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海林】陳寅恪“恪”字讀音別解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6-02-04 22: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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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寅恪“恪”字讀音別解

作者:謝海林(福建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西曆2025年12月1日

 

陳寅恪先生名諱中“恪”字的讀音之爭(zheng) ,是學界數十年未解的公案。圍繞“恪”應讀kè還是què,研究者從(cong) 辭書(shu) 演變、家族方言、當事人與(yu) 親(qin) 友佐證以及語音規律等多維度探究,論述頗豐(feng) 卻難有定論。若跳出近現代語境,審視清代文獻中“恪”“愨”通用現象,或許能為(wei) 破解這一爭(zheng) 議提供更具曆史深度的視角。

 

近現代“恪”字讀音爭(zheng) 議

 

近代以前,傳(chuan) 統辭書(shu) 對“恪”字的注音高度統一。《康熙字典》明確“恪”及其別體(ti) “愙”“愘”均讀“kè”,引《說文解字》“愙,敬也”,標注“苦各切”,未錄他音。1915年商務印書(shu) 館出版的舊《辭源》首次新增“亦讀如卻(què)”的注音。這並非隨意改動,而是對近代方言接觸催生語音變體(ti) 的回應。此後,1937年商務版《國語辭典》、1979年上海辭書(shu) 版《辭海》均延續收錄“què”音,使得這一異讀逐步得到認可和強化。

 

現代漢語規範化進程則為(wei) “恪”字兩(liang) 讀按下休止符。1957年《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初稿》(正編)首次確定“恪”統讀“kè”,1985年《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再次重申這一規範,從(cong) 官方層麵終結了“恪”字的異讀狀態。舊《辭源》補錄“què”,是對語音變體(ti) 現實的尊重,而統讀“kè”則是現代漢語標準化、提升交際效率的必然要求。二者共同構成了“恪”字讀音爭(zheng) 議的曆史背景。

 

據王永興(xing) 所述,陳家祖籍屬福建上杭客家,當地習(xi) 慣與(yu) 家族內(nei) 部一直將“恪”讀“què”,但福建上杭客家話中“恪”本讀與(yu) “què”差異顯著。故有學者推測這是家族遷徙中經贛語、湘語中介,受官話“愨”音類推形成的語音變體(ti) 。

 

當事人及親(qin) 友的記載與(yu) 口述,讓兩(liang) 種讀音各有支撐。支持“kè”音者,常引陳寅恪的英文署名“Tschen Yinko”“Tschen Yinkoh”,認為(wei) 其中的“ko”“koh”對應“kè”,但這些近代拚音方案對k、q的區分不嚴(yan) 格,隻是特定曆史時期漢語語音的客觀記錄,難以直接等同於(yu) 個(ge) 人的讀音偏好或主動認可。主張“què”音的一方,則有更直接的口述史料。陳寅恪的三位女兒(er) 證實,父親(qin) 及家族三代均讀“què”,其學界摯友如俞大維、傅斯年、趙元任等人,以及執教清華、西南聯大時的同事與(yu) 學生,也持相同回憶。陳三立的交遊圈中也留下旁證,如陳衍《石遺室詩話》多次將俞明震(字恪士)稱作“確(què)士”,“確”是“愨”的通假字(表“堅定”義(yi) ,與(yu) “愨”的“謹”義(yi) 相關(guan) ),這間接印證了“què”音在陳氏家族社交圈的通行。

 

從(cong) 語音演變出發,學者認為(wei) “què”音的形成主要有兩(liang) 條路徑。一是“恪”字古體(ti) “愙”的語音變異。《說文解字》記載“恪”本作“愙”,“從(cong) 心,客聲”,聲符“客”在北方部分地區顎化為(wei) “qiè”,最終演變為(wei) “què”。二是南方方音的北傳(chuan) 與(yu) 調整。四川、湖南等地“恪”字讀如“quó”,該音隨著人口遷徙與(yu) 文化交流北上後,受官話“e”韻尾的影響,逐漸調整為(wei) “què”。這兩(liang) 條路徑均指向“方言接觸+‘愨’音類推”,說明“què”音並非憑空產(chan) 生,而是語音演變的自然結果。

 

清代的“恪”“愨”通用現象

 

關(guan) 於(yu) “恪”字讀音的探討多聚焦於(yu) 近現代語境,若將視野回溯至清代“恪”與(yu) “愨”的文獻通用現象,則為(wei) 我們(men) 理解這一爭(zheng) 議打開了新窗口。

 

官方文書(shu) 中,諡號用字是二者通用的顯例。諡號經內(nei) 閣撰擬、禮部審查、皇帝欽定,用字嚴(yan) 謹規範,其權威性不言而喻。即便如此,清同治三年增修本《皇朝諡法考》卷五記載四川提督嶽鍾璜諡號“莊恪”,卻注明“一雲(yun) 諡莊愨”;卷三提及刑部尚書(shu) 劉吳龍諡號“清愨”時,還特意指出“一雲(yun) 諡清恪誤”。如此重要的官方文獻出現用字差異與(yu) 正訛之舉(ju) ,恰恰證明“恪”“愨”通用現象較普遍。

 

在清人的詩文、詩話中,“恪”“愨”通用更為(wei) 常見,這種用字習(xi) 慣已深入日常書(shu) 寫(xie) 。如清中葉暢銷書(shu) 《隨園詩話》中,袁枚稱官方諡“敏愨”的方觀承為(wei) “方敏愨”或“方敏恪”,將楊錫紱的“勤愨”徑書(shu) 為(wei) “楊清恪”。即便是精通經史、參與(yu) 《四庫全書(shu) 》編纂的大學士彭元瑞,在《恩餘(yu) 堂輯稿》卷三《糧艘並序》《馬中齋》中提及楊錫紱時,也交替使用“楊勤恪”與(yu) “楊勤愨”。可見乾嘉時期達官顯宦與(yu) 文壇名士均熟知“恪”“愨”在“恭敬、謹慎”核心義(yi) 項上相近,二字通用已成為(wei) 文士群體(ti) 公認的書(shu) 寫(xie) 慣例。

 

學術劄記與(yu) 日常稱謂中也留有通用痕跡。文廷式《純常子枝語》卷二載:“《皇朝諡法考》‘閩浙總督蘇昌,諡愨勤’,《滿洲名臣傳(chuan) 》作‘恪勤’。”兩(liang) 本權威官方文獻用字不一,反映出書(shu) 寫(xie) 習(xi) 慣的靈活性。再如近代學者、官員吳大澂,自號“愙齋”,蘇州當地及南北友人皆讀作“確齋”而非“客齋”(吳小如《從(cong) “恪”字讀音談起》)。“確”與(yu) “愨”音同義(yi) 近,為(wei) “恪”“愨”通用提供了日常用語的旁證。

 

這些散見於(yu) 官方典籍、學術劄記與(yu) 文人稱謂中的記載,共同構成清代“恪”“愨”通用的證據網絡,表明此用法在清代已具備跨場景、跨地域的普遍性。

 

讀音爭(zheng) 議的啟示

 

清代“恪”“愨”通用並非偶然,根源在於(yu) 二字在形義(yi) 與(yu) 音韻上的深度關(guan) 聯。從(cong) 形義(yi) 來看,“恪”本義(yi) 是“敬”;“愨”(愨),核心義(yi) 為(wei) “謹”。二者同屬心部,構字理據和語義(yi) 內(nei) 涵高度重合。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分別對“愙”(恪的古體(ti) )、“愨”釋為(wei) “敬也”“謹也”,二者在“端正、莊重”的核心語義(yi) 上無本質差異,從(cong) 訓詁層麵印證了義(yi) 近性,為(wei) 文人的互換使用提供了理據。

 

音韻傳(chuan) 承上,“恪”在《廣韻》屬鐸韻(苦各切),“愨(愨)”“確”屬覺韻(苦角切),分屬不同韻部,然發音部位接近(均為(wei) 舌根音,-k尾),且同為(wei) 入聲。到清代,二者入聲韻尾均已失落。乾隆時期江永《古韻標準》卷四將覺韻置於(yu) 入聲第一部,鐸韻歸為(wei) 入聲第四部;錢坫《說文解字斠詮》卷十在“愨”字下直接標注“今作恪”,可見實際使用中二者音韻的相互影響。這種音韻上的局部模糊,使得文人在書(shu) 寫(xie) 時更願依據語義(yi) 靈活選字,而忽略字形差異。

 

“恪”“愨”通用雖無法直接確定“恪”字讀音,卻為(wei) 這一爭(zheng) 議提供了關(guan) 鍵曆史語境。清代官話中“愨”讀“què”,二字通用極易造成混淆,在方言交融的背景下,“恪”受“愨”音影響讀“què”有充分的依據。陳家祖籍福建上杭客家,在與(yu) 官話接觸中,“恪”受“愨”的類推演變為(wei) “què”,與(yu) 清代二字通用的文化語境高度契合。這一現象也提醒我們(men) ,看待“恪”字讀音爭(zheng) 議不能脫離具體(ti) 的曆史文化背景,更要把握“名從(cong) 主人”傳(chuan) 統與(yu) 現代語言規範化的辯證關(guan) 係。從(cong) 尊重家族傳(chuan) 統來說,“恪”讀“què”有曆史與(yu) 實證依據,是對陳寅恪先生及其家族語言習(xi) 慣的尊重;而語言作為(wei) 社會(hui) 交際工具,標準化統一化是必然趨勢,現代漢語將“恪”統讀為(wei) “kè”,是提升語言規範性與(yu) 交際效率的需要,符合語言發展規律。因此,對待“恪”字讀音之爭(zheng) 既不能以今律古,用現代規範否定曆史讀音的合理性;也不能因古非今,無視語言發展的現實需求。

 

深入研討“恪”字讀音,不僅(jin) 有助於(yu) 厘清這樁公案的來龍去脈,更能引導我們(men) 在曆史傳(chuan) 統與(yu) 現代規範之間尋求平衡。典籍中的用字關(guan) 聯、跨時空的音韻演變,既是漢字文化包容性與(yu) 複雜性的生動寫(xie) 照,也是中華文化生生不息的鮮活注腳。唯有將“恪”字讀音置於(yu) 更廣闊的曆史語境中,綜合文字、音韻、方言與(yu) 文化多重維度,完整梳理語音演變鏈條,精準界定文獻用字性質,才能真正理解其背後的曆史意蘊,讓這場學術論爭(zheng) 在對話中得到更圓滿的解讀。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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