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詩酒見天心:《詩酒精神》讀劄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6-01-29 00:3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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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酒見天心:《詩酒精神》讀劄

作者:楊柳

來源:作者賜稿

          初稿於(yu) 2026年1月15日已發表於(yu) 《澎湃·理論與(yu) 學術》

 

楊國榮教授於(yu) 《酒的文化意義(yi) 》中曾有精辟之論:“酒既是一種物(實體(ti) ),又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物;它同時呈現為(wei) 一種文化符號,或更廣義(yi) 地說,一種精神現象。”這一洞見,精準地捕捉了酒在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的雙重麵相:它既是可觸可飲的日常之物,又是承載著宇宙觀照與(yu) 生命體(ti) 悟的形上媒介。朱承教授新著《詩酒精神》(商務印書(shu) 館,2025年)承此精義(yi) 而深拓之,不僅(jin) 確認其為(wei) “精神現象”,更將其建構為(wei) 中國哲學中一條通向“審美形上學”的自覺路徑。此書(shu) 之要義(yi) ,非在考據酒器之形製或羅列詩篇之典故,而在揭示一種獨特的“安身立命”之法:即如何在入世的困頓與(yu) 出世的向往之間,借由詩和酒的審美體(ti) 驗,達成一種既不沉溺於(yu) 功利、亦不遁逃於(yu) 虛無的圓融境界。書(shu) 中指明:“中國哲學的思想,除了通過哲學家以提出新概念、新判斷、新命題等方式呈現之外,還可能將對宇宙與(yu) 人生、性與(yu) 天道的領悟通過對文學、藝術等方式表達出來,而詩酒文化就是這種文藝表達的主要內(nei) 容之一”(《詩酒精神》,頁16)。此一論斷,從(cong) 根本上扭轉了我們(men) 對詩酒的理解——它不再是風花雪月的點綴,而是士人用以思考宇宙、安頓生命的哲學實踐。

 

中國思想之精微,向來不囿於(yu) 概念的推演,而常寓於(yu) 日用倫(lun) 常與(yu) 感性直觀之中。《詩酒精神》開篇即探討“詩酒中的美好生活”,其意並非指向物質的豐(feng) 盈或感官的享樂(le) ,而是揭示一種在平凡日用中體(ti) 認天理、安頓身心的生活智慧。酒在此處,是溝通人情、凝聚社群的媒介,是“禮”之溫情的體(ti) 現。無論是親(qin) 朋故舊的宴飲,還是節令時序的共酌,飲酒活動本身便構成了一種公共生活的儀(yi) 式,它在觥籌交錯間維係著倫(lun) 理秩序,在推杯換盞中涵養(yang) 著共同體(ti) 的情感。這種植根於(yu) 日常交往的“美好生活”,其根基在於(yu) 一種對現世價(jia) 值的肯定與(yu) 珍視,而非對彼岸世界的虛妄想象。作者敏銳地指出,詩酒並非士大夫階層的專(zhuan) 屬,其精神內(nei) 核早已滲透於(yu) 民間的公共生活之中,成為(wei) 塑造社會(hui) 情感結構與(yu) 文化認同的重要力量。

 

然而,士人的詩酒情懷,遠不止於(yu) 日常的溫情脈脈,更常常激蕩著宏闊的家國天下之思。當我們(men) 將目光投向李白的《將進酒》,便能窺見詩酒精神更為(wei) 雄渾的哲學維度。曆來論者多將“鬥酒詩百篇”歸為(wei) 浪漫性情流露,朱承教授卻從(cong) 中讀出了對個(ge) 體(ti) 價(jia) 值的絕對肯定與(yu) 對曆史命運的深沉叩問。“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開篇即以浩瀚時空為(wei) 背景,將個(ge) 體(ti) 生命的短暫置於(yu) 宇宙的永恒流轉之中。這並非消極的哀歎,而是通過“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的豪邁宣言,在有限性中確認無限的價(jia) 值。酒在此刻,成為(wei) 對抗世俗功利評判的武器,是詩人宣告精神獨立、寄托“濟蒼生、安社稷”之壯誌的載體(ti) 。其“鍾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複醒”的呐喊,實則是以醉境為(wei) 舟,渡向一個(ge) 超越物質羈絆、與(yu) 大道合一的精神自由之域。這種“狂放中的自我確認”,將個(ge) 體(ti) 生命融入宇宙大化,於(yu) 刹那的醉意中觸摸到永恒,從(cong) 而獲得超越現實困境的磅礴力量。如此解讀,將李白的詩酒從(cong) 文學的浪漫主義(yi) 提升至哲學的本體(ti) 論高度,彰顯了其作為(wei) “大道之行”追求者的深刻麵向。

 

如果說李白的詩酒是向外噴薄的生命力,那麽(me) 蘇軾的詩酒則更多了一份向內(nei) 收斂的圓融智慧。《詩酒精神》中以“放達型儒者”這一精當概念,重新詮釋了東(dong) 坡。東(dong) 坡之飲,並非醉眼朦朧的消極避世,而是於(yu) 密州抗旱、黃州治疫的務實擔當之外,另辟一精神回旋之場域。其“一蓑煙雨任平生”的曠達,乃是將個(ge) 體(ti) 命運置於(yu) 浩瀚時空坐標下審視後所獲得的從(cong) 容。酒在此處,化為(wei) 一種催化劑,促使其從(cong) “求而不得”的焦慮中抽身,轉而與(yu) 天地秩序相契應。《前赤壁賦》中,“舉(ju) 酒屬客,誦明月之詩”,在酒興(xing) 與(yu) 哲思的交融中,他看清了“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的曆史真相。這份洞察並未導向虛無,反而催生出“逝者如斯,而未嚐往也”的通透與(yu) 豁達。此種“和解”,是儒家入世情懷與(yu) 道家宇宙視野的精妙融合,為(wei) 後世士大夫樹立了“入世而不沉淪”的典範。其哲學根基,在於(yu) 一種動態的平衡智慧:既不因現實的挫折而放棄對理想社會(hui) 的追求,亦不因理想的高遠而否定現實生活的價(jia) 值。詩酒,正是調和這兩(liang) 種張力的審美中介,使其在困頓的現實中依然能保有心靈的澄明與(yu) 自由。朱承教授通過對蘇軾詩酒書(shu) 寫(xie) 中從(cong) “功利焦慮”到“審美超越”轉向的細致捕捉,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一種在現實政治與(yu) 精神自由之間尋求平衡的生存範式。

 

及至南宋,辛棄疾的詩酒情懷則浸染了更為(wei) 濃烈的時代悲慨與(yu) 英雄失路的蒼涼。稼軒一生以恢複中原為(wei) 誌,卻屢遭排擠,壯誌難酬。他的酒,常常是“醉裏挑燈看劍”的孤憤,是“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的無奈。然而,朱承教授指出,即便在如此深重的憂患中,辛棄疾的詩酒亦未曾滑向絕望的深淵。其詞中既有“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的物我相悅,亦有“一尊搔首東(dong) 窗裏。想淵明、停雲(yun) 詩就,此時風味”的古今神交。這表明,詩酒對於(yu) 辛棄疾而言,不僅(jin) 是宣泄塊壘的出口,更是連接曆史、尋求精神共鳴的橋梁。通過對陶淵明等前賢的追慕,他將自己的個(ge) 體(ti) 命運納入一個(ge) 更為(wei) 悠遠的曆史意識之中,從(cong) 而在現實的挫敗之外,尋得一份精神上的歸屬與(yu) 慰藉。這種“詩酒中的曆史意識”,使得個(ge) 人的悲歡離合不再孤立無援,而是與(yu) 千載之下的士人精神血脈相連,共同構築起一個(ge) 超越時空的意義(yi) 世界,揭示了詩酒如何成為(wei) 士人在曆史斷裂處縫合精神創傷(shang) 、重建價(jia) 值坐標的獨特方式。

 

此書(shu) 之精義(yi) ,尤在於(yu) 其將詩酒文化置於(yu) 中國哲學“安身立命”的根本議題之下,並與(yu) 馮(feng) 友蘭(lan) 的“人生境界說”、李澤厚的“情本體(ti) ”等現代哲學話語展開深度對話,從(cong) 而構建起一種獨特的“審美形上學”。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將“天地境界”視為(wei) 人生的最高境界,認為(wei) 需經由理性的“覺解”方能抵達。朱承教授則指出,詩酒精神提供了一條更為(wei) 感性、更為(wei) 切己的路徑。無需遁入山林、皈依宗教,亦不必進行艱深的邏輯思辨,士人隻需在杯酒詩行間,通過一種全身心投入的審美體(ti) 驗,便可實現從(cong) “功利境界”到“天地境界”的躍升。這種“審美路徑”,打破了“天地境界”隻能通過哲學思辨達成的固有認知,極大地拓展了中國哲學的實踐維度。李澤厚先生的“情本體(ti) ”理論強調,審美情感是建構人生意義(yi) 的根本。《詩酒精神》以豐(feng) 富的文人個(ge) 案,為(wei) 此理論提供了生動的曆史印證。詩酒交融的體(ti) 驗,並非單純的感官愉悅,而是士人將個(ge) 體(ti) 情感與(yu) 宇宙意象、曆史情懷相融合,從(cong) 而實現情感升華與(yu) 精神安頓的過程。唐珙“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的意境,正是這種天人合一、物我兩(liang) 忘的最高體(ti) 現。在此境界中,個(ge) 體(ti) 意識消融於(yu) 宇宙的浩渺,獲得了刹那的永恒之感。這證明了,詩酒既是文人的生活方式,更是其哲學思想的感性表達,是“道成肉身”於(yu) 日常審美的絕佳例證。

 

這一“審美形上學”的建構,對於(yu) 身處現代性困境的我們(men) ,具有強烈的回響。當“精神內(nei) 耗”成為(wei) 時代的普遍症候,當消費主義(yi) 將“詩酒”簡化為(wei) 社交資本與(yu) 生活美學的空洞符號,朱承教授的著作如一聲清越的晨鍾,提醒我們(men) 回歸其本真的精神內(nei) 核。他告訴我們(men) ,傳(chuan) 統詩酒精神的本質,是對精神自由的不懈追求,是現世自我超越的生存智慧。麵對職場的失意,我們(men) 可以效仿東(dong) 坡的豁達,“也無風雨也無晴”;麵對理想的受挫,我們(men) 可以汲取太白的自信,“千金散盡還複來”;即便身處稼軒般的困局,亦能於(yu) 曆史的長河中尋得精神的共鳴。詩酒精神所倡導的,正是這種“現世超脫”的智慧,它教我們(men) 在庸常的生活中,為(wei) 心靈開辟一片自由的天地,將古典智慧轉化為(wei) 療愈現代心靈的精神資源。

 

誠然,朱承教授在《詩酒精神》中明確將研究重心置於(yu) 唐宋文人(李白、蘇軾、辛棄疾為(wei) 代表)的涉酒詩詞,對魏晉名士“把酒言玄”的玄學思辨與(yu) 李清照等女性文人的涉酒體(ti) 驗未作重點展開,但書(shu) 中對漢魏詩酒傳(chuan) 統的提及與(yu) 對詩酒精神“藝”與(yu) “道”結合的界定,已為(wei) 後續研究指明了方向——若能縱向梳理從(cong) 魏晉的“自然”到唐宋的“和解”與(yu) “確認”,再橫向納入性別視角的考察,詩酒精神的譜係詩酒精神的譜係會(hui) 更趨豐(feng) 滿立體(ti) 。

 

掩卷沉思,在快節奏的數字時代,詩酒所承載的古典智慧是否仍有其可能?如在新書(shu) 分享會(hui) 上讀者所提問的:“現在年輕人越來越少飲酒,酒文化會(hui) 不會(hui) 衰亡?”朱承教授並未給出簡單答案,反倒直言“得意忘酒”——我們(men) 與(yu) 古人的對話,可以不必借飲酒來完成。書(shu) 中更以曆史為(wei) 鏡,為(wei) 我們(men) 昭示了一條路徑:詩酒之真義(yi) ,不在盛宴華章,而是在日常中的“自覺”——那是一種於(yu) 平凡中“詩意棲居”的能力。此“自覺”無關(guan) 外在形式或物質豐(feng) 儉(jian) ,唯係於(yu) 心靈向度。杯酒雖微,可映天心;詩行雖短,能通古今。正是在這種現世的審美體(ti) 驗中,個(ge) 體(ti) 得以躍升至“天地境界”,實現精神安頓。這恰是朱承教授所建構的“審美形上學”之要義(yi) 所在:它不離日用,卻指向超越;根植此岸,而照見彼岸。《詩酒精神》不僅(jin) 是一部關(guan) 於(yu) 詩酒的文化史,更是一份獻給所有在喧囂塵世中尋求心靈家園者的哲學指南。

 

作者簡介:楊柳(1988—),女,哲學博士,曲阜師範大學政治與(yu) 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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