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與(yu) 早期文學格局的形成

作者：侯敏（哈爾濱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西曆2025年12月1日

中國早期文學的突出特點，就是在文學還未形成自覺意識的時代，文學不僅(jin) 萌芽了，且一出現便達到了高峰。不僅(jin) 產(chan) 生了神話、詩歌、散文、辭賦等主要文學體(ti) 裁，且在每一體(ti) 裁形式領域，都形成了經典和範式。

中國早期文學格局的形成，經曆了一個(ge) 從(cong) 口耳相傳(chuan) 到文字書(shu) 寫(xie) ，從(cong) 不自覺地編輯整理到自覺地闡釋抒發，從(cong) 集體(ti) 寫(xie) 作到個(ge) 體(ti) 創作的過程。在這個(ge) 過程中，起到承前啟後、成功轉型關(guan) 鍵性作用的一股力量，就是先秦諸子。諸子百家在文人主體(ti) 建構、文學思想確立與(yu) 文學藝術創新三個(ge) 維度形成合力，從(cong) 根本上奠定了中國早期文學的基本格局。

一

諸子走上文壇之前，早期文學的核心是六經。古代經典文學化經曆了“群言之祖”（劉勰《文心雕龍》）、“六經皆史”（章學誠《文史通義(yi) 》）、“六經皆文”（袁枚《虞東(dong) 先生文集序》）、“六經皆詩”（錢鍾書(shu) 《管錐編》）的過程。然而，無論是作為(wei) 禮樂(le) 製度載體(ti) 的《詩》《樂(le) 》《禮》，還是作為(wei) 哲理思想寄托的《易》，或是作為(wei) 政治文件的《書(shu) 》、作為(wei) 曆史記錄的《春秋》，都是集體(ti) 記載編輯整理工作的結果，都不是哪個(ge) 個(ge) 體(ti) 的有意識地創作。掀開中國早期文學曆史新篇的，即最早的文學家，當是“百家騰躍，終入環內(nei) ”（劉勰《文心雕龍》）的先秦諸子。

中國古典學以夏商周三代之學為(wei) 最高成就，涵蓋三代之曆史發生、器物演進、製度變化、經典書(shu) 寫(xie) 、思想突破等。中國早期文學的經典時代有兩(liang) 條既交互傳(chuan) 承，又各循其路的脈絡。其一即上述以六經為(wei) 核心，作者非一時一人的典籍。其二，就是張揚個(ge) 性凸顯自我的先秦諸子。諸子及其文章的出現，從(cong) 創作主體(ti) 的角度，奠定了中國早期文學從(cong) 集體(ti) 到個(ge) 體(ti) 、從(cong) 潛意識到自覺的曆史格局。

在從(cong) 六經文學到諸子文學的過渡中，孔子是一位具有裏程碑意義(yi) 的人物。他是諸子百家儒家的開創者，是中華文化的集大成者，是六經最重要的整理和傳(chuan) 承人。他的言行，被弟子們(men) 記錄到《論語》中，弟子中有不少通於(yu) “文學”（指六經等典籍），如七十二賢中的子遊、子夏。可以說，孔子是諸子文學開啟的先驅者。諸子一邊引經據典，接受著六經文學的濡染；一邊又以高超的文學想象力和創造力，自然而不自覺地成為(wei) 中國文學史上極其重要的文學家。

二

專(zhuan) 業(ye) 的文人作家隊伍的形成，是文學繁榮的前提。文學思想觀念的日漸成熟，也是文學走向自覺並逐步成為(wei) 早期格局中重要一麵的標誌。諸子作為(wei) 早期文學家，在引經據典、縱橫辭令、著書(shu) 立說的同時，形成了獨具風貌的文學思想與(yu) 審美特色，推動了文學思想與(yu) 文學理論的成熟與(yu) 進步。

他們(men) 以思想家、哲學家的身份活躍在百家爭(zheng) 鳴的春秋戰國，在表達政治觀、社會(hui) 觀、文化觀的同時不經意闡發了文學觀，觀點鮮明準確，又自成體(ti) 係。孔子評價(jia) 《關(guan) 雎》，一句“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不僅(jin) 是儒家中庸哲學思想的體(ti) 現，更奠定了儒家中和為(wei) 美的文藝思想和美學風範，進而引發了“文勝質則史，質勝文則野”“文質彬彬”“盡善盡美”（《論語》）等帶著儒家道德教化色彩的文學理論的衍生和發展。

老子哲學思想的核心是自然無為(wei) ，反對自然之外一切人為(wei) 附加的贅飾。“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wei) 腹不為(wei) 目，故去彼取此。”（《老子》）反映在文學觀上，則表現出“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老子》）、“得意忘言”（《莊子》）等重質輕文的文學主張和“極端主張自然美者”（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的審美精神。道家反對做作雕飾，崇尚自然虛空淡泊的境界。

而墨家在“尚質”“尚儉(jian) ”“尚用”的哲學思想下，反對的是遮蔽本質的華麗(li) 辭藻，避免形式上的過度耗費。但墨家不同意道家的“言不盡意”論，反而強調語言的工具性，認為(wei) 語言“足以複行者”（《墨子》），提倡直白、準確地表達思想。

不同於(yu) 墨家實用主義(yi) 的文學觀，法家的文學觀念可以稱得上是極端功利主義(yi) 的。他們(men) 尚質反文，排斥虛飾，徹底反對儒家的禮樂(le) 文采、道家的自然審美，甚至認為(wei) 華麗(li) 辭藻會(hui) 混淆是非、敗壞風氣，“文辯辭勝而反事之情”（《韓非子》），具有強烈的現實批判意義(yi) 。

先秦諸子的文學思想及文學理論，盡管是隻言片語式地散見於(yu) 其哲學思想中，但在中國早期文學的發生期，在文學還沒有成為(wei) 一個(ge) 獨立門類的時代，他們(men) 不僅(jin) 進行了文學實踐，且在實踐中思考總結，形成了各具特色且各成體(ti) 係的文學思想和理論觀念，成為(wei) 矗立在中國早期文學格局中的一座理論豐(feng) 碑。

三

先秦諸子不僅(jin) 以思想家的身份完成了“軸心時代”的思想突破，以理論家的身份奠定了中國早期文學理論的基礎，更以文學家的身份在不自覺時代自覺地進行了豐(feng) 富多彩的文學實踐。

文學作為(wei) 一個(ge) 獨立學科門類的標誌之一，就是各種文學體(ti) 裁的成熟。早在“六經”中，文學體(ti) 裁已經鮮明而豐(feng) 富。《尚書(shu) 》有“典”“謨”“訓”“誥”“誓”“命”等“六體(ti) ”。《周禮》曰：“作六辭以通上下親(qin) 疏遠近：一曰祠，二曰命，三曰誥，四曰會(hui) ，五曰禱，六曰誄。”這裏的六辭即六種不同的文體(ti) 。《禮記·祭統》曰：“夫鼎有銘。銘者，自名也。自名以稱揚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後世者也。”還有《詩經》的頌，《易》《春秋》的經傳(chuan) 等。諸子文學以論說為(wei) 主，一麵承續六經文學傳(chuan) 統，一麵形成更新穎的文體(ti) 樣式。比如《莊子》的三言體(ti) ，議論中的詩賦體(ti) ，形象塑造中的小說體(ti) ；荀子《成相》的歌謠體(ti) ，《賦篇》成為(wei) 後世賦體(ti) 的源頭；《孟子》的對話體(ti) ；《韓非子》的說體(ti) 、難體(ti) 、對問體(ti) 、書(shu) 表體(ti) 、解喻體(ti) 等。

除此之外，諸子在文學創作過程中日臻成熟的藝術手法，更加能夠體(ti) 現諸子文學在中國早期文學中的藝術高度。章學誠在《文史通義(yi) 》中論及戰國之文，特別是諸子之文的時候說：

夫《詩》之流別，盛於(yu) 戰國人文，所謂長於(yu) 諷喻，不學《詩》，則無以言也。然戰國之文，深於(yu) 比興(xing) ，即其深於(yu) 取象者也。

比興(xing) 源於(yu) 《詩經》，且這種立象盡意的思維方式和表現方法貫穿了六經。王夫之《周易外傳(chuan) 》曰：“乃盈天下而皆象矣。《詩》之比興(xing) ，《書(shu) 》之政事，《春秋》之名分，《禮》之儀(yi) ，《樂(le) 》之律，莫非象也。”“深於(yu) 比興(xing) ”的諸子文學，更是以其豐(feng) 富多彩的“立象盡意”方式，婉轉又生動地表達了他們(men) 對自然、社會(hui) 、政治、人生的觀點和立場。同時，在形象化的過程中、在思想得以洗禮和深化的過程中，先秦諸子為(wei) 我們(men) 創造了一個(ge) 異彩紛呈的文學意象世界。

早期諸子文學的意象選取，表現出即興(xing) 式的特點，即多選取抬頭可見、觸手可及的單一的自然物象。比如《老子》以“上善若水”為(wei) 代表的“水”意象的創造。水是日常生活中必需、常見、至柔而又至剛之物。“天下莫柔弱於(yu) 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這一方麵符合“水”的特性，一方麵又與(yu) 道家“道常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的觀念相契合。

後期諸子文學意象則豐(feng) 富為(wei) 故事象征形式。如《莊子》的“寓言十九”，鵬程萬(wan) 裏、庖丁解牛、望洋興(xing) 歎、朝三暮四、邯鄲學步等，不勝枚舉(ju) 。韓非子的《內(nei) 儲(chu) 》《外儲(chu) 》《說林》等，更是堪稱故事集。

甚至曆史，也成為(wei) 諸子文學中的意象。《韓非子》中的寓言故事約三百一十餘(yu) 則，約有二百六十餘(yu) 則屬於(yu) 曆史題材，分別來自《左傳(chuan) 》《國語》《戰國策》等史籍。源於(yu) 曆史，但情節生動，人物個(ge) 性鮮明，其文學性明顯高於(yu) 曆史，如：

吳起為(wei) 魏武侯西河之守。秦有小亭臨(lin) 境，吳起欲攻之。不去則甚害田者，去之則不足以征甲兵。於(yu) 是乃倚一車轅於(yu) 北門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南門之外者，賜之上田、上宅。”人莫之徙也。及有徙之者，遂賜之如令。俄又置一石赤菽東(dong) 門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於(yu) 西門之外者，賜之如初。”人爭(zheng) 徙之。乃下令曰：“明日且攻亭，有能先登者，仕之國大夫，賜之上田宅。”人爭(zheng) 趨之，於(yu) 是攻亭一朝而拔之。（《內(nei) 儲(chu) 說上》）

先秦諸子不僅(jin) 在文化思想上繼承了“六經”，在文學表現上也通過“深於(yu) 比興(xing) ”形成了以象道誌的獨特藝術風貌，並一脈相傳(chuan) 地延伸和影響至後世之文。諸子文學不僅(jin) 構建了早期文學的創作範式，還拓展了文學思想內(nei) 涵與(yu) 文學表現藝術，奠定了中國早期經學文學與(yu) 諸子文學雙峰並峙的局麵。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