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永祥】喚醒塵封典籍 增生學術新機 ——有感於《清代學術史文獻叢刊·初集》出版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6-02-04 22:1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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喚醒塵封典籍 增生學術新機

——有感於(yu) 《清代學術史文獻叢(cong) 刊·初集》出版

作者:漆永祥(北京大學中文係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西曆2025年12月18日

 

 

 

【清】 範鄗鼎《國朝理學備考》書(shu) 影 底本為(wei) 清康熙刻本 清華大學圖書(shu) 館藏

 

 

 

《清代學術史文獻叢(cong) 刊·初集》

林存陽 戚學民 雷平 主編

廣陵書(shu) 社

 

 

 

【清】 曾文玉《國朝漢學師承續記》稿本 蘇州圖書(shu) 館藏

 

由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員林存陽、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戚學民和湖北大學曆史文化學院教授雷平精心策劃的《清代學術史文獻叢(cong) 刊·初集》(以下簡稱《叢(cong) 刊·初集》),在經過廣陵書(shu) 社細致編纂之後,近日已正式與(yu) 讀者見麵。看到這套叢(cong) 書(shu) 出版,引發了我諸多的感慨、深思與(yu) 期望。

 

清代著述整理現狀

 

中國目前存世的古籍究竟有多少?其中清人著述又有多少?據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牽頭全國三千家圖書(shu) 館開展的普查統計,目前存世、寫(xie) 印於(yu) 1912年前的古籍,多達20萬(wan) 個(ge) 品種(不包括少數民族文字古籍、拓本與(yu) 地圖等)。而山東(dong) 大學杜澤遜教授正在編纂的《清人著述總目》顯示,清代有版本記錄的作者達6萬(wan) 多名,共有書(shu) 籍16萬(wan) 種。

 

由此可見,傳(chuan) 世20萬(wan) 種古籍中,清人著述占到八成以上,且大多保存完整、存量龐大。僅(jin) 以清人別集為(wei) 例,李靈年、楊忠主編的《清人別集總目》以及柯愈春編《清人詩文集總目提要》,共收錄約2萬(wan) 名作者的4萬(wan) 餘(yu) 種詩文集;杜澤遜《清人著述總目》則收錄集部著作近5.8萬(wan) 種。那麽(me) ,這些清人別集目前的整理出版情況如何?

 

2007年,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推出影印《北京師範大學圖書(shu) 館藏稀見清人別集叢(cong) 刊》,收錄稀見清人別集140餘(yu) 種;2009年,天津古籍出版社刊行的《天津圖書(shu) 館珍藏清人別集善本叢(cong) 刊》(20冊(ce) ),收錄乾嘉時期孤本善本122種;2010年,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刊印《館藏抄稿本乾嘉名人別集叢(cong) 刊》,選輯62家知名學者的89種別集;2011年,大象出版社刊行《近代史所藏清代名人稿本抄本叢(cong) 刊》,其中包括不少晚清時期學人的信劄、日記等稿抄本;2017年,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推出《清代詩文集珍本叢(cong) 刊》,收錄館藏珍貴詩文集1339種。《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hui) ·文獻叢(cong) 刊》影印的《清代詩文集匯編》,全書(shu) 800冊(ce) 共收入3000餘(yu) 位作者的約4000種詩文集,還刊行了《清代閨閣詩集萃編》,全書(shu) 10冊(ce) 共收80位女詩人詩詞集。在電子出版物方麵,北京愛如生數字化技術研究中心研製的“曆代詩文集總庫·別集編”,其中清人別集與(yu) 總集合計約有8000至9000種。上述各家刊印本總計約5000餘(yu) 種,與(yu) 電子版相疊加,總量尚不足1萬(wan) 種,至多僅(jin) 占清人別集總數的四分之一。

 

由此觀之,清代集部著述的整理刊行,相較於(yu) 經、史、子三部已走在前列,初具“小康”之態;但其餘(yu) 門類著述的刊印,仍未擺脫“半饑不飽”的局麵,整理出版工作任重而道遠。

 

“新四大發現”與(yu) 沉睡的文獻

 

目前全國共有580餘(yu) 家出版社,每年出版書(shu) 籍超50萬(wan) 種,但清人著述少之又少。民國初期,殷墟甲骨文、居延漢簡、敦煌遺書(shu) 與(yu) 清內(nei) 閣大庫所藏明清檔案被稱為(wei) 史料“四大發現”。若依此比附,我認為(wei) 當今則有“新四大發現”:其一為(wei) 上海博物館與(yu) 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等所藏的戰國秦漢竹簡等新出土文獻;其二是各類前代未得彰顯、如今逐步電子化的國內(nei) 外珍貴四部古籍;其三是以《燕行錄全集》《燕行錄續集》《越南漢文燕行文獻集成》《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等為(wei) 代表的域外漢籍;其四便是各大圖書(shu) 館書(shu) 架上蒙塵已久的大量清人著述。這些清人著述至今靜靜擱置,未能發揮其應有的學術價(jia) 值與(yu) 社會(hui) 效益。

 

仍以清代別集的點校整理為(wei) 例,如錢謙益、吳偉(wei) 業(ye) 、方苞、魏源等人的詩文集雖多有刊本,但大量的清人別集卻或蒙塵插架,或隱匿於(yu) 各類叢(cong) 書(shu) 之中。多年來,中華書(shu) 局、上海古籍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以及全國各地出版社,雖持續推出清人別集整理本係列,但清人別集動輒數十卷,整理難度極大,短期內(nei) 難以實現大規模出版。

 

據我預估,迄今各社點校整理的高質量清人別集僅(jin) 300至500種,數量實在有限。已出版叢(cong) 書(shu) 中,名家別集因卷帙浩繁,常被重複收錄,占據大量篇幅。這種長期形成的自覺又不自覺的做法,折射出古籍整理出版存在重複性、同質化與(yu) 盲目性的弊端,造成了巨大的資源浪費。

 

如今,我們(men) 多方搜求域外漢籍,卻對身邊傳(chuan) 承至今的大量清代古籍不聞不問。不是這些古籍不重要,而是我們(men) 習(xi) 慣了從(cong) 尋常易見的名家著述中尋求微言大義(yi) ,對所謂二流、三流甚至“不入流”學者的著述漠然置之,這種現狀亟待改觀。

 

《叢(cong) 刊·初集》的學術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在中國古代學術史上,學界習(xi) 慣將清代學術劃分為(wei) 生發期、成熟期與(yu) 衰微期,梁啟超對“正統考據學派”的階段劃分也循此思路。但清代學術並不能以“考據”或“漢學”來替代,更不能以萌芽、興(xing) 盛與(yu) 衰落的俗套來概括。以清初學術而言,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顏元、李塨、嚴(yan) 衍、黃淳耀、閻若璩、胡渭、張爾岐、梅文鼎、惠周惕、方以智、屈大均等學者,散處各地、潛心向學,雖然籠罩在遺民學術的氛圍之中,但已經呈現出諸學兼治、流派眾(zhong) 多、各地並發而百花欲萌的態勢。

 

至乾隆朝,惠棟樹起“漢學”旗幟,嚴(yan) 斥宋明理學,主張從(cong) 聲音訓詁探求聖人真義(yi) ,即戴震所謂“由字以通其詞,由詞以通其道”。而隨著《四庫全書(shu) 》的開館,民間與(yu) 朝廷並向合流,形成“家家許鄭,人人賈馬”的局麵。但即便在乾嘉時期的考據學派內(nei) 部,也並非完全意義(yi) 上的鐵板一塊,而是既有分途之歧,也有地域之別。

 

晚清時期,學者麵對亡國滅種的阽危之勢,一方麵“睜眼看世界”,尋找救亡圖存之策;另一方麵遠渡重洋,力圖“師夷長技以製夷”。一時之間,傳(chuan) 統的考據與(yu) 義(yi) 理之爭(zheng) 、古文經學與(yu) 今文經學之爭(zheng) 、漢學與(yu) 宋學之爭(zheng) 、尊德性與(yu) 道問學之爭(zheng) ,與(yu) 中西之爭(zheng) 、體(ti) 用之爭(zheng) 、保皇與(yu) 共和之爭(zheng) 等,交叉重疊、劇烈交鋒,形成類似“軍(jun) 閥混戰”的學術格局。晚清學術界根本不是“衰微”或者“落幕”的殘影敗象,反而以前所未有的蓬勃姿態,展現出獨特的學術繁榮風貌。

 

因此,清代學術從(cong) 清初至清季,精彩紛呈,各顯其威,隻是大量清人著述仍處在沉睡狀態,後人不能捧讀研究、分析比較、明鑒剖判,故隻能秉持陳見舊說、相因相襲,陷入“因境生像”的認知誤區,失卻學術本真。

 

有鑒於(yu) 此,《叢(cong) 刊·初集》的選印,不啻是一道光,照亮了清代學術史研究這條“路靜人稀”的小徑。叢(cong) 書(shu) 選編者在充分調研與(yu) 類比後,將收錄文獻分為(wei) 理學、漢學、經學、儒林、樸學與(yu) 綜合六大類,共收錄25位清代至民國學人的36部著作,準確地反映出了清代學術生態的豐(feng) 富性與(yu) 多樣性。

 

例如,《叢(cong) 刊·初集》中既收錄了方東(dong) 樹的《漢學商兌(dui) 》,又納入其《漢學商兌(dui) 刊誤補義(yi) 》。《漢學商兌(dui) 》原書(shu) 中稱讚“近人說經,無過高郵王氏《經義(yi) 述聞》,實足令鄭、朱俛首,自漢唐以來,未有其比也”,這句話後來被研究者反複引用,以證明方東(dong) 樹對王念孫父子的讚許。但在《漢學商兌(dui) 刊誤補義(yi) 》中已將此句刪除,顯然不能再代表其最終觀點。豫師崇尚王陽明,對方東(dong) 樹攻駁陽明大為(wei) 不滿,故撰《漢學商兌(dui) 贅言》,以抨擊《漢學商兌(dui) 》“仍是紙上學問,一番空話”。因此,《漢學商兌(dui) 刊誤補義(yi) 》與(yu) 《漢學商兌(dui) 贅言》的收錄,彌補了《漢學師承記》與(yu) 《漢學商兌(dui) 》研究史料的缺環,構成了理學、心學與(yu) 漢學互相爭(zheng) 論的有趣場麵,大大豐(feng) 富了資料的延展性與(yu) 多樣性。

 

當然,《叢(cong) 刊·初集》在選目與(yu) 版本擇取上仍有可商榷之處。如《漢學師承記》,若將原定的嘉慶二十五年揚州藝古堂刻本,替換為(wei) 天津圖書(shu) 館藏、經清人何秋濤、趙之謙及民國譚大臨(lin) 批校的嘉慶刻本,會(hui) 更為(wei) 妥當,因為(wei) 從(cong) 趙之謙批校本中,可以窺知其編纂《漢學師承續記》時所做的資料儲(chu) 備工作。此外,上海圖書(shu) 館藏趙之謙《國朝漢學師承續記》草本、北京大學圖書(shu) 館藏謝章鋌《國朝漢學師承記注底本》,雖然都是殘本,但也能收進來就更好了。建議後續編纂時,能更多地關(guan) 注清代所謂二、三流學者的相關(guan) 書(shu) 籍,更多地選擇抄稿本,為(wei) 學界呈現更為(wei) 豐(feng) 富多樣的清代學術史麵貌。

 

同時,我對廣陵書(shu) 社也有很高的期許,希望出版社能爭(zheng) 取到更充足的出版經費,保障這套叢(cong) 書(shu) 持續編纂出版,給學術界帶來新史料、給古籍增添新活力,也推動清代學術史研究開拓新局麵、呈現新樣貌。

 

(本文圖片均由出版社提供)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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