貢自然渴望得到孔子的表揚。但當孔子說他是一個(ge) “器”的時候,他似乎不滿足,所以忍不住又追問下去:“何器也?”最終,孔子以“瑚璉”這種重器來比喻他,意思是他很有才。這當然是孔子對子貢才華的高度表揚,但從(cong) “君子不器”的標準來看,孔子對子貢的表揚有所保留——在孔子看來,子貢還算不上君子。子貢自然記得老師平時常常教導弟子們(men) 積極求“道”,以他的悟性,想必能明白老師的這種保留態度,因而沒有繼續追問。這段對話,如果不結合“君子不器”來理解,我們(men) 未必能讀出人物這麽(me) 豐(feng) 富的心理,也未必明白孔子是用“君子不器”的道理教育子貢應該積極追求“道”而不要滿足於(yu) “器”。
如果我們(men) 結合孔子對其他學生的表揚和批評,就能更好地理解孔子對子貢的態度。樊遲向孔子請學稼、學為(wei) 圃,孔子很不滿,稱之為(wei) “小人”,原因是:“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yi) ,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繈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子路》)“小人”並非指人格卑鄙之人,而是指老百姓。這段文字常常被用來作為(wei) 批評孔子歧視勞動人民的證據,其實不然。在孔子看來,如果子貢是小老百姓,那麽(me) 學會(hui) 農(nong) 業(ye) 耕作這些器物層麵的事情就可以了;但如果要成為(wei) 君子,成為(wei) 對邦國有用的人才,就必須通過學習(xi) 禮、義(yi) 、信等,使自身達於(yu) 道的層麵。孔子時代,天下興(xing) 亡是士的責任,士擔負著國家的命運與(yu) 前途,因而他認為(wei) ,士不能將眼光局限於(yu) 農(nong) 業(ye) 耕作這種“器”物層麵,而要成為(wei) 禮、義(yi) 、信的道德表率。因此,他希望樊遲學君子之事,也就是不要滿足於(yu) 做一個(ge) “器”。孔子對樊遲的批評,與(yu) 他對子貢的表揚而有所保留,在思想上是一致的,那就是“君子不器”。
孔子對子貢的評價(jia) 高於(yu) 對樊遲的評價(jia) ,但不及對顏回的評價(jia)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yu) 則日月至焉而已矣。”(《雍也》)這是孔子從(cong) “仁”的角度對顏回的表揚。比較來看,孔子“瑚璉”之評並沒有直接說子貢是君子或者仁人,這個(ge) 評價(jia) 不如他對顏回“三月不違仁”的評價(jia) 高,顯示出他對子貢的表揚確實有所保留。
子貢是“孔門十哲”之一,是“言語”科的高才生,兼善“文學”和“政事”,“德行”或許不及顏回等人,但也超出一般人,這樣的人才即使放在今天也可稱為(wei) 通才,但孔子還是以“君子不器”為(wei) 標準對其諄諄教導。很顯然,孔子說的“君子不器”不是要求學生去做通才,而是教育學生追求“道”、堅守“道”。當然,我們(men) 也不能據此就說孔子否定“器”的價(jia) 值。他說過:“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子路》)所謂“器之”就是量才使用的意思,這話的前提是承認“器”的價(jia) 值。可見,孔子認為(wei) 為(wei) 人處世不能滿足於(yu) “器”的層麵,但並不否認“器”的價(jia) 值。不過,《論語》中對“道”的肯定遠多於(yu) 對“器”的肯定,顯而易見,孔子更重視的是“道”而非“器”。正因為(wei) 如此,孔子才會(hui) 提出“君子不器”。
“君子不器”體(ti) 現的是對“道”的追求,古代已有學者作了這樣的理解,如邢昺《論語注疏》:“君子之德則不如器物各守一用,言見幾而作,無所不施也。”朱熹的解讀大體(ti) 也是這個(ge) 意思:“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體(ti) 無不具,故用無不周,非特為(wei) 一才一藝而已。”(《論語集注》)他們(men) 用“德”來解釋“不器”,跟本文說的“道”意思接近。李零先生在《喪(sang) 家狗:我讀〈論語〉》中解釋“君子不器”的時候說:“器是用來載道的。君子追求的是道,不是器,就像人吃的是飯,不是飯碗。”這個(ge) 解釋較之錢穆等人的見解更接近古人的看法,也更符合《論語》的原意,錢穆等人的見解則屬於(yu) 誤讀。目前來看,這種誤讀似乎還比較普遍,我們(men) 有必要指出來,以求更準確地理解這句話的真實含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