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者,義(yi) 之和也
作者:扈書(shu) 乘(作者係濟南市委黨(dang) 校(行政學院)分管日常工作的副校長(副院長))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十七日己卯
耶穌2026年1月5日
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chuan) 》中曾發出“天下熙熙,皆為(wei) 利來;天下攘攘,皆為(wei) 利往”的慨歎。這不是對人性本質的簡單定義(yi) ,而是對人類社會(hui) 活動超越時空的深刻洞察,並揭示出隱伏其後樸素且強大的驅動力。毫無疑問,這一驅動力在滿足人們(men) 物質和精神需求、美好生活向往的同時,也有力推動了人類社會(hui) 的文明進步。但古人早已明白,當趨利之心脫韁狂奔時,極易衝(chong) 脫基本的人倫(lun) 道德與(yu) 社會(hui) 規則,產(chan) 生見利忘義(yi) 、巧取豪奪、損人利己、違法亂(luan) 紀等諸多流弊,嚴(yan) 重破壞人際和諧與(yu) 社會(hui) 健康。《孟子》中也有“為(wei) 富不仁矣,為(wei) 仁不富矣”的記述。古往今來,總有人認為(wei) “義(yi) ”與(yu) “利”之間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矛盾與(yu) 衝(chong) 突。
《易傳(chuan) ·乾文言》提出:“利者,義(yi) 之和也。”大意為(wei) ,利益一定是道義(yi) 的聚合,揭示了“義(yi) ”“利”之間根本一致的內(nei) 在邏輯。這一論斷,既沒有簡單否定利益、推崇道義(yi) ,又賦予了道義(yi) 作為(wei) 利益實現價(jia) 值校準的前置定位,使趨利行為(wei) 得以具備意義(yi) 評判與(yu) 實踐理性,實現了“義(yi) ”“利”關(guan) 係的內(nei) 在統一與(yu) 全麵和諧。更進一步來看,道義(yi) 並非利益的宿敵,反倒是其忠誠不二的“護衛者”。隻有合乎道義(yi) 的利益才真實可靠、可大可久,也才能真正造福個(ge) 體(ti) 與(yu) 社會(hui) ,並在求取與(yu) 散施中,助益個(ge) 人道德修為(wei) 和人格成長,促進社會(hui) 健康運行與(yu) 文明進步。
孔子在《論語·裏仁》中告誡世人:“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yu) 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此論顯然遠比司馬遷對社會(hui) 驅動力的簡單揭示高明得多。孔子既承認去貧賤而求富貴是社會(hui) 大眾(zhong) 普遍存在的合理需求,又主張其中應有道義(yi) 層麵的權衡。“不以其道得之”,則寧肯安處貧賤而拒絕富貴。正因有此權衡與(yu) 智慧,孔子才會(hui) 有“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的灑脫,顏回才會(hui) 有“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的沉靜。《大學》說:“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不義(yi) 而獲的富貴,如浮雲(yun) 一般虛幻縹緲、不可持守,孔子之喻實在是見地深遠又恰如其分。不僅(jin) 是富貴,即便最可寶貴的生命,在大義(yi) 麵前有所失反倒是一種成全。孔子之言“殺身成仁”,孟子所論“舍生取義(yi) ”,詮釋的都是這個(ge) 道理。從(cong) 古至今,很多誌士仁人在重大考驗麵前能夠見義(yi) 勇為(wei) 、從(cong) 容就義(yi) ,就是具備了這樣的通透認知。
孔子、顏回等古聖先賢如何能夠做到“貧而樂(le) ”,《莊子·讓王》一語道破天機:“古之得道者,窮亦樂(le) ,通亦樂(le) ,所樂(le) 非窮通也。道德於(yu) 此,則窮通為(wei) 寒暑風雨之序矣。”“孔顏樂(le) 處”成為(wei) 中華文化特別是儒家文化關(guan) 於(yu) 人格理想與(yu) 道德境界的重大命題。當然,儒家尊崇的這一境界,並非苛求大眾(zhong) 人人能及,而是期望在這個(ge) 理想目標引領下,能夠確立“義(yi) 以為(wei) 上”“見利思義(yi) ”的原則,以免跌入見利忘義(yi) 、唯利是圖的泥淖。
《論語·裏仁》指出:“放於(yu) 利而行,多怨。”諸如此類的論述,正是孔子和儒家關(guan) 於(yu) 唯利是圖危害的鄭重警示。聯係曆史與(yu) 現實可知,這並非迂遠空闊的說教,而是對社會(hui) 心理的明察。單純把利益作為(wei) 行事的標準,必然導致行為(wei) 失範、競爭(zheng) 失序、正義(yi) 失守、人心失衡等問題,引發人際矛盾和社會(hui) 混亂(luan) 。這些惡果又會(hui) 反過來侵蝕人與(yu) 人之間合作與(yu) 信任的基礎,進而使矛盾和混亂(luan) 愈演愈烈。《大學》言:“德者本也,財者末也。外本內(nei) 末,爭(zheng) 民施奪。是故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德本財末”說,並非主張道德至上、輕視財富,而是提醒人們(men) 要明晰二者關(guan) 係,建立理性智慧,不要舍本逐末。孔子的弟子有子說:“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抓住了“德”這個(ge) 根本,不僅(jin) 可以防止詐虞施奪,還能夠匯聚人心,並且愈“仗義(yi) 疏財”愈“財源廣進”。《大學》所謂“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周易》“厚德載物”“積善人家必有餘(yu) 慶”,都蘊含著這樣的道理。
對為(wei) 官從(cong) 政者而言,有此智慧尤為(wei) 重要。《孟子》記載,孟子見梁惠王,梁惠王劈頭就問:“叟!不遠千裏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言為(wei) 心聲,梁惠王的“價(jia) 值觀”“政績觀”一語昭然。為(wei) 官從(cong) 政的首責就是造福百姓,所謂“政在養(yang) 民”“奉天惠民”“寵之四方”“務民之義(yi) ”。若言求利,踐行造福百姓之道義(yi) ,則應是為(wei) 官從(cong) 政者唯一當求之利。正如《大學》所言:“國不以利為(wei) 利,以義(yi) 為(wei) 利也。”孟子周遊列國,積極推行的就是這樣的仁政主張。所以麵對梁惠王後患無窮的執政觀偏差,毫不客氣地回應:“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孟子的教誨,至今依然發人深省,成為(wei) 為(wei) 官從(cong) 政、立身處世的警戒。
當然,“曰義(yi) ”並非暗於(yu) 利、不求利,而是能夠明晰義(yi) 之於(yu) 利的統攝地位,於(yu) 人之修為(wei) 的方向引領。《論語·裏仁》中,孔子說:“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孔子之“喻”與(yu) 孟子之“曰”異曲同工。“喻”“曰”體(ti) 現不同的認知與(yu) 追求,也必然培塑不同的修養(yang) 與(yu) 人生。明代晉商代表王現墓誌銘曰:“夫商與(yu) 士,異術而同心。故善商者,處財貨之場,而修高潔之行,是故雖利而不汙;善士者,引先王之經,而絕貨利之徑,是故必名而有成。故利以義(yi) 製,名以清修,恪守其業(ye) ,天之鑒也。”此銘乃王現生前對子孫的諄諄教訓,可謂深得孔孟義(yi) 利之辯的精要。無論經商還是為(wei) 政,必須徹悟“利以義(yi) 製,名以清修”的大道,如此一來,從(cong) 事任何一項事業(ye) ,都會(hui) 成為(wei) 踐行道義(yi) 、修養(yang) 德行的進階。尤其在麵對無處不在的誘惑與(yu) 挑戰時,更需明辨“君子喻於(yu) 義(yi) ”的先後本末,篤定踐行“義(yi) 利和合”。牢記“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的因果律,把追求個(ge) 人成功與(yu) 幸福,堅定建立在勤勞、誠信、合規、利他的光明大道之上。
孔子和他的多位弟子,都曾出仕為(wei) 官,孔子更官居魯國大司寇,並一度“行攝相事”。正因有正確而恒定的義(yi) 利觀,孔門師徒不僅(jin) 無一人貪墨怠惰,而且個(ge) 個(ge) 勤勉,孜孜於(yu) “修己安人”“修齊治平”的高尚誌向,最終在踐行義(yi) 利合一中實現了外在事功與(yu) 內(nei) 在修為(wei) 的雙重成就,且影響至今。唐朝政治家、文學家陸贄,自翰林學士一路官至宰相,始終把“利者,義(yi) 之和也”作為(wei) 為(wei) 官從(cong) 政的自箴之言,強調立身處世應“以義(yi) 為(wei) 本,以利為(wei) 末”。在他看來,權力當如權衡,履職用權,就是以義(yi) 為(wei) 權、取重舍輕、行道利民、潔身遠賄,最終實現義(yi) 利合一的過程。隻有這樣,才稱得上“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所學”、造福黎民百姓的賢官良吏。
“利者,義(yi) 之和也”,以其深邃的智慧,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一麵審視曆史、觀照當下、指引未來的明鏡。一個(ge) 健康的社會(hui) 、一種成功的人生、一項偉(wei) 大的事業(ye) ,絕非建立在“義(yi) ”“利”對立、彼此撕裂的基礎之上,真正的繁榮與(yu) 安寧,必源於(yu) 對道義(yi) 的持守、對規則的敬畏、對和諧的追求。當利益之舟能以道義(yi) 為(wei) 舵、以仁愛為(wei) 帆時,方能在不斷實現物質豐(feng) 饒的同時,載著人類真正的福祉,駛向文明和諧、精神富足的光輝彼岸。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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