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的儒經與(yu) 文明互鑒

作者：嶽峰 陳澤予（福建師範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福建師範大學翻譯與(yu) 國際傳(chuan) 播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十七日己卯

          耶穌2026年1月5日

文明互鑒指不同文明之間的相互借鑒、學習(xi) 與(yu) 融合。在中國近現代史上，中西醫結合、中外教育相融、中外文化交匯、中外出版流通構成文明互鑒的主線，認清這點有利於(yu) 看清文化的交互影響。舉(ju) 例而言，有人一直誤以為(wei) 醫學在近代中國的傳(chuan) 播發展自始至終以西醫為(wei) 主導，但早在1820年英國人馬禮遜和李文斯頓合開的診所就聘請了中醫大夫及中草藥專(zhuan) 家，兼用中藥治病，該診所收藏中國各類傳(chuan) 統醫學典籍達800多卷。有些疾病中醫治療有效而西醫欠缺應對方案，了解這些基本史實也就更有了文化自信的底氣。

索隱派對儒經的吸收與(yu) 借鑒

在各種文明互鑒的案例中，最直指人心的還是表達哲思理念的經典，早在1581年意大利人羅明堅就開始用拉丁文選譯《大學》與(yu) 《孟子》，隨後越來越多的歐洲人來華，與(yu) 儒經的互動愈加頻繁，他們(men) 有時是在用儒家文化詮釋乃至書(shu) 寫(xie) 他們(men) 自己的文化，力求證明中西文化的一致性。1582年，意大利人利瑪竇來華，他習(xi) 漢語、著儒服、行儒禮、讀儒經。他研讀“四書(shu) ”與(yu) “六經”的目的是用中國概念去詮釋天主教的倫(lun) 理。他最有影響的作品是《天主實義(yi) 》，書(shu) 中引用《孟子》23次、《論語》13次、《中庸》7次、《大學》3次。他總是用中國元素來詮釋西方倫(lun) 理，比如，他以“君子體(ti) 仁，足以長人”（《周易·乾卦·文言》）所言之“仁”來闡釋何為(wei) 大愛。此部著作中中國元素之多，讓讀者如同置身中國語境。

早期歐洲人在翻譯儒經時常帶著類似動機。意大利人殷鐸澤與(yu) 葡萄牙人郭納爵所譯的《大學》《中庸》與(yu) 《論語》譯本被比利時人柏應理編入《中國賢哲孔子》中，1687年在巴黎出版。在譯文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來華西方人一直在比對儒教與(yu) 基督教，嚐試開啟儒耶對話，比如《大學》首句“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其拉丁文譯文的大意是：“聖賢做學，旨在萃取天賜的理性，使之如明鏡。隻有清除蒙塵，才能還其清澈。聖賢做學還在於(yu) 造就人，當然，這要靠偉(wei) 人們(men) 以身作則、言行一致、循循善誘。”此譯文顯然融入了譯者的看法，目的在於(yu) 證明來自“天理”的儒家道德與(yu) 天主教教理的一致性。

用基督教文化來詮釋儒家經典的典故或情節成了17世紀西方漢學家一種風氣，由此形成了索隱派，意在探求深層含義(yi) ，這對18、19世紀的漢學家仍有或多或少的影響。比如，意大利漢學家衛匡國認為(wei) 《春秋》“西狩獲麟”就是預言基督這隻羔羊要犧牲的事。西班牙人利安當詮釋“四書(shu) ”的時候與(yu) 基督教作了大量比對。他在闡釋《大學》“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時，把商湯王刻在洗澡盆上的箴言與(yu) 基督教的洗禮聯係了起來，把《大學》的“在親(qin) 民”與(yu) 《聖經》“愛人如己”聯係起來，他又說《論語》的“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在《十誡》《七克》《十四哀矜》均有記載。

歐洲社會(hui) 對儒經文化的吸收與(yu) 借鑒

儒經在早期漢學家中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這個(ge) 圈子之外，讀過儒經的歐洲名人名流身上也有儒經影響的痕跡。英國法學家、語言學家威廉·瓊斯爵士年少時讀過柏應理的《中國賢哲孔子》等書(shu) ，寫(xie) 文章也引用了《大學》的文句，比如：“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他十分推崇儒家的教育觀。同樣受《中國賢哲孔子》影響的還有英國政治家、散文家坦普爾爵士，他欣賞儒家“為(wei) 政在人”之說，引《中庸》文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ju) ；其人亡，則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也者，蒲盧也。故為(wei) 政在人。”他讚賞孔子愛民、愛國、愛人類，稱讚儒家經典“是自治、治家、治國之道，尤其是治國之道”。18世紀英國哲學家、曆史學家和經濟學家休謨接觸過儒家經典，稱“孔夫子”為(wei) 中國的導師。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亞(ya) 當·斯密在其撰寫(xie) 的《國富論》（1776）中大量引用了關(guan) 於(yu) 中國的資料和文獻，得益於(yu) 儒經思想。英國作家尤斯塔斯·巴爾說過：“中國在政治學方麵超過所有其他國家，而對於(yu) 偉(wei) 大的孔子所收集、整理和評論過的那些政治原理，怎麽(me) 予以讚揚也是不為(wei) 過的。”

法國哲學家培爾推崇儒家的寬容精神。伏爾泰欣賞孔子的仁愛精神，他是法國思想家、文學家、哲學家，“資產(chan) 階級啟蒙運動的泰鬥”。法國重農(nong) 學派魁奈推行孔學的重農(nong) 主張，在大批的歐洲名流眼中，儒學是某種精神力量與(yu) 靈感的來源，在孔子學說中找到了理性主義(yi) 的盟軍(jun) 。

德國科學家萊布尼茨崇尚儒家的倫(lun) 理，他與(yu) 其他大思想家傳(chuan) 播的儒家思想引起了歐洲人廣泛的關(guan) 注。德國大文豪歌德有“魏瑪的孔夫子”之稱。他的父輩受過“中國熱”的影響；他在中學曾經讀過拉丁文版的《四書(shu) 》，學過漢字；他的日記記錄了他讀過馬若瑟的《詩經》譯文並讚歎不已。他的一些作品中有中國文化的影子，他特別欣賞儒家“中庸”和“節製”的思想。德國哲學家沃爾夫是萊布尼茨的學生，讀過衛方濟編譯的《中國六經》，對中國充滿熱情，他在大學用德語講授儒家思想，但後因觸碰敏感問題而被指控，並被逐出德國哈雷·維藤貝格馬丁·路德大學，險些上絞架，因此被稱為(wei) “孔子的殉道者”。在喬(qiao) 治國王統治下的英國舉(ju) 行過關(guan) 於(yu) 中國的討論，中國被視為(wei) 一種理想國。在當時的歐洲，有關(guan) 中國的知識已成為(wei) 文化界的常識。18世紀法國思想家、經濟學家撰寫(xie) 的作品中，中國的名字是高頻詞，引起諸多的讚譽。從(cong) 1680—1715年間，文藝複興(xing) 以來的歐洲文明與(yu) 中國的儒家思想相融合，進而形成啟蒙思想。

歐洲的“中國熱”繞不開早期歐洲漢學家的索隱思想，盡管後期多有質疑批判索隱派，但索隱的影響是久遠的。美國人麥利和1855年來福州，1861年在紐約出版《生活在中國人中間》，書(shu) 中也有大量類似的表述，說明索隱的影響力。比如，在他眼中，中國文化中“盤古開天辟地”的傳(chuan) 說就是“創世紀”；中國早期的曆史記載中提到的洪水治理與(yu) 諾亞(ya) 方舟時代有關(guan) ；中國人講的“天條”就是摩西十誡的另一種表述；皇帝登基時會(hui) 詔令臣民在第七日來朝拜，中國人以七日為(wei) 疾病發展變化周期，中國人在人死後的第七日超度亡靈，所有這些“七”的概念都與(yu) 安息日有關(guan) 。

從(cong) 曆史上看，索隱派觸及了中西文化的內(nei) 核，相當程度上使儒家文化與(yu) 基督教文化在近現代史上產(chan) 生了深度的互鑒，有助於(yu) 中西文明相互交流、相互影響、相互啟發，跨文化的對話與(yu) 合作推動了各自文化體(ti) 係的多元化發展，有利於(yu) 儒家文化在世界文明的會(hui) 通中提升。

西方文學對儒經文化的吸收和借鑒

儒經西行四百年，驀然回首，已然撒下了文明持續互鑒的種子。就群經之首《易經》而言，西方20世紀以來已經產(chan) 生了文學易流派，這個(ge) 流派的小說與(yu) 《易經》有極強的互文性，與(yu) 《易經》元素有千絲(si) 萬(wan) 縷的關(guan) 係。鮮為(wei) 人知的是這些西方作者用易卦謀篇布局，用卦名作為(wei) 章節的題目，典型的有美國作家海因茨·仁秀·芬克爾的《顱骨水》（2023），墨西哥小說家薩爾瓦多·埃利鬆多的《法拉貝夫》（1984），此外還有阿根廷作家奧斯卡·裏格裏奧裏的《十翼：〈易經〉與(yu) 犯罪》、巴西作家卡約·費爾南多·阿布魯的短篇小說集《黑山羊》等。有的作者除了在書(shu) 中頻繁描述卜卦的情景，還直接通過卜卦來決(jue) 定情節的發展，比如美國的菲利普·迪克《高堡奇人》中出現十二次占卜。卦象則產(chan) 生了大量象征、隱喻和摹仿，比如，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德國作家赫爾曼·黑塞的作品《玻璃球遊戲》飽含對人生的思考，基於(yu) 《易經》陰陽平衡、動靜互易等智慧，演繹了與(yu) 《易經》的互文式書(shu) 寫(xie) ，通過在作品中引入《易經》思想和象征與(yu) 《易經》展開對話。

儒經蘊含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忠誠”“正義(yi) ”與(yu) “道義(yi) ”在當代武俠(xia) 文學中得以承載。武俠(xia) 文學已經不僅(jin) 僅(jin) 是娛樂(le) 作品，而且體(ti) 現了中國人對於(yu) 理想人格的崇敬與(yu) 對社會(hui) 規則的反思，這種哲思與(yu) 奇幻武功的交融構成武俠(xia) 小說的存在。20世紀下半葉金庸的武俠(xia) 小說經由翻譯在國際上得到認可，其涵蓋的中國曆史、哲學、文化等元素吸引了西方讀者。近年風靡世界的是中國網絡武俠(xia) 小說，調查顯示這是當下外國人最迷戀的中國元素之一，Wuxiaworld網站讀者已經遍布全球，類似的還有小說翻譯論壇spcnet和wuxiapedia。粉絲(si) 守候在論壇，看到新的武俠(xia) 小說就翻譯成他們(men) 的語言，看得不亦樂(le) 乎，現在已經有外籍作者在仿寫(xie) 並出版這些走進西方的武俠(xia) 小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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