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如玉亦如鐵

作者：馬愛菊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西曆2025年12月12日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人格理想，總是呈現著辯證統一的智慧光芒。“君子如玉亦如鐵”一方麵生動描繪了儒家君子的雙重特質，“如玉”體(ti) 現了君子溫潤謙和的修養(yang) ，“如鐵”體(ti) 現了君子鐵骨錚錚的擔當與(yu) 剛毅;另一方麵則彰顯了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剛柔並濟的處世智慧，重新審視這一智慧或許可為(wei) 現代文明衝(chong) 突提供新的解決(jue) 思路。

“君子如玉亦如鐵”這一命題深植於(yu) 儒家經典，並被後世思想家不斷詮釋、解讀。“君子如玉”最早見於(yu) 《詩經·秦風·小戎》：“言念君子，溫其如玉。”這原本是描繪秦國女子思念從(cong) 軍(jun) 丈夫的詩句，作者以玉之溫潤來隱喻君子謙和的品性。《禮記·聘義(yi) 》則直接將君子之德比喻為(wei) 玉：“君子比德於(yu) 玉焉。溫潤而澤，仁也;縝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劌，義(yi) 也;垂之如墜，禮也……《詩》雲(yun)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以玉石特點分別類比君子的“仁、知、義(yi) 、禮、樂(le) 、忠”等德行，映射了儒家君子溫良的內(nei) 聖氣質。東(dong) 漢許慎繼承並發展了孔子“君子比德於(yu) 玉”思想，並將先秦時期零散的玉德論述進行整合，他在《說文解字》中明確將玉石的天然屬性與(yu) 儒家所倡導的道德規範一一對應，即將玉的“潤澤以溫、理自外知中、其聲舒揚、不撓而折、銳廉不忮”五種屬性凝練為(wei) 儒家倡導的“仁、義(yi) 、智、勇、潔”五種德行，強調君子需兼具玉的柔韌圓融與(yu) 鐵的堅韌剛毅，玉之“五德”逐漸成為(wei) 儒家君子修身範式的核心標尺。

“如玉”與(yu) “如鐵”看似矛盾，實則是儒家君子人格的不同麵向，即君子既有謙謙如玉的溫和品格，又有錚錚若鐵的剛毅品性，與(yu) 曾子“士不可以不弘毅”思想一脈相承。孟子說：“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這是孟子在離開齊國的路上與(yu) 學生充虞的對話，孟子以“五百年周期律”為(wei) 依據，認為(wei) 周朝已過七百餘(yu) 年，如今正是聖賢應世之時，君子應當有擔當意識，擔負起實現治國、平天下的社會(hui) 責任。“舍我其誰”的擔當體(ti) 現在將個(ge) 人命運與(yu) 國家興(xing) 衰緊密相連，並將社會(hui) 責任置於(yu) 個(ge) 人安危之上。君子“如鐵”的精神還表現在擁有剛毅不屈的氣魄，如文天祥麵對強權壓迫時寧死不屈，他在獄中書(shu) 寫(xie) 《正氣歌》，“彼氣有七，吾氣有一，以一敵七，吾何患焉!況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氣也”，字字如鐵、擲地有聲，以鐵血精神來捍衛正義(yi) 。

如何修養(yang) “如玉如鐵”的君子人格?君子如玉的修養(yang) 之道，始於(yu) 內(nei) 在德行的培育，溫文爾雅的品德要求君子在待人接物時持謙虛柔和的態度;玉的“瑕不掩瑜”特質要求君子有“坦蕩蕩”的胸襟，做到心胸寬廣、行事光明磊落;“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成玉過程，則揭示了儒家君子並非一蹴而就，修養(yang) 過程具有漸進性，要求君子既要通過研習(xi) 經典明辨是非，又需在躬身實踐中磨礪心性，以期達到《大學》中“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的境界。當完成從(cong) 德行自覺到道德實踐的轉化，那麽(me) ，其人格就會(hui) 如玉石一般溫潤無瑕。

儒家強調君子不僅(jin) 內(nei) 修道德，還要外顯風骨。如何修養(yang) 君子“如鐵”的品性，使其外顯風骨呢?孟子說：“故天將降大任於(yu) 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ti) 膚，空乏其身，行拂亂(luan) 其所為(wei) ，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在孟子看來，磨煉意誌、勞累筋骨、忍受饑餓這些方式是震撼人之心靈、培養(yang) 堅韌性格的途徑與(yu) 方法。王陽明也說：“人須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靜亦定，動亦定。”人之心性需要不斷磨煉，如同寶劍需要反複淬火一樣，真正的定力不是逃避紛擾，而是在任何情境下都能保持本心，如此才能達到“靜亦定，動亦定”的修養(yang) 境界。王陽明以自身的宦海經曆詮釋“如玉如鐵”的哲學命題，“如玉”體(ti) 現在他貶謫貴州龍場驛時寬恕政敵、坦然麵對瘴癘，似乎擁有容納萬(wan) 物的胸懷;“如鐵”見於(yu) 王陽明冒死上書(shu) 對抗奸佞、臨(lin) 危受命平定叛亂(luan) 等事件，我們(men) 從(cong) 王陽明身上看到了玉鐵合二為(wei) 一的價(jia) 值。

傳(chuan) 統儒家對君子人格的詮釋，始終呈現“如玉”“如鐵”的辯證統一。這一傳(chuan) 統智慧在梁啟超《新民說》中煥發出時代光芒，他提出了“合群之德”與(yu) “獨立之精神”，“合群之德”如玉德潤物，是人與(yu) 人之間的共情與(yu) 包容，也是化解矛盾的良方，“獨立之精神”如鐵的剛毅，則是麵對挑戰時的意誌與(yu) 堅守原則的信念。這種剛柔並濟的處世哲學，不僅(jin) 是儒家君子傳(chuan) 統的延續，更是現代人安身立命的精神坐標，依然值得深思。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