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峴】宋代河圖洛書範式之重構及其文明源起意象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6-01-25 18: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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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河圖洛書(shu) 範式之重構及其文明源起意象

作者:陳峴(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5年第6期


摘要:河圖洛書(shu) 在《周易·係辭》《尚書(shu) ·顧命》《論語》《禮記·禮運》等經典文本中或為(wei) 寶物、或為(wei) 祥瑞、或為(wei) 神話傳(chuan) 說,雖具文明源起意象但缺乏實質內(nei) 容。漢儒孔安國、劉歆開創“河圖—八卦”“洛書(shu) —九疇”範式,構建了基於(yu) 五行理論的河圖洛書(shu) 範式。宋儒劉牧則基於(yu) “象由數設”核心觀念,不但以融合天地生數、四象之數與(yu) 八卦的九宮數與(yu) 《周易·係辭》“天地之數”為(wei) 理論原理,創作了黑白點河圖洛書(shu) 範式,且成功賦予了“象數”觀念以文明起源意涵。朱子則在充分整合“河圖—八卦”“洛書(shu) —九疇”範式的曆史影響與(yu) 劉牧黑白點河洛範式的理論創新的基礎上,以對調方式完成了曆史上思想意涵最為(wei) 豐(feng) 富且影響最大的河圖洛書(shu) 範式重建,亦成功重塑了河圖洛書(shu) 的文明源起與(yu) 傳(chuan) 承價(jia) 值。


關(guan) 鍵詞:河圖洛書(shu) 五行劉牧朱熹



河圖洛書(shu) 在中國曆史上兼具神話傳(chuan) 說與(yu) 曆史文獻雙重屬性,既是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發展演變的重要文本與(yu) 意象,又承載著古人對中華文明起源的思考與(yu) 探索。自先秦時起,曆代學者都曾對何謂河圖洛書(shu) 展開過極為(wei) 豐(feng) 富的詮釋與(yu) 想象,“祥瑞受命說”“寶物說”“地圖說”“文獻說”層出不窮,各具影響。到了宋代,劉牧以黑白點線為(wei) 結構、以“天地之數”與(yu) “九宮”為(wei) 理論基礎,重構了以“數”為(wei) 內(nei) 核的抽象化河圖洛書(shu) 形態,刺激了宋代易學的轉型與(yu) 理學的發展。朱子則在此基礎上,充分吸納先秦至兩(liang) 漢、唐宋河洛學說的特色,在充分彰顯河圖洛書(shu) 文明源起意蘊的同時,綰合出了中國哲學史上結構最清晰、意涵最豐(feng) 富、影響最大的河圖洛書(shu) 學說。李申、任蜜林、劉成紀、林忠軍(jun) 、張克賓等學者均曾就河圖洛書(shu) 學史上的若幹專(zhuan) 題問題展開研究[1] ,但宋代學者特別是劉牧、朱子重構河圖洛書(shu) 範式的思想史轉型意義(yi) ,尤其是在賦予“象數”以新意涵基礎上對河圖洛書(shu) 文明源起意象的重建,仍是河圖洛書(shu) 學史研究中值得進一步探索的重要問題。

 

一、先秦至漢唐的河圖洛書(shu) 意象及其詮釋演變


河圖洛書(shu) 作為(wei) 中國思想史中重要的文明起源意象,在上古經典敘事中多次出現,其中最為(wei) 著名的是《周易·係辭》(以下簡稱《係辭》)“河出圖,洛出書(shu) ,聖人則之”論說。此說一方麵指出河圖、洛書(shu) 分別從(cong) 黃河與(yu) 洛水中降世,增添了其文明起源的神秘性價(jia) 值;另一方麵又將河圖、洛書(shu) 定義(yi) 為(wei) 上古帝王伏羲氏創作《周易》八卦的理論來源,賦予了河圖、洛書(shu) 以重要的學理價(jia) 值。但是,河圖、洛書(shu) 究竟是何形態?其啟發伏羲創作八卦的內(nei) 容又是什麽(me) ?《係辭》卻沒有給出說明。

 

相比之下,《尚書(shu) ·顧命》(以下簡稱《顧命》)的記載則稍加具體(ti) :“越玉五重,陳寶,赤刀、大訓、弘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圖,在東(dong) 序。”此說雖隻提到河圖而未及洛書(shu) ,但與(yu) 河圖並藏於(yu) 東(dong) 序、西序的大玉、夷玉、天球、弘璧等皆為(wei) 玉製寶物,我們(men) 由此可以推斷,此河圖很可能也隻是一件玉製寶物而已。雖然後世《尚書(shu) 》學家如孔安國、閻若璩等都傾(qing) 向於(yu) 將此河圖與(yu) 八卦係聯,但都是受了《係辭》影響所做出的經義(yi) 整合。僅(jin) 從(cong) 《顧命》本文來看,河圖與(yu) 《周易》八卦並無關(guan) 聯,因此這種具體(ti) 化的河圖記載並無明顯的文明起源象征意義(yi) 。

 

《係辭》與(yu) 《顧命》對於(yu) 河圖的闡述雖然並非完全矛盾,但解釋方向卻截然不同,前者重在其兼具神秘性與(yu) 學理性的文明起源價(jia) 值,後者則直接具象為(wei) 寶器。春秋時期,對河圖的詮釋卻在兩(liang) 者的張力中呈現出了一種異化的祥瑞意象,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論語·子罕》中所載孔子對河圖降臨(lin) 的期望:“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孔子此說已與(yu) 《係辭》河圖論說產(chan) 生了顯著差別,因為(wei) 如若河圖是伏羲創作八卦的理論來源,那麽(me) 已有完備《周易》六十四卦卦爻辭可以研習(xi) 的孔子並無再次獲取河圖的必要。孔子之所以慨歎河圖之不出,主要是認識到了自己不再具有受天命而為(wei) 王者的可能。可見,河圖在《論語》中所著重呈現的是一種與(yu) 鳳鳥類似的意象,它既具象化又不承擔具體(ti) 理論價(jia) 值的祥瑞受命功能。

 

孔子的祥瑞受命論說產(chan) 生了巨大的曆史影響,不但為(wei) 《禮記》《墨子》《管子》《呂氏春秋》《淮南子》等所采信與(yu) 闡發,還連帶著將這一時期人們(men) 對洛書(shu) 性質的理解也同化為(wei) 祥瑞。直到漢儒陸賈、公孫弘、李尋等人的論述中,祥瑞說仍為(wei) 主流。詳情可見下表:

 



較之《係辭》《論語》,《禮記·禮運》將河圖增字解為(wei) “馬圖”,並延續祥瑞受命論說,將之與(yu) 鳳凰、麒麟等一並視作祥瑞之物。這種馬負圖自黃河走出的論述顯然不合常理,於(yu) 是以鄭玄為(wei) 代表的注家將之解釋為(wei) “龍馬負圖而出也”[2] 。這是以神話敘事方式明確了河圖的祥瑞性質,並以“龍馬”這一自然界並不存在的神物增添了河圖的神秘性與(yu) 權威性。《墨子》和《呂氏春秋》將河圖解為(wei) “綠圖”,則是在祥瑞受命說的基礎上,將之理解為(wei) 一種預言之書(shu) 。這種說法也產(chan) 生了一定的曆史影響,如《北堂書(shu) 鈔》曾引《隨巢子》雲(yun) :“殷滅,周人受之,河出綠圖。”[3] 認為(wei) 綠圖既是受命祥瑞,又有預言周人興(xing) 起的具體(ti) 內(nei) 容,綠圖也因此成為(wei) 了漢唐文學作品中的常用意象。《呂氏春秋》與(yu) 《淮南子》還將河圖的祥瑞論說拓展至洛書(shu) ,認為(wei) 太平盛世時會(hui) 有丹書(shu) 、綠圖分別從(cong) 洛水、黃河降世,直至陸賈、公孫弘、李尋的河圖洛書(shu) 論說,均沒有超越這一模式。由此可見,自戰國至漢初,將河圖洛書(shu) 解為(wei) 具有神話色彩的受命祥瑞,乃是最為(wei) 流行的範式。

 

隻是,祥瑞受命說雖然可以增添河圖洛書(shu) 的神秘性與(yu) 權威性,但其代價(jia) 是幾乎完全剝離了河圖洛書(shu) 與(yu) 八卦的學理淵源,使其不再具備具體(ti) 的經學義(yi) 理價(jia) 值。《尚書(shu) 》孔安國傳(chuan) 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問題,因此在注解《顧命》河圖說時,重新回到《係辭》語境,強調河圖就是伏羲繪製八卦前的天降寶物:“河圖,八卦。伏羲氏王天下,龍馬出河,遂則其文以畫八卦,謂之河圖,及典謨皆曆代傳(chuan) 寶之。”[4] 此說並未完全拋棄數百年間祥瑞受命說的成果,而是將《係辭》《顧命》《禮運》諸說進行了整合,淡化河圖的祥瑞受命意義(yi) ,將其價(jia) 值重新明確為(wei) 伏羲繪製八卦的理論來源。眾(zhong) 所周知,在經學史敘事中,《周易》八卦為(wei) 六經中最早問世的經典文本,許慎亦在《說文解字》中將伏羲畫卦設定為(wei) 文字的起源。因此,孔傳(chuan) 重新強調河圖即八卦,其核心目的就是破除空泛的祥瑞受命說,重塑河圖的文明起源意象。

 

但與(yu) 《係辭》將河圖、洛書(shu) 並列為(wei) 伏羲創作八卦之源不同的是,孔傳(chuan) 對河圖、洛書(shu) 進行了切割處理,隻保留了河圖與(yu) 八卦的係聯,另將洛書(shu) 轉釋為(wei) 大禹受之於(yu) 天的“九疇”之法:“天與(yu) 禹洛出書(shu) ,神龜負文而出,列於(yu) 背,有數至於(yu) 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類,常道所以次敘。”(《尚書(shu) 正義(yi) 》,第353頁)

 

此注見於(yu) 《尚書(shu) ·洪範》(以下簡稱《洪範》)箕子回應武王的“鯀則殛死,禹乃嗣興(xing) ,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lun) 攸敘”語下。這種“洛書(shu) —九疇”的理論關(guan) 聯一方麵受了《呂氏春秋》《淮南子》將洛書(shu) 亦詮釋為(wei) 祥瑞的影響,另一方麵則是通過區分河圖、洛書(shu) 的性質,實現對過往河圖洛書(shu) 學說的徹底改造。但需要注意的是,孔傳(chuan) 區分河圖、洛書(shu) 的目的並不是否定《係辭》,而是通過這種區分,分別建構“河圖—八卦”與(yu) “洛書(shu) —九疇”兩(liang) 種不同的文明起源意象。據《漢書(shu) ·五行誌》之記載,這種“河圖—八卦”“洛書(shu) —九疇”的河圖洛書(shu) 範式是由劉歆完成的:“劉歆以為(wei) 虙羲氏繼天而王,受河圖,則而畫之,八卦是也;禹治洪水,賜洛書(shu) ,法而陳之,《洪範》是也。”這一說法不無道理,在依劉歆《七略》而成文的《漢書(shu) ·藝文誌》中,甚至有直接把洛書(shu) 對等於(yu) 《尚書(shu) 》的表述:“《易》曰:‘河出圖,洛出書(shu) ,聖人則之。’故《書(shu) 》之所起遠矣。”相較於(yu) 孔傳(chuan) 的河圖洛書(shu) 論說散見於(yu) 《顧命》《洪範》之注釋,《漢書(shu) ·五行誌》旨在構建一個(ge) 更為(wei) 完備的河圖洛書(shu) 範式:“以為(wei) 河圖、洛書(shu) 相為(wei) 經緯,八卦、九章相為(wei) 表裏。”也就是通過河圖、洛書(shu) 本有的同源關(guan) 係,將《周易》的八卦符號係統與(yu) 《洪範》的“九疇”係統捏合為(wei) 理論整體(ti) 。在這一過程中,整合八卦與(yu) 九疇的理論關(guan) 鍵是陰陽五行學說。五行作為(wei) 《洪範》“九疇”之一,在漢代易學的發展中通過與(yu) 《周易》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係統的結合,創造出了卦氣、納甲等象數理論。因此,以陰陽五行為(wei) 中介,《周易》八卦與(yu) 《洪範》九疇之經義(yi) 得以成功匹配,河圖、洛書(shu) 則分別被賦予了兩(liang) 部重要經典所淵源的文明源起意義(yi) 。

 

相較於(yu) 神話傳(chuan) 說屬性更重的綠圖、丹書(shu) 等受命祥瑞說,“河圖—八卦”“洛書(shu) —九疇”範式不僅(jin) 維護了河圖、洛書(shu) 作為(wei) 文明起源意象的神秘性與(yu) 權威性,更以河圖、洛書(shu) 之意象為(wei) 紐帶,構建了基於(yu) 經典交互詮釋與(yu) 經義(yi) 整合的經學理論。顯然,這是一種在綜合《係辭》《顧命》《洪範》文本及文明起源、寶物、祥瑞受命諸說基礎上的成功構建。然而,此說在經學意義(yi) 上卻存在著一個(ge) 重大理論缺陷,那就是無論《係辭》還是《顧命》《洪範》文本,都未曾提到過洛書(shu) 與(yu) 《洪範》九疇有任何瓜葛。所謂的大禹受洛書(shu) 說、武王向箕子問洛書(shu) 說等,都是孔安國、劉歆構建此學說後才發展出的傳(chuan) 說。

 

除了“洛書(shu) —九疇”理論客觀存在的自身硬傷(shang) 之外,先秦時期的寶物、祥瑞受命諸說在漢代也並未偃旗息鼓。到了東(dong) 漢時期,河圖、洛書(shu) 傳(chuan) 說開始與(yu) 讖緯深度綰合,並以《河圖絳象》《河圖括地象》《河圖祿運法》《洛書(shu) 摘六辟》《洛書(shu) 靈準聽》等緯書(shu) 形態問世。根據清人黃奭輯佚可知,河洛類讖緯至少有三十餘(yu) 種。[5] 從(cong) 存世殘卷來看,這些河洛類讖緯大致可分為(wei) 三類:其一是在聖人受命觀念影響下,凝練先秦古書(shu) 而成文的治國理政之法;其二是融合上古“九州”“八極”等宇宙觀念的世界版圖構想,以及與(yu) 聖人受命相關(guan) 的神話傳(chuan) 說;其三是基於(yu) 漢代陰陽五行及災異學說的占星預測之術。由此可見,河洛類讖緯大抵是對祥瑞受命說的進階發展,既補充了先秦典籍中論說不足的想象空間,又滿足了漢人推崇方技術數、喜言陰陽災異的癖好。

 

隻不過,較之孔安國、劉歆重新賦予河圖洛書(shu) 以文明起源意象的係統經說,此類緯候之說明顯較為(wei) 散亂(luan) 。鄭玄便不滿於(yu) 此而提出了“河圖有九篇,洛書(shu) 有六篇”[6] 之說,試圖將之進行係統化處理。隻不過,鄭玄並未在此基礎上明確九篇河圖與(yu) 六篇洛書(shu) 之內(nei) 容究竟為(wei) 何,因此也就不可能憑空建立起新的河洛範式。到了唐代,孔穎達在編纂《五經正義(yi) 》時,最終仍舊擇取了文明起源意義(yi) 最為(wei) 宏大、經義(yi) 闡發最為(wei) 精詳的“河圖—八卦”“洛書(shu) —九疇”理論作為(wei) 標準範式,但孔穎達對於(yu) 此說的先天缺陷卻也無力處理,隻得以“先達共為(wei) 此說”“以前學者必相傳(chuan) 此說”(《尚書(shu) 正義(yi) 》,第354頁)之論含混帶過。

 

二、宋代黑白點河圖洛書(shu) 之建構與(yu) 《易》源探尋


六朝隋唐之後,隨著緯候之說的退場,流行一時的河洛類讖緯逐漸無人問津,“河圖—八卦”“洛書(shu) —九疇”理論則由於(yu) 被孔穎達所采納,因此重新成為(wei) 了最為(wei) 權威的河圖洛書(shu) 範式。隻不過,無論是忽視《係辭》“聖人則之”的變化性意涵,將河圖與(yu) 八卦直接劃上等號,還是毫無根據地將洛書(shu) 與(yu) 《洪範》九疇捆綁,都是此說存在的顯著理論缺陷。因此,到了宋代儒學複興(xing) 之後,這一帶有明顯缺陷的河圖洛書(shu) 範式自然會(hui) 引發不滿,以劉牧為(wei) 代表的宋代學者開始嚐試利用回歸經典的方式重構河圖洛書(shu) 範式。

 

宋代學者尤其是北宋學者大多長於(yu) 《周易》,胡瑗、張載、程頤等皆有精深之論。然而,不同於(yu) 理學先驅大多著力於(yu) 卦爻辭的義(yi) 理闡釋,劉牧反而認為(wei) 王弼、孔穎達已將六十四卦卦爻辭之經義(yi) 闡發殆盡,《周易》古經已經沒有進一步闡釋的空間。在劉牧看來,回歸《周易》研究的正確方向,應該是以王弼所忽略的《係辭》為(wei) 中心,推原辭、象背後的“數”之意涵:

 

夫卦者,聖人設之,觀於(yu) 象也。象者,形上之應。原其本,則形由象生,象由數設。舍其數,則無以見四象所由之宗矣。是故仲尼之讚《易》也,必舉(ju) 天地之極數,以明成變化而行鬼神之道。則知《易》之為(wei) 書(shu) ,必極數以知其本也。[7] 

 

《係辭》言《易》有聖人之道四,分別是辭、象、變、占。在劉牧看來,聖人設卦、觀象、係辭,其原理是統一的,那就是數理之變化。這也是《係辭》之所以著力推衍“大衍之數”與(yu) “天地之數”的核心原因。無論是漢儒推求卦象之變化,還是王弼得意而忘象,都是隻得其表象而未及孔子《易》道的精妙之處。由此,若要推求《係辭》所論《周易》數理之起源,則非河圖、洛書(shu) 莫屬。於(yu) 是,基於(yu) 《係辭》之詮釋而精研易數之變化原理,繼而還原河圖、洛書(shu) 之本貌,便成為(wei) 了劉牧易學的終極目標。

 

劉牧之所以奉《係辭》為(wei) 絕對權威,則是基於(yu) 對“《易》曆四聖”說的認識:

 

“河出圖,洛出書(shu) ,聖人則之”,此蓋仲尼以作《易》而雲(yun) 也,則知河圖洛書(shu) 出於(yu) 犧皇之世矣。乃是古者,河出龍圖,洛出龜書(shu) ,犧皇畫八卦,因而重之為(wei) 六十四卦。文王作卦辭,周公作爻辭,仲尼輔之《十翼》,《易》道始明。(《易數鉤隱圖》,第118-119頁)相較於(yu) “《易》曆三聖”說,此說將卦辭與(yu) 爻辭的作者二分,將周公列入《周易》漸次成書(shu) 的作者序列,但在孔子作“十翼”的論說上,則並無區別。既然堅信包括《係辭》在內(nei) 的《易傳(chuan) 》十篇皆為(wei) 孔子所作,那麽(me) 孔安國、劉歆創發的“洛書(shu) —九疇”理論便顯然與(yu) 《係辭》衝(chong) 突,劉牧對此說的回應也是極其幹脆的否定:“仲尼稱‘河出圖,洛出書(shu) ’,於(yu) 宓犧畫《易》之前,不當雲(yun) 出夏禹之世也。”(《易數鉤隱圖》,第121頁)在摒棄此說之後,劉牧選擇了以“九宮數”繪製河圖,以“天地之數”繪製洛書(shu) :

 

《易數鉤隱圖》中的河圖(左)與(yu) 洛書(shu) (右)


 

為(wei) 了完成河圖與(yu) 洛書(shu) 的繪製,劉牧先期進行了大量的理論儲(chu) 備與(yu) 符號設計工作,在《易數鉤隱圖》及所附《遺論九事》中共完成了六十四種易圖的繪製。在這些易圖中,最具開創性的有兩(liang) 點:其一,為(wei) 貫徹“象由數設”核心理念,劉牧將包括三才、太極、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在內(nei) 的核心易學概念全部進行了數字化處理,完全實現了以數理衍變詮釋易學問題。其二,在數字化處理易學概念後,他以抽象的黑白點線為(wei) 元素繪製包括河圖、洛書(shu) 在內(nei) 的各類易圖,以期通過“天地之極數”的變化實現“成變化而行鬼神”之易數係統呈現。

 

因為(wei) 要徹底批判“洛書(shu) —九疇”論說,將洛書(shu) 的性質重新歸於(yu) 《周易》,所以劉牧選擇了直接從(cong) 《係辭》文本中擇取“天地之數”作為(wei) 洛書(shu) 的具體(ti) 內(nei) 容。值得注意的是,劉牧所繪製的洛書(shu) 由《洛書(shu) 五行生數》和《洛書(shu) 五行成數》兩(liang) 圖共同構成,之所以要將洛書(shu) 一分為(wei) 二,乃是由於(yu) 劉牧對“天地之數”理論進行的細化改造。在《係辭》中,“天地之數”由一、三、五、七、九這五個(ge) 奇數“天數”和二、四、六、八、十這五個(ge) 偶數“地數”組合而成。但為(wei) 了進一步突顯“天地之數”所應蘊含的宇宙天地生成意涵,劉牧又將“天數”與(yu) “地數”打散,以一、二、三、四、五為(wei) “生數”,以六、七、八、九、十為(wei) “成數”。由此可見,劉牧雖然否定“大禹受洛書(shu) ”傳(chuan) 說,但是“洛書(shu) —九疇”係統以五行融合《周易》卦爻的理論模型,卻被劉牧以天地生成之數的模式進行了借鑒與(yu) 吸納,從(cong) 而完成了洛書(shu) 係統的重建。

 

相較之下,劉牧的河圖構建則簡潔得多,僅(jin) 以一副九宮數圖的形式完成。九宮數當然不是劉牧的創造,至遲在《易緯·乾鑿度》中便已有明確記載:“故太一取其數以行九宮,四正四維,皆合於(yu) 十五。”(《七緯》,第45頁)但以九宮數圖作為(wei) 河圖,則始自劉牧。相較於(yu) 洛書(shu) 展現的“天地之數”為(wei) 《係辭》原文,九宮數在《係辭》中並無明文記載,但實際上劉牧的河圖重建並非照搬九宮數,而是對“天地之數”“四象”“八卦”三個(ge) 理論體(ti) 係的整合。具體(ti) 而言,就是把九宮數圖拆解為(wei) 居於(yu) 東(dong) 、西、南、北、中五個(ge) 正位的一、二、三、四、五,以及居於(yu) 東(dong) 南、東(dong) 北、西南、西北的六、七、八、九。劉牧認為(wei) ,前者即天地之生數,此圖即可命名為(wei) 《河圖天地數》;後者則是“四象”,也就是老陰、老陽、少陰、少陽之數,因此當命名為(wei) 《河圖四象》;此外,若把居中的“五”拋開不論,則河圖中居於(yu) 四正四維八個(ge) 方位的八個(ge) 數可依照《說卦》之方位對應於(yu) 八卦,亦即數字轉化後以黑白點線呈現的《河圖八卦》。(參見《易數鉤隱圖》,第110-112頁)這樣一來,九宮河圖便可以承載天地之數、四象、八卦三重理論職能,在劉牧看來,這樣的河圖才足以承擔伏羲則而畫卦的文明源起意象。

 

劉牧在《易數鉤隱圖》中繪製了五十五幅易圖,以對應於(yu) “天地之數”五十五,再在《遺論九事》中繪製九幅易圖,對應於(yu) 河圖之數九。這種數字對應雖然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漢代象數易學的遺風,但也足見劉牧以九宮和天地之數兩(liang) 個(ge) 數組重構河圖、洛書(shu) 的理論設計。由於(yu) 劉牧的易圖繪製堅持以簡單的黑白點線等抽象符號作為(wei) 基本要素,因此完全貫徹了“象由數設”的宗旨,使得基於(yu) 數理衍變的河圖洛書(shu) 重構工作順利完成。

 

劉牧黑白點河圖洛書(shu) 範式的成功重構,對易學概念的數字轉化是紮實的理論基礎,而對“天地之數”的生數、成數區分,以及對五行理論的合理吸收,則是重要的理論創新。但這種河圖洛書(shu) 範式也並不完美,仍然存在著兩(liang) 個(ge) 明顯的問題:(1)九宮數與(yu) 《周易》的關(guan) 係問題。雖然劉牧通過把九拆解為(wei) “五行生數+四象之數”的方式提出了一種解釋,但這種雜糅五行、四象兩(liang) 種理論的解釋一來過於(yu) 生硬,二來必須通過《河圖四象》《河圖天地數》《河圖八卦》三圖作為(wei) 補充,才能實現河圖所應達到的理論效果。如果沒有這幾個(ge) “補丁”,那麽(me) 將九宮數圖直接解作伏羲畫卦擇取的河圖便非常牽強。(2)對孔安國、劉歆“河圖—八卦”“洛書(shu) —九疇”範式的處理問題。雖然此說確實存在沒有經學文本依據的問題,但這種成功整合《周易》與(yu) 《洪範》的理論創新既實現了經典交互詮釋與(yu) 整合的效果,也產(chan) 生了巨大的曆史影響,已經是一種不容忽視的學說。況且,劉牧將“天地之數”拆解為(wei) 生數、成數的理論構建,也是基於(yu) “洛書(shu) —九疇”範式中所蘊含的五行生成理論,因此其理論貢獻也不該忽視。由此可見,直接對有著重要理論價(jia) 值和曆史影響“河圖—八卦”“洛書(shu) —九疇”範式加以否定,並非最佳處理方式。

 

黑白點河圖洛書(shu) 範式在問世之後,很快與(yu) 同樣推崇以數理解《易》的邵雍易學共同成為(wei) 了宋代“新象數”易學的代表。較之漢代的象數易學,“新象數”學在追求齊整對應的關(guan) 聯性思維之外,還拓展了更為(wei) 精確的數理結構,並且通過重構河圖、洛書(shu) ,將其方法論價(jia) 值前置到了文明源起意義(yi) 上。換言之,劉牧河圖洛書(shu) 學的關(guan) 注重點已經從(cong) 基於(yu) 象數理論的實踐應用轉移到了對《周易》根本原理的探尋,對宋代易學與(yu) 理學的發展有著重要的範式開創意義(yi) 。

 

三、朱子對河圖洛書(shu) 範式的改造及其影響


在劉牧之後,李覯對黑白點河圖洛書(shu) 範式進行了凝練,揚棄了劉牧過於(yu) 繁雜的六十四圖係統,隻保留了九宮河圖以及將《洛書(shu) 五行生數》和《洛書(shu) 五行成數》二圖合一的洛書(shu) 。這種隻留兩(liang) 圖的易簡版河圖、洛書(shu) 雖然在理論豐(feng) 富性上有所降低,但簡明扼要的呈現形式卻更利於(yu) 傳(chuan) 播,所以無論是朱震纂輯《漢上易傳(chuan) 》還是楊甲編訂《六經圖》,所采納的都是李覯簡化後的河圖、洛書(shu) 。但這種簡化版改造導致九宮數與(yu) 《周易》關(guan) 聯度不強問題被進一步放大。因此,河圖洛書(shu) 學說在宋代也遭遇了不少猛烈的批評之聲,如歐陽修就認為(wei) 河圖洛書(shu) 是“怪妄之尤甚者”[8] ,甚至一並懷疑《係辭》亦為(wei) 偽(wei) 作。

 

歐陽修的質疑並沒有給出有力證據,更多隻是一種立場表達。真正認識並解決(jue) 了這兩(liang) 個(ge) 問題的是朱子,他的解決(jue) 方案是在李覯簡化版的基礎上,對調河圖、洛書(shu) 的內(nei) 容,以“天地之數”為(wei) 河圖、九宮數為(wei) 洛書(shu) :

 

《周易本義(yi) 》中的河圖與(yu) 洛書(shu)


 

朱子對圖書(shu) 易學最為(wei) 重要的三個(ge) 組成門類,亦即河圖洛書(shu) 、先天、太極之圖學皆有重要的理論改造闡發,而他的改造又都是基於(yu) 北宋學者已有的理論。具體(ti) 到河圖、洛書(shu) 問題,他非常認可劉牧以探求《周易》理論淵源為(wei) 目的、以《係辭》數理為(wei) 內(nei) 核、以黑白點線為(wei) 具體(ti) 符號創作的河圖洛書(shu) 範式,因此在圖像呈現樣貌上並沒有加以改變。但與(yu) 此同時,朱子深刻地意識到了劉牧河圖洛書(shu) 範式存在的兩(liang) 個(ge) 理論問題:一是以九宮為(wei) 河圖既存在與(yu) 《係辭》理論關(guan) 聯度不足的缺陷,強行綁定九宮與(yu) 天地生數、四象與(yu) 八卦又會(hui) 在理論上顯得生硬且單薄;二是否定在經義(yi) 上有重要理論貢獻和曆史影響的“河圖—八卦”“洛書(shu) —九疇”範式,會(hui) 割裂河圖、洛書(shu) 的文明源起與(yu) 傳(chuan) 承意象,不利於(yu) 河圖、洛書(shu) 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重建。

 

既然如此,朱子改造劉牧河洛範式的第一步就是重新建立河圖與(yu) 《係辭》的理論連接。劉牧因為(wei) 秉持否定“洛書(shu) —九疇”範式的態度,所以把《係辭》中最為(wei) 核心的“天地之數”放到了洛書(shu) 之中,這才反過來讓河圖隻能假借九宮數為(wei) 內(nei) 容,產(chan) 生了與(yu) 《係辭》理論關(guan) 聯度不足之問題。基於(yu) 此,朱子將經由劉牧加以生數、成數改造和李覯合生成二圖為(wei) 一圖後的“天地之數”圖改定為(wei) 河圖,讓“天地之數”成為(wei) 了河圖的理論依據,解決(jue) 了河圖與(yu) 《周易》理論關(guan) 聯度不足的問題。

 

另外,劉牧對洛書(shu) 與(yu) 《周易》關(guan) 係的論述過於(yu) 針對孔安國、劉歆舊說,其理論後果是河圖、洛書(shu) 完全同質化,無法進行有效區分。因此在朱子看來,劉牧的河圖洛書(shu) 範式並不是最為(wei) 恰當的河圖洛書(shu) 理論構建,反而“河圖—八卦”“洛書(shu) —九疇”模式既能夠讓河圖、洛書(shu) 承擔各自不同、更為(wei) 豐(feng) 富的理論職能,還能夠讓《周易》與(yu) 《洪範》的經義(yi) 交互整合,這種在曆史上已經產(chan) 生巨大影響的河圖洛書(shu) 範式不應當被拋卻,而應該在合理改造後繼續發揮其理論價(jia) 值。於(yu) 是,朱子又將九宮數圖移為(wei) 洛書(shu) ,這樣處理的巧妙之處在於(yu) ,九宮數圖中的九個(ge) 數恰好整齊對應於(yu) 《洪範》的“九疇”,較之劉牧過分牽強的“五行生數+四象之數”或“八卦+居中之五”理論要合理順暢得多。這樣一來,朱子的洛書(shu) 理論不但讓九宮數圖的理論闡釋更為(wei) 自然且流暢,也充分整合了“洛書(shu) —九疇”說的曆史影響與(yu) 劉牧黑白點河圖洛書(shu) 範式的理論創新。

 

除此之外,朱子將河圖、洛書(shu) 內(nei) 容的對調改造還順帶解決(jue) 了劉牧河圖洛書(shu) 範式的另外一個(ge) 不足,那就是劉牧雖然強調“象由數設”,認為(wei) 《係辭》所載數理才是《易》道之根本原理,但《係辭》除了“天地之數”外,還另有“大衍之數”衍算係統。可劉牧在繪製河圖洛書(shu) 時,隻著力於(yu) “天地之數”的闡釋,寧肯援引與(yu) 《係辭》無關(guan) 的九宮數作為(wei) 河圖,也不采用“大衍之數”,故而難免存在有失偏頗之憾。在朱子對調改造之後,不但成功融合了漢宋河圖洛書(shu) 論說,還通過以在河圖、洛書(shu) 中都居於(yu) 中央之“天五”為(wei) 理論中介,既讓河圖與(yu) 洛書(shu) 、《周易》與(yu) 《洪範》之基於(yu) 五行學說的豐(feng) 富變化性保持暢通的理論關(guan) 聯,又起到了串聯“天地之數”和“大衍之數”的效果。他說:“河圖五十五,是天地自然之數;大衍五十,是聖人去這河圖裏麵,取那天五地十衍出這個(ge) 數。大概河圖是自然底,大衍是用以揲蓍求卦底。”[9] 

 

如果單從(cong) 理論建構來看,朱子對調河圖、洛書(shu) 的理論改造完美融合了曆代河圖、洛書(shu) 詮釋的眾(zhong) 家之長,已經沒有明顯缺陷。然而,這種評價(jia) 必須建立在“朱子所創河圖洛書(shu) 範式”的前提下。但在《周易本義(yi) 》的論說中,朱子卻否認這種河圖洛書(shu) 範式為(wei) 自己原創,反而借弟子蔡元定之口,強調這是一種“複古”行為(wei) :“蔡元定曰:《圖》《書(shu) 》之象,自漢孔安國、劉歆、魏關(guan) 郎子明、有宋康節先生邵雍堯夫皆謂如此。至劉牧始兩(liang) 易其名,而諸家因之。故今複之,悉從(cong) 其舊。”[10] 

 

根據此論,《周易本義(yi) 》中收錄的河圖、洛書(shu) 早在孔安國、劉歆時期就已經存在,北魏關(guan) 郎和北宋邵雍均紹續此說。劉牧的河圖、洛書(shu) 之所以與(yu) 此相反,是他自行對調的結果。在朱子與(yu) 蔡元定合編的《易學啟蒙》一書(shu) 中,更是詳細列舉(ju) 了孔安國、劉歆、關(guan) 郎、邵雍秉持此範式的具體(ti) 證據。然而,孔安國、劉歆雖然都提出了“河圖—八卦”“洛書(shu) —九疇”範式,也認為(wei) 八卦、九疇相為(wei) 表裏,但在《尚書(shu) 正義(yi) 》《漢書(shu) 》所載具體(ti) 論說中,並沒有論及河圖、洛書(shu) 與(yu) “天地之數”或九宮數有關(guan) ,更遑論具體(ti) 的黑白點河圖洛書(shu) 圖示。邵雍在《皇極經世書(shu) 》確實提到過“蓋圓者《河圖》之數,方者《洛書(shu) 》之文”[11] ,也讚同“河圖—八卦”“洛書(shu) —九疇”範式,但他並沒有明確解釋所謂“圓者”和“方者”究竟是什麽(me) ,因此無法證明《周易本義(yi) 》的河圖洛書(shu) 範式在邵雍時已經出現。在《易學啟蒙》所列“複古”證據中,隻有《關(guan) 氏易傳(chuan) 》的內(nei) 容是有效的:“《河圖》之文,七前六後,八左九右。《洛書(shu) 》之文,九前一後,三左七右,四前左,二前右,八後左,六後右。”(《朱子全書(shu) 》第一冊(ce) ,第211頁)然而,根據陳振孫、王應麟等考證,此書(shu) 是生活年代比之劉牧還晚的宋人阮逸偽(wei) 作[12] 。從(cong) 現存文獻來看,托名關(guan) 郎的這部分文字的出現時間更是晚到朱子門人陳淳的《河圖洛書(shu) 說》之時。所以,無論“複古”說是朱子本人的堅持,還是蔡元定的托古立說,都非客觀事實。

 

不過即便如此,僅(jin) 從(cong) 理論構建與(yu) 圖示重構來看,朱子版河圖洛書(shu) 已然是曆史上形式最為(wei) 完備、意涵最為(wei) 豐(feng) 富的範式,因此問世之後便很快流行了起來。南宋時的程大昌、章如愚、方實孫、稅與(yu) 權、丁易東(dong) 、楊輝等,都完全接受了朱子對調改造後的河圖洛書(shu) 範式。雖然也有朱元昇、雷思齊、李簡等人堅持劉牧的河圖洛書(shu) 範式,但經過了朱子後學蔡淵、蔡沈、胡方平、胡一桂、吳澄、熊禾、熊良輔、胡炳文、董真卿等的不斷努力,到了宋末元初之後,朱子的河圖洛書(shu) 範式就已完全一統天下。相較之下,劉牧的河圖洛書(shu) 範式雖有開創之功,但到了元代易學中就已難覓蹤影,幾成絕學。一個(ge) 非常典型的例證,便是後人偽(wei) 托袁天罡、呂洞賓之名的河圖、洛書(shu) ,也均是原封不動的移用朱子範式了。[13] 

 

事實上,無論是伏羲受河圖而創八卦,還是大禹受洛書(shu) 而為(wei) 九疇,都是基於(yu) 經典解釋的神聖性敘事,而非對曆史客觀事實的準確還原。隻不過,相較於(yu) 祥瑞受命說及河圖洛書(shu) 類讖緯的世界版圖構建和占星預測之術過度追求河圖、洛書(shu) 的神秘淵源,無論是孔安國、劉歆、劉牧還是朱子,都試圖讓河圖、洛書(shu) 能夠在神秘性之外具備更多的義(yi) 理內(nei) 涵。朱子之所以能夠最終完成集大成的河圖洛書(shu) 範式重建,讓以河圖、洛書(shu) 為(wei) 代表的易圖能夠成為(wei) 《周易》除古經、大傳(chuan) 外的第三個(ge) 組成部分,既離不開孔安國、劉歆、劉牧等學者的理論創新,也是曆代學者不斷探尋河圖洛書(shu) 文明源起與(yu) 傳(chuan) 承意象的最終成果。這種河圖洛書(shu) 範式一方麵大大增加了河圖、洛書(shu) 在義(yi) 理意涵上的可理解性,降低了曾經籠罩在河圖、洛書(shu) 上過於(yu) 濃重的神秘屬性;另一方麵突破了祥瑞受命、世界版圖、占星預測諸說受限於(yu) 特定時空背景的限製,憑借高度抽象的規律性理論結構,為(wei) 宋以後易學和理學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經典詮釋理論與(yu) 思維模式基礎。

 

注釋
[1] 參見李申:《易圖考》,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任蜜林:《〈河圖〉〈洛書〉新探》,《西北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4期;劉成紀:《中國古典闡釋學的“河圖洛書”模式》,《哲學研究》2018年第3期;林忠軍:《論宋代“圖書”符號學的形成、內涵及哲學意義》,《社會科學戰線》2023年第6期;張克賓:《論劉牧〈河圖〉〈洛書〉說的架構與意蘊》,《周易研究》2024年第4期。
[2]孔穎達:《禮記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714頁。
[3]虞世南:《北堂書鈔》卷九十六,清光緒十四年南海孔氏三十有三萬卷堂景宋刻本。
[4]孔穎達:《尚書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592頁。
[5]黃奭:《尚書緯·河圖·洛書》,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
[6]趙在翰:《七緯》,中華書局,2012年,第630頁。
[7]劉牧:《易數鉤隱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0年,第47頁。
[8]《歐陽修全集》,中華書局,2001年,第615頁。
[9]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五,中華書局,1986年,第1611頁。
[10]朱熹:《周易本義》,《朱子全書》第一冊,安徽教育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8頁。
[11]《邵雍集》,中華書局,2010年,第107頁。
[12]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一,清武英殿聚珍版叢書本;王應麟:《困學紀聞》卷一,四部叢刊三編景元本。
[13]陳居淵、劉舫:《周易圖像匯編》,複旦大學出版社,2024年,第7-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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