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古月】錢穆莊學闡釋中的儒學關懷——以王夫之思想為基點的觀照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6-01-03 17: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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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穆莊學闡釋中的儒學關(guan) 懷——以王夫之思想為(wei) 基點的觀照

作者:李古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載《諸子學刊》第31輯(上海古籍出版社 2025年11月)

 

摘要:錢穆解《莊》深受王夫之影響,但二人所體(ti) 認的莊學要旨有異。這決(jue) 定了二人對莊學的孔門“起源”界定不同,並在對“神”的闡釋中顯示出不同側(ce) 重。錢穆將《外篇》中重視“一氣之最先”的“神”歸於(yu) 受《老子》影響的結果,以《內(nei) 》《雜篇》中心知層麵的“神”為(wei) 莊子本義(yi) 。錢穆此種闡釋的關(guan) 懷在於(yu) 人生修養(yang) 工夫的展開方式:宇宙論層麵“一氣之最先”的“神”,落實到人生論上表現為(wei) 重視人性的“最先之本初”,從(cong) 而使得人生所需的工夫隻是“返本複初”,由此導致更重視天授“神明”而非人文“心知”,錢穆認為(wei) 宋儒過分強調“複初”即是受此種道家思維的影響。為(wei) 糾此弊,錢穆深有取於(yu) 王夫之的性日生日成說,而不取其自然氣化論,轉以人文化成、曆史積累作為(wei) “日生日成”的實現動力,通過辨“故”“性”將史學引入了莊學,為(wei) “天人合一”增添了“曆史”的維度;在保留人性的自然源頭的基礎上提高了文化的地位,彌補了莊子“蔽於(yu) 天而不知人”的缺陷;進而以莊學補綴儒學在天人關(guan) 係上的諸種偏頗,達成“天人合一”的圓滿形態。

 

關(guan) 鍵詞:錢穆 王夫之 莊學 儒道匯通 天人合一


作者:李古月(1997- ),男,山東(dong) 臨(lin) 沂人,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2022級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近現代學術史。

 

錢穆(1895-1990)一生著作繁多,其中最為(wei) 耀眼的當屬儒學方向的研究。身處中華文化與(yu) 民族命運的衰微之世,錢穆致力於(yu) 改造傳(chuan) 統儒學尤其是宋明理學思想,希望實現儒學的轉化再生,為(wei) 民族複興(xing) 提供精神動力。基於(yu) 此種考量,錢穆秉承“為(wei) 學不可無宗主,不能有門戶”[①]的學問宗旨,廣泛吸收各家思想精華。錢穆所尊奉的“宗主”便是儒學,誌在以儒學為(wei) 宗匯通各家思想。同時,此種無“門戶”之見的儒學並不排斥吸收佛道等通常在儒學史上被視為(wei) “異端”的思想,莊子學說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錢穆立足解說《莊子》,從(cong) 莊學中充分汲取思想資源反哺儒學,完成了《莊子纂箋》《莊老通辨》等著作。

 

《莊子纂箋》是錢穆精心完成的一部注《莊》之作,書(shu) 中錢穆這樣評價(jia) 曆代解《莊》者:“大抵嗣宗得莊之放曠,康節得莊之通達,船山則可謂得莊之深微。”[②]給予阮籍、邵雍、王夫之較高評價(jia) ,尤其是認為(wei) 王夫之對《莊子》的解讀“得莊之深微”。在後來的回憶中,錢穆坦言“餘(yu) 撰《莊子纂箋》一書(shu) ,亦從(cong) 船山注《莊》發其義(yi) ”,[③]而《莊老通辨》中也不乏對於(yu) 王夫之解《莊》的認可。既然錢穆對王夫之解《莊》如此肯定,二者在解《莊》思路上具有何種相似性?錢穆又如何在莊學闡釋中承接並改造了王夫之的思想?

 

一、分判莊老與(yu) 援莊入儒:莊子學術的整體(ti) 定位

 

錢穆《莊子纂箋》對王夫之《莊子解》吸收良多。據筆者統計,《莊子纂箋》共征引《莊子解》133處,最引人注目的征引位於(yu) 各篇的題解中。與(yu) 《莊子解》體(ti) 例相同,《莊子纂箋》先於(yu) 各篇的篇名之下纂列題解,以點明此篇大意。在《莊子纂箋》的33篇題解當中,共有20篇直接引用了《莊子解》中的題解原文,可見錢穆對《莊子》各篇意旨的理解深有取於(yu) 王夫之。進一步考察,這20篇題解集中於(yu) 《莊子》的《外》《雜篇》,[④]而《內(nei) 篇》7篇隻征引了2篇,可見錢穆對王夫之莊學思想的承接更多體(ti) 現於(yu) 《外》《雜篇》當中,而二人對莊學核心思想《內(nei) 篇》的理解可能存在一定差異。對於(yu) 《外》《雜篇》,王夫之認為(wei) :

 

《外篇》非莊子之書(shu) ,蓋為(wei) 莊子之學者,欲引而伸之,而見之勿遠,求肖而不能也……《內(nei) 篇》雖與(yu) 《老子》相近,而別為(wei) 一宗,以脫其矯激權詐之失;《外篇》則但為(wei) 《老子》作訓詁,而不能探化理於(yu) 玄微。[⑤]

 

《外篇》文義(yi) 雖相屬,而多浮蔓卑隘之說;《雜篇》言雖不純,而微至之語,較能發《內(nei) 篇》未發之旨……則學莊子之學者,必於(yu) 《雜篇》取其精蘊,誠《內(nei) 篇》之歸趣也。[⑥]

 

錢穆在《莊子纂箋》的《外》《雜篇》題解中大幅引用上麵的材料,[⑦]並在《莊老通辨》中充分肯定了王夫之對於(yu) 《外》《雜篇》的總體(ti) 看法。從(cong) 上引的題解來看,王夫之認為(wei) 《內(nei) 》《外》《雜篇》的不同在於(yu) 《內(nei) 篇》代表了莊子本人的思想,與(yu) 《老子》思想相近但有著自己的特色,可以自成一宗;《外篇》整體(ti) 思想更貼近於(yu) 《老子》而非《內(nei) 篇》,說理淺薄;《雜篇》相較於(yu) 《外篇》更能闡發《內(nei) 篇》的未盡之意。不難看出,王夫之衡量《內(nei) 》《外》《雜篇》價(jia) 值的標準之一是與(yu) 《老子》的關(guan) 係。這種標準的言外之意是莊子與(yu) 老子思想有高下的不同:王夫之批評老子的思想具有“矯激權詐之失”,轉而更能接受並無此類缺點的莊子思想。錢穆對此非常讚同:“明儒王船山……分別外雜篇最有見。竊意雜篇義(yi) 多近莊,外篇義(yi) 多近老”,[⑧]“老子實對於(yu) 人類社會(hui) 抱有大野心,彼似未能遊心於(yu) 淡漠。故就莊周言之,謂不當如此做,而老子卻說不敢如此做。”[⑨]

 

由此,錢穆在莊學研究中吸收了王夫之的解《莊》思路,即是將莊子與(yu) 老子分開看待,並進而考察《內(nei) 》《外》《雜篇》與(yu) 莊子、老子的關(guan) 係:

 

治《莊》《老》之學者,先貴能分別莊老,又貴能分別《莊子》外、雜諸篇於(yu) 莊老之外,又貴能就於(yu) 外、雜諸篇而一一分別之,一一識其深淺高下,以及其是非得失之所在,而後始能會(hui) 通以觀,以求所謂道家之宗趣,以與(yu) 儒家之說相參究。[⑩]

 

這種解《莊》思路與(yu) 王夫之幾乎完全相同。同時我們(men) 也要注意到,錢穆莊學研究的最終旨趣是將其“與(yu) 儒家之說相參究”,這種旨趣在王夫之身上也得到了明顯體(ti) 現。為(wei) 更好將莊學與(yu) 儒學相結合,王夫之、錢穆均試圖為(wei) 莊子找到一個(ge) 孔門“起源”。王夫之認為(wei) 莊子出於(yu) 孔門弟子子張一脈:

 

學者之心,不可有欲祿之意,亦不可有賤天職、天祿之念。況子張者,高明而無實,故終身不仕,而一傳(chuan) 之後,流為(wei) 莊周。[11]

 

子張“才高意廣”“欲兼人而盡知天下之學”,[12]不願從(cong) 切近的仁義(yi) 之行做起,忽略了人生職分(“天職”)的履行,有似於(yu) “知者過之”,故“高明而無實”。子張的這種學問特質確與(yu) 王夫之眼中的莊子極為(wei) 相似。王敔概括父親(qin) 王夫之對《莊子》的整體(ti) 態度為(wei) :

 

《南華》去其外篇、雜篇嗬斥聖門之訛妄,其見道尚在狂簡之列。[13]

 

可見王夫之認為(wei) 以《內(nei) 篇》為(wei) 核心的莊子思想對“道”有所得見,隻是近於(yu) “狂簡”。[14]形容子張的“高明而無實”與(yu) 形容莊子的“狂簡”意義(yi) 相通,即子張、莊子誌於(yu) 求道卻略於(yu) 人事。王夫之以這種共同的學問特質為(wei) 依據,把莊子納入子張後學的行列。具體(ti) 而言,王夫之認為(wei) 莊子的“見道”處在於(yu) 對萬(wan) 物生成變化過程的認識:

 

讀《莊子》者,略其曼衍,尋其歸趣,以證合乎《大易》“精氣為(wei) 物,遊魂為(wei) 變”與(yu) 《論語》“知生”之旨,實有取焉。孔子許狂者以不忘其初,其在斯乎![15]

 

王夫之認為(wei) 《莊子》的“歸趣”可合於(yu) 《易傳(chuan) 》“精氣為(wei) 物,遊魂為(wei) 變”與(yu) 《論語》“未知生,焉知死”兩(liang) 條。在王夫之所信奉的氣化世界觀中,人的生死均是一氣的聚散,近於(yu) 莊子所說的“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齊物論》)。人稟清虛之氣而生,人生的使命是保持此清醇之氣不混於(yu) 外界的濁雜之氣(“不忘其初”),死去時將此清醇之氣還於(yu) 天地之間,使得“生理集善氣以複合”,從(cong) 而“大益於(yu) 天下之生”(“知生”之旨)。[16]

 

不難看出,王夫之對莊子的肯定乃是立足於(yu) 氣化宇宙論。而錢穆對莊子的肯定則主要在於(yu) 人生工夫論方麵,認為(wei) 莊子可能受到了顏回或其後學的影響,《論語》《莊子》中的顏回均有一種靜定的功夫與(yu) 狀態:《論語》中的顏回,是一個(ge) 簞食瓢飲而不憂,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的誌道者,《莊子》中的顏回,最突出的形象是“若一誌,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人間世》)的“心齋”者。錢穆以靜定作為(wei) 道家工夫的起手與(yu) 把柄,而這種工夫與(yu) 顏回的言行近似,因此錢穆相信莊子與(yu) 顏回存在某種程度上的聯係:“今欲詳論顏氏思想,雖憾書(shu) 闕有間,然謂莊周之學,乃頗有聞於(yu) 孔門顏氏之風而起,則殊約略可推信也。”[17]

 

由此,錢穆在解釋《天地》從(cong) “形德仁義(yi) ,神之末也”到“至人之心有所定矣”時說:

 

《天地》篇此條,所用“神”字,即是其心之能達於(yu) “知止”“知定”“知靜”後之一種境界也……論其所以運使心知以達於(yu) “精一”“神明”之境者,則兩(liang) 家(按:指儒道兩(liang) 家)固有其相通;即後來宋明儒,亦莫能自外,而其大體(ti) 則可謂多有遠承莊周而來者。故餘(yu) 謂莊周之學亦有得於(yu) 孔門顏氏之傳(chuan) ,學者當於(yu) 此等處深闡之。[18]

 

錢穆認為(wei) 莊子之學有得於(yu) 孔門顏氏的學問精神:以止、定、靜的心知工夫達到精一、神明的境界,這種境界便是《天道》篇此處所言之“神”。錢穆還認為(wei) 這種境界的內(nei) 涵儒道“兩(liang) 家固有其相通”,後世宋明理學受到了儒道的雙重影響,對此多有承接。而王夫之對《天道》這段文字的解釋,[19]重點在於(yu) “外天地,遺萬(wan) 物”以得“天地之神”。因為(wei) 在王夫之看來,“天地之神”是“太虛”,“太虛”是無形無跡而蘊涵了千變萬(wan) 化的。立足於(yu) “物自化而天自定”的宇宙論角度看待形名乃至仁義(yi) ,至人需要保持的是“靜定無為(wei) ,含眾(zhong) 德而不形”的內(nei) 心之“神”。王夫之此處論“神”顯然包括了宇宙與(yu) 心知兩(liang) 重(“天地之神”“至人之神”)而以“天地之神”(“太虛”)為(wei) 本,錢穆則強調儒道兩(liang) 家的共通之處是“運使心知”以達到“神”的境界,剝落了王夫之所說的“天地之神”的意思,這也與(yu) 二人對莊學的孔門起源的定位相符:王夫之以莊子出於(yu) 子張,認可的是莊子“高明”的氣化宇宙論,故而會(hui) 肯定天地之“神”;錢穆以莊子出於(yu) 顏淵,認可的是莊子的靜定工夫,因此肯定的是心知之“神”而非天地之“神”。這種對“神”的意涵的剝落是錢穆有意為(wei) 之,既有學術史方麵的考量,也浸潤著錢穆匯通儒道,從(cong) 而構建一種更加完善的學術形態的一片赤忱。

 

二、“心知”參照下的“神明”:儒道的接榫與(yu) 分界

 

如上所述,在對《天道》篇同一段文字的疏解中,王夫之與(yu) 錢穆展現出了對“神”的不同理解。“神”是《莊子》中的重要概念,王夫之論“神”包括了宇宙與(yu) 心知兩(liang) 重意義(yi) ,更側(ce) 重於(yu) 宇宙論的方麵。錢穆則僅(jin) 注重心知層麵的“神”,以之為(wei) 先秦儒道兩(liang) 家的共通之處,並影響到了宋明儒學。王夫之以“其神凝”為(wei) “一部《南華》大旨”,[20]錢穆肯定了該觀點,[21]二人對“凝神”都給予了足夠重視。透過對“神”與(yu) “凝神”的不同理解,可以看出二人解《莊》旨趣的差別。

 

1.“精”“神”連言與(yu) 《內(nei) 》《外》《雜篇》分言:“神”的兩(liang) 重意義(yi) 的來源

 

在《莊子·外》《雜篇》已多有“精”“神”連言或對言用來指稱精氣之例,後世道家典籍則多有“精神”連言之例。王夫之繼承了這種“神即精氣”的傳(chuan) 統,他說“神者,天氣之醇者也”。[22]王夫之肯定莊子“不忘其初”,即是讚賞莊子學術以保全精氣為(wei) 旨歸。但王夫之沒有注意到,“精”“神”連言的情形在《莊子·內(nei) 》《雜篇》與(yu) 《外篇》中存在差別。王夫之以《外篇》不出於(yu) 莊子本人之手且多摻雜了老子之學,如此則“精”“神”連言在《內(nei) 》《雜篇》與(yu) 《外篇》中使用情況的不同有可能是受到了老子的影響,錢穆正是沿此進路思考的。

 

錢穆首先厘清《老子》書(shu) 中言“精”字義(yi) 。《老子》書(shu) 中的“精”字義(yi) ,最重要的當屬“其中有精,其精甚真”一段。錢穆以此段中的“精”為(wei) 氣化演變的本原,是“一氣之最先”“氣體(ti) 之一”,[23]此是“精”字在宇宙論方麵的意涵。氣體(ti) 之“精”經由氣化的過程稟賦於(yu) 人,為(wei) “人之最先所稟受於(yu) 大化者”。[24]而《老子》中的“神”與(yu) “精”直接相關(guan) :“(‘神’)特以指精氣言。天地間惟此最先之混元一氣,最為(wei) 神變無方,可以化生萬(wan) 物,故謂之為(wei) ‘神’也”。[25]

 

《內(nei) 篇》中的“精”顯與(yu) 《老子》不同,錢穆經過梳理後認為(wei) 《內(nei) 篇》中“‘精’即指用心之專(zhuan) 一”,[26]與(yu) 《老子》以萬(wan) 物演化的起點(“氣體(ti) 之一”)為(wei) “精”不同。《內(nei) 篇》之“神”則是“用心專(zhuan) 壹,使心知凝聚,而人心功用乃可達至於(yu) 一種最高境界”。[27]簡言之,在《內(nei) 篇》中,錢穆以“精”為(wei) 用心專(zhuan) 壹,以“神”為(wei) 用心專(zhuan) 壹而後達到的最高心知狀態。

 

與(yu) 《內(nei) 篇》的“精”“神”均集中在心知層麵不同,錢穆認為(wei) 《外篇》中的“精”“神”在心知與(yu) 天地自然兩(liang) 個(ge) 層麵遊移,乃至出現了在同一篇中混雜兩(liang) 種用法的現象。錢穆批評混用兩(liang) 個(ge) 層麵的“神”:“心知流通,固可以無所不極,然又何以能化育萬(wan) 物乎?……若謂心能化育萬(wan) 物,求之古代思想,固無此義(yi) ”。[28]錢穆以《內(nei) 篇》的集中於(yu) 心知層麵的用法為(wei) 莊子本義(yi) ,而《外篇》中出現的在天地自然層麵的用法為(wei) 受老子學說影響的結果,對兩(liang) 個(ge) 層麵的混用是莊老融合後產(chan) 生的流弊。因此錢穆力辨“神”屬於(yu) 心的層次,而決(jue) 不能羼入自然當中,這也解釋了為(wei) 何錢穆不取王夫之解《莊》中對“神”的使用方式:王夫之的“神”立足於(yu) 自然而貫通於(yu) 人心,是對兩(liang) 個(ge) 層麵的混用。

 

沿著王夫之以《內(nei) 篇》為(wei) 莊子核心思想,《外篇》多雜有老子之意的分判,錢穆梳理出“神”在《內(nei) 》《外》《雜篇》中的不同含義(yi) :後世道家所說的“神”有兩(liang) 重意義(yi) 來源,一是來自莊子的心知層麵的“神”,二是來自老子的宇宙論層麵的“神”,在研究早期道家時應對“神”的不同含義(yi) 應分別以觀。而“凝神”的工夫是《莊子》的要旨,王夫之、錢穆對“神”的不同理解進而影響到了對“凝神”工夫的闡發。

 

2.“凝於(yu) 神”:儒道疆界的接榫與(yu) 判分

 

《莊子》中多以“神明”連言或對言,《列禦寇》篇交代了“神”“明”關(guan) 係:

 

明者惟為(wei) 之使,神者征之。夫明之不勝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見,入於(yu) 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明”為(wei) “神”所使,心知“所見”存在遮蔽“神明”的可能。王夫之對該段的解釋也正如此意:“神使明者,天光也;明役其神者,小夫之知也。”[29]由此王夫之倡導要“以神合天。神合天,則明亦天之所發矣”,“天鈞”是“神之常運”,是萬(wan) 物生滅遞變、循環往複的氣化過程,“以神合天”就要“休乎天鈞”。[30]“天鈞”如同一個(ge) 運動中的圓環,站在此環之中(“環中”)來看萬(wan) 物的生滅及其分別,可發現它們(men) 都隻是氣化過程的一個(ge) 暫時環節,是非、彼我、生死在運動的圓環上不停交替位置。從(cong) 而可以齊同看待世間不齊之“物論”(是非、彼我等皆屬“物論”),不糾纏於(yu) 世俗中的對立之見,進而做到無待於(yu) 物的“逍遙遊”。故而王夫之以《逍遙遊》中的“其神凝”為(wei) 莊子大旨,“神”乃寓於(yu) 形中之天,凝“神”才可運行“天鈞”而非私意用智產(chan) 生諸多對待之見。然而王夫之這種說法未能真正平衡“神”所兼有的天地自然與(yu) 心知兩(liang) 重含義(yi) ,在他的莊學闡釋中,心知的惟一作用是順此“天鈞”,使心知符合於(yu) “神”。基於(yu) 對事物的認識而產(chan) 生的對是非彼此的分辨,被王夫之稱為(wei) “知”,與(yu) 由“神”發出的“明”處於(yu) 對立位置:“明與(yu) 知相似,故昧者以知為(wei) 明。”[31]這種對“明”與(yu) “知”的定位或貼近莊子原義(yi) ,但未能充分彰顯人的認知能力,易流入“蔽於(yu) 天而不知人”。

 

錢穆則多次強調“神”屬心而非天地宇宙,是對一種狀態的形容而非有實體(ti) 的存在,如:“用心專(zhuan) 壹,使心知凝聚,而人心功用乃可達至於(yu) 一種最高境界,此即謂之‘神’”,[32]“‘神’者,僅(jin) 以形容此二氣變化不測之一種謂辭耳”。[33]綜合起來看,錢穆以心屬氣,心與(yu) 物接形成認知,“神”即是形容心所具有的這種神奇功用。用心專(zhuan) 壹才能讓“神”充分發揮作用,使人心的認識能力達到最高境界:“明”。儒道兩(liang) 家均注重用心專(zhuan) 壹的工夫,區別在於(yu) “神”所凝/“心”所壹的具體(ti) 對象與(yu) 內(nei) 容上。錢穆指出從(cong) 對象上來看,道家認為(wei) 用心專(zhuan) 壹即是全心投入到當下所接觸到的事物上,如承蜩時便一心在承蜩上、解牛時便一心在解牛上,此類皆是道;儒家則強調用心專(zhuan) 壹在仁義(yi) 上方是道,“主一在天理上,始是主一在道上,而非主一在事上”,錢穆認為(wei) 這是“儒道疆界一分別所在”。[34]

 

儒道疆界的另一所在是用心專(zhuan) 壹以凝“神”的工夫中需不需要發揮“思”的作用。錢穆強調:“貴‘思’與(yu) 貴‘神’,又是儒道一疆界矣”。[35]莊子認為(wei) 在用心專(zhuan) 壹時需要“官知止”,以排除包括“思”在內(nei) 的幹擾:“官知止,則並心之思而不用,並心官之能思者而亦停止其作用。至此境界,乃可曰以神遇”。[36]心不思慮,方能保全其“神”。由此錢穆指出,“至於(yu) 莊周,其理想中心知之最高境界,並不有思,而獨知孤明,此即謂之‘神’”。[37]這種“獨知孤明”近於(yu) 王夫之所說的“休乎天鈞”,從(cong) 氣化的循環過程來看待萬(wan) 事萬(wan) 物,自可不滯於(yu) 物以達逍遙,但同時也忽視了人與(yu) 草木磚瓦等無生命物、與(yu) 禽獸(shou) 等無文化物的區別。為(wei) 此錢穆特將“神”限定在心上,以彰顯人的獨特性:“蓋‘神’者,惟人心有之,物不能有。故心屬氣,而氣不即是心。”[38]同樣是以氣的形態存在,人心與(yu) “物”的區別、人心與(yu) 人的其他感官區別都在“思”上,故而“孟荀論用心,則必重思,抑且惟心能思,耳目之官不能思”。[39]孟子認為(wei) 用心專(zhuan) 壹需要“養(yang) 心”與(yu) “養(yang) 氣”的工夫,“養(yang) 氣必本之於(yu) 養(yang) 心”,吾心之裁製是“義(yi) ”,故而需要“知言”“集義(yi) ”。[40]因此儒道兩(liang) 家的重要區別顯現於(yu) 重視“心知”還是“神明”:“蓋孔孟儒家尚言‘知’,莊子鄙薄‘知’,又謂:‘為(wei) 知者殆’,故轉而言‘明’。蓋‘知’由學思而得,‘明’由天授而來”。[41]重學思與(yu) 重天授的背後是兩(liang) 種不同的天人合一路徑,“儒家重思重知,為(wei) 由人以達天。道家重神重明,為(wei) 由天以達人”。[42]

 

比較而言,王夫之的莊學闡釋注重由天地貫徹到人心的“神”,人處於(yu) “虛清”的狀態即可保有此“神”,“休乎天鈞”從(cong) 而“通體(ti) 皆天”,[43]看待事物時處於(yu) “明”的狀態。而人心之“知”容易形成對“神”的遮蔽與(yu) 幹擾,應保持由“神”而“明”的發展鏈條,“知”不參與(yu) 到此過程中。這體(ti) 現出王夫之的解《莊》特色:“以天禦人,人自不能出其環中”。[44]王夫之對“神”的解釋近乎錢穆所言的“由天以達人”,錢穆則以儒家之人文“心知”補充道家之自然“神明”,將重心知與(yu) 重神明兩(liang) 條路徑統合於(yu) 對“性”的理解,以融匯成一種“天人合一”的圓滿形態。

 

三、人文化成之“性”:天人合一的圓滿形態

 

通過上一節的梳理,我們(men) 可以發現王夫之的莊學詮釋與(yu) 其所信奉的儒家氣本論學說在重“神”上多有契合,在“神”“明”關(guan) 係上完成了一種偏於(yu) “由天以達人”的天人合一。錢穆認同“神”在莊學中的重要地位,隻是強調“神”屬人心而非天地自然,由此與(yu) 王夫之的莊學思想拉開了距離。不止於(yu) 此,錢穆對《莊子》“神”的關(guan) 照指向於(yu) “性”,將“神”限定於(yu) “心”,而以常言心、性的宋儒作參照來考察“性”與(yu) “神”在“天人合一”中的理論價(jia) 值。[45]錢穆強調在心上說的“神”隻是“虛靈之因應而已”,[46]天人合一需要建立在一個(ge) 包含了宇宙界與(yu) 人生界、自然界與(yu) 文化界的更加堅實的基礎上,這種基礎指向於(yu) “性”。在莊學詮釋中,錢穆以“性”為(wei) 中心的討論吸收並改造了王夫之的日生日成說與(yu) 氣化論,努力達成天人合一的圓滿形態。可以說,錢穆經由心知、深明入手以分判儒道,其最終用意即在於(yu) 此。

 

1.“故”“性”之辨與(yu) “人為(wei) ”非“惡”:從(cong) 莊學向史學的躍遷

 

《達生》中有一則孔子觀丈夫蹈水的故事,錢穆在《莊老通辨》中節引如下:

 

(孔子)見一丈夫遊之……問:蹈水有道乎?曰:……從(cong) 水之道而不為(wei) 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曰:吾生於(yu) 陵而安於(yu) 陵,故也。長於(yu) 水而安於(yu) 水,性也。

 

《莊子纂箋》對此節的注解引《莊子解》:“安於(yu) 水,亦猶安於(yu) 陵。孟子曰:‘天下之言性,則故而已矣’。”[47]《莊子解》提供的線索是把《達生》此段與(yu) 《孟子》融合解釋,錢穆沿此線索申發,使得自然之性與(yu) 人性之善得以結合。錢穆據《孟子·盡心上》言:“舜之居深山,侶(lv) 鹿豕,此亦舜之‘故’也。及其聞善言,見善行,而其心豁然開悟,沛然若決(jue) 江河,而行其所不得不行,此始真其本性所固有,如水之行下,而特有待於(yu) 智者之導而行之耳。”[48]舜侶(lv) 鹿豕猶如人之“安於(yu) 陵”(即是“故”),受引導後善性發露若江河般不可止,猶如人之“安於(yu) 水”。結合《盡心上》等篇與(yu) 《達生》,錢穆對“故”與(yu) “性”作出了分辨:“故”受限於(yu) 後天環境等因素,並不是“性”的圓滿呈現,如同人出生並生活於(yu) 陸地,自認本性即是“安於(yu) 陵”(此即是“故”),不知人的天性亦可“安於(yu) 水”;性善是人性中的本有,是自然而非人為(wei) ,正如“安於(yu) 水”是人性有待實現的本有,性善之全體(ti) 大用亦是人性中潛藏的可能,需要加以引導:“聖人以善導性,以善盡性,此猶禹之導水歸海也。此亦因水之性,行其所無事,所謂有為(wei) 而無為(wei) 者,亦一任其水性之自然爾。《達生》此節……分別性與(yu) 故言之,此已分明采納孟子說法。”[49]錢穆又分析《外篇》多以“最先之本初”(“故”)言“性”的思想來源,將其歸於(yu) 《老子》,認為(wei) 王夫之已先得此意:

 

故老莊之徒凡言性命,往往指其最先之本初言,此皆可謂承襲自《老子》,厥後惟王船山駁斥之最精到。[50]

 

錢穆指出《老子》注重“樸”而將人為(wei) 與(yu) 自然對立,視“最先之本初”(“樸”/“故”)為(wei) 最自然的狀態,而人事行為(wei) 均屬後起,隻會(hui) 破壞“樸”,乃至於(yu) 將人為(wei) 視作“惡”。[51]影響所及,《外篇》中多有認“故”為(wei) “性”之處,隻求保留原始本然而不重人文化成。在重“樸”與(yu) “故”的影響下,道家呈現出一種消極的曆史觀:

 

(“德”)乃一種本始之樸也。愈經人為(wei) ,則愈失其本始,故世愈後,則德愈衰。當知此等意識,皆襲自《老子》,實為(wei) 《莊子》內(nei) 篇所未有也。[52]

 

錢穆反對道家的這種曆史觀,主張在自然人性的基礎上闡發一種“性理的曆史觀”:“一切曆史,一切人事演變,皆由天理人性為(wei) 之本原”,“性理即自然,若人文建設,一皆本之性理,即無背自然也”,[53]人為(wei) 亦可符合自然、不悖天性,即使從(cong) 道家重自然的角度來看,人為(wei) 也不可等同於(yu) “惡”。且要想讓自然之性圓滿呈現,人為(wei) 是不可或缺的:“欲見天性之至善,必有待於(yu) 人事之修養(yang) ”。[54]

 

不難發現,錢穆的分辨“故”“性”的做法實有得於(yu) 王夫之的“性日生日成”說,而隱含著對程朱認“故”為(wei) “性”的批評:

 

性不是先有一物存在,而是後成的。其實這一番分辨,並非東(dong) 原特創。王船山論性,便已如此說。船山論性,主張從(cong) 人性之日生日長處言……我舊著《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便把船山習(xi) 齋這一套理論特地詳引,以糾程朱一派在此方麵之偏見。[55]

 

錢穆認為(wei) 以程朱一脈的宋學所強調的“複初”“乃道家義(yi) ,非孔孟義(yi) ”,“反有誤涉老莊以闡孔孟之病”。錢穆在莊學闡釋中以“性日生日成”說分辨“故”“性”的用意實針對於(yu) 此。

 

然而王夫之此說是建立在自然氣化的基礎上的,在解釋社會(hui) 人文現象上終有局限,這一點在對《達生》的解釋中顯露:王夫之極重《達生》,認為(wei) “內(nei) 篇之旨,於(yu) 此反要而語極”。但縱觀全篇,王夫之所說的要旨不出“守純氣”的範疇,與(yu) 他所批評的老莊之說的距離隻在於(yu) 此“純氣”並非僅(jin) 是稟受於(yu) 初生之時,而是日降日新;王夫之以人文社會(hui) 中兵刑攻戰等災難出於(yu) 天地間的“害氣”,對於(yu) 錢穆所處的時代來說,解釋力已顯不足。因此錢穆不取王夫之以氣化解釋社會(hui) 曆史的做法,而稱讚其史學:

 

若如此而謂之不淫其性,不遷其德,則尚何盛德大業(ye) 之有?大抵船山斥莊老,多著眼在此等處。蓋船山固深有得於(yu) 史學者,故知人文化成,人性之有待於(yu) 發展善盡也。[56]

 

錢穆肯定王夫之對莊老以“故”為(wei) “性”的批判,立足點是船山的史學而非氣論,這些共同匯入了對“天人合一”的思考。錢穆言:“曆史須求天人不相勝,而循至於(yu) 天人合一。不能有天而無人,亦不能有人而無天”,[57]“天人合德,即人類文化與(yu) 天命自然合一”。[58]天人合一是“文化”人與(yu) 天的合一,不是無文化的“自然”人與(yu) 天的合一。史學在人類文化的延續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人事不限於(yu) 一時一刻,一身一世。必經長時期之綿延與(yu) 變遷,乃始得人事之正常”。[59]人事之正常”是“人事”之“公例”的體(ti) 現,[60]代表著由天所賦予的人生界標準,向此標準靠攏即是向天人合一的方向努力,在此意義(yi) 上,“曆史所記乃人道,實亦即天道”。[61]一般認為(wei) ,莊老重天道而不重由人道累積成的曆史,錢穆力矯此弊,多次引《知北遊》言說曆史演變之理論,[62]錢穆更明確指出:“莊老言道,其背後尚有一曆史演變”。[63]錢穆的曆史觀在個(ge) 體(ti) 生命之上更關(guan) 注民族大群的生命,他將民族大群視為(wei) 一個(ge) 大生命,民族曆史上的文化精華是天命之性的體(ti) 現。但這種精華會(hui) 因時勢的改變從(cong) 神奇轉化為(wei) 臭腐,需要不斷由個(ge) 體(ti) 生命從(cong) 曆史中汲取標準與(yu) 經驗,因時而變,從(cong) 舊中開出新,使臭腐再度化為(wei) 神奇,這便是“由個(ge) 人生命開展出曆史生命”。[64]“曆史生命”的內(nei) 核是站在民族大群的立場上,以個(ge) 體(ti) 生命的盡性功夫為(wei) 推動力的“性日生日成”:“史學是一種生命之學……要在永恒中有日新萬(wan) 變,又要在日新萬(wan) 變中認識其永恒持續的精神。”[65]永恒持續的精神即是民族之性,民族之性不止步於(yu) 先天的完足,需要一代代人結合時勢條件加以更新而呈現。綿延的曆史超越了有限的個(ge) 體(ti) 生命,個(ge) 體(ti) 的“最先之本初”就民族曆史長河來看隻是需要引導與(yu) 開發“故”,因此創造曆史的心就不能隻是由“神”發出的不學而得的“明”,更應包含由學習(xi) 積累而成的“知”:“能決(jue) 定物的心,乃曆史心、文化心,乃人心之經過長久時期所積累演進而成之心。”[66]

 

綜上可見,錢穆以一種“性理的曆史觀”統合儒家重人文“心知”與(yu) 道家重自然“神明”,以人文化成言說天賦之“性”,而這均受益於(yu) 《莊子解》中提供的“故”“性”之辨的線索與(yu) 王夫之的性日生日成說。錢穆進而以孟莊兩(liang) 家的區別審視後世儒學,力求達成“天人合一”的圓滿形態。

 

2.莊學闡釋與(yu) “天人合一”:孟莊延長線上的儒學

 

錢穆以“天人合一”為(wei) 先秦儒道兩(liang) 家所討論的重要問題。孟子“由人文界以發揮天人合一”,“單獨由人生上通於(yu) 天,認為(wei) 惟此人生界中之道與(yu) 標準,獨成其為(wei) ‘天道’與(yu) ‘天則’”。[67]故而落實孟子式的“天人合一”所需要的工夫是以“集義(yi) ”掌握人生界的標準,進而將其推擴到自然界。錢穆認為(wei) 孟子此路徑“偏在專(zhuan) 注人文方麵”,[68]未能給予自然足夠重視,以至於(yu) “隻是將天亦看作一理想的人文界”,[69]後世陸王學說亦有此弊,“就儒家天人合一之精神看,究竟該從(cong) 自然界也說出一理”。[70]朱熹則試圖“從(cong) 自然界覓出此最高的實然之理”,但卻“把仁義(yi) 禮智都要在自然界找根據”,模糊了自然與(yu) 人文的分界,流於(yu) “戰國陰陽家與(yu) 漢儒之歧途”。[71]孔子對“天人合一”隻是引而不發,無法為(wei) 糾正後世儒學在天人關(guan) 係上的偏差提供充足的思想資源,而莊子可以從(cong) 重視“天”的角度提供由天達人的“天人合一”路徑,因此錢穆認為(wei) 在天人關(guan) 係上“莊子可以補孟子之偏”。[72]

 

莊子站在“天”的角度平等審視人與(yu) 物,“宇宙一切物,皆可各自有其一標準”,“人生界之標準與(yu) ‘道’,亦僅(jin) 是宇宙一切物之各自具有其標準與(yu) ‘道’之中之一種”,[73]不能以人生界的標準取代其他界的標準。達到“天人合一”需要放棄在人文界中形成的對於(yu) 人物、物物關(guan) 係的刻板認識,虛而待物,順從(cong) 萬(wan) 物本身所具之天理,此心“未始有物”方能看到“內(nei) 外彼我,同屬一氣之化”。[74]因此落實莊子式的“天人合一”所需要的工夫是放空心知,一任此氣的自然流動。但莊子式的天人合一亦存在問題,且這方麵的缺陷影響到了後世程朱一脈(詳下)。錢穆認為(wei) 孟莊二子臻至“萬(wan) 物一體(ti) ”的不同工夫影響了宋代儒學:

 

孟莊兩(liang) 家之分別,實即後世理氣二元之所由導也。宋儒之言曰:“性即理”,物各有性,則貴乎因物而格,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其實即孟子“知言集義(yi) ”之教耳。宋儒又主“心即理”,而其言心則每不免偏主於(yu) 虛靜,其實此即莊子之所言“氣之虛而待物”也。[75]

 

“性即理”“心即理”的最終旨歸均是達成物我一體(ti) ,二者的分歧在重心還是重性上。心又屬氣,這種分歧最終歸結到了理氣的關(guan) 係上。重理、性而壓製氣、心導致了理欲、性情的對立,由此錢穆認為(wei) 程朱一脈的宋儒未能達到“天人合一”的和諧形態:“程朱既言性即理,又言天即理,遂又分出氣質之性與(yu) 義(yi) 理之性而二之,此分明是裂天人而為(wei) 二也。”[76]程朱一脈“裂天人而為(wei) 二”的表現是將“天命之性/義(yi) 理之性”視為(wei) “若先於(yu) 形體(ti) 而投入形體(ti) ”的一種存在,[77]達到物我一體(ti) 需要彰顯此“別為(wei) 一物而先在”[78]的“性”,故而宋儒的“天人合一”工夫重點在於(yu) 返本複初,後天人文隻是服務於(yu) 挖掘先天之性的目的,乃至成為(wei) 返本複初的阻礙,其結果是讓自然統轄了人文,尊天而蔑人,難以臻至“人生界與(yu) 宇宙界合一,文化界與(yu) 自然界合一”[79]的“天人合一”的圓滿形態。而錢穆認為(wei) 宋儒(主要指程朱一脈)主張返本複初,是老子學說影響下未能正確區分“故”“性”的結果。[80]錢穆以此判分儒道疆界,拒絕僅(jin) 僅(jin) 以“故”作為(wei) 人性的完成,而宋儒過分強調“複初”,被錢穆批評為(wei) “反有誤涉老莊以闡孔孟之病。”[81]“性”既已不隻完成於(yu) 先天,後天的人文化成之“性”自然無法拋棄知識的學習(xi) ,因而錢穆把重“心知”還是“神明”作為(wei) 儒道的另一疆界:

 

孔孟儒家尚言“知”,莊子鄙薄“知”,又謂“為(wei) 知者殆”,故轉而言“明”。蓋“知”由學思而得,“明”由天授而來……蓋由莊子言之,“知”有大小之別,複有彼我、是非之不齊,“明”則各憑神明天賦,遇用而見,各有所得,可以大通,不由學至也……後之儒者,既莫不重《易》《庸》,因好言“明”字。不知“明”字實淵源莊老道家,乃《語》《孟》所未有也。[82]

 

錢穆力辨“心知”與(yu) “神明”的差別,用意在於(yu) 通過與(yu) 儒家的對比,凸顯莊子存在“蔽於(yu) 天而不知人”的缺陷,隱微之意則在於(yu) 指出宋學中的陸王一脈言心言良知有近於(yu) 莊子言“神明”:相比程朱一脈更重由學思而得的“知”,陸王一脈更重“各憑神明天賦,遇用而見,各有所得”、“由天授而來”的“明”,錢穆不認同這種過分注重內(nei) 心虛靈明覺的工夫路徑,借孟子、莊子的對比,暗指陸王學說的缺陷:“孟子論‘心’必及‘性’,而莊子論‘心’則不及‘性’,而常言‘神’。‘性’乃實理,‘神’則虛靈之因應而已。”[83]

 

以錢穆之意,宋學中程朱一脈重視天命之性,借由學思而得的“知”以返本複初,陸王一脈重視“由天授而來”的本心“明”覺。二者均過分重視先天稟賦,而未給予後天人文化成充分且獨立的意義(yi) ,[84]導致在天人關(guan) 係中重天過於(yu) 重人,與(yu) 道家學說有相近處。因此錢穆力辨“心知”與(yu) “神明”、“故”與(yu) “性”的區別,並將其置於(yu) 儒道疆界的高度,意在提高天人關(guan) 係中人的地位,在“人”的角色當中強調曆史文化(具體(ti) 運思如上節所示);同時又努力避免走向重人而忽天的另一端,肯定莊子思想的價(jia) 值,以《中庸》《易傳(chuan) 》作為(wei) 援莊入儒的典範,力求達到自然之天與(yu) 文化之人的真正平衡。

 

四、結語

 

王夫之、錢穆均秉承儒家本位的解《莊》立場。錢穆解《莊》深受王夫之影響,但二人所體(ti) 認的莊學要旨有異。王夫之對莊子的肯定立足於(yu) 氣化宇宙論,錢穆肯定的則主要是《莊子》中人心的靜定工夫。這決(jue) 定了二人對莊學的孔門“起源”界定不同,並在對自然與(yu) 人心的交匯處——“神”的闡釋中顯示出不同側(ce) 重:錢穆繼承了王夫之分判莊老、《外篇》近老的解《莊》思想,以之作為(wei) 方法論分判《莊子》中的“神”觀念,將《外篇》中宇宙自然層麵的“神”歸於(yu) 老子的影響,而以《內(nei) 》《雜篇》中心知層麵的“神”為(wei) 莊子本義(yi) ,並以“凝於(yu) 神”指向的靜定工夫作為(wei) 被宋明理學所繼承的儒道匯通處,與(yu) 王夫之解《莊》注重從(cong) 自然氣化貫徹到人心的“神”拉開了距離。

 

錢穆對《莊子》“神”的關(guan) 照指向於(yu) “性”,他先將“神”限定於(yu) 人心,再以常言心、性的宋儒作參照來考察“性”與(yu) “神”在“天人合一”中的理論價(jia) 值。“萬(wan) 物一體(ti) ”是孟莊二子的共同關(guan) 切,錢穆通過“凝神”過程中心之“思”的作用的發揮與(yu) 否,指出了孟莊二子不同的天人合一進路,並認其深刻影響了後世儒學:孟子重人文心知是由人以達天,後世陸王學近於(yu) 此路徑;莊子重天授神明是由天以達人,後世程朱學近於(yu) 此路徑。在錢穆看來這兩(liang) 種路徑均不完善,真正圓滿的進路是“天人不相勝”,即不存在由天達人所導致的蔽於(yu) 天而不知人,或由人達天所導致的蔽於(yu) 人而不知天。錢穆的這種天人合一理想通過對“性”的詮釋實現,王夫之學說在其中發揮了巨大作用。

 

錢穆借助王夫之解讀《達生》時凸出的“故”“性”之辨,將性日生日成說以文化之曆史積累的方式引入個(ge) 體(ti) 與(yu) 大群,以彌補道家重“最先之本初”而“蔽於(yu) 天而不知人”的缺陷:個(ge) 體(ti) 的“最先之本初”就民族的曆史長河來看並非圓滿具足,隻是需要引導與(yu) 開發的“故”。創造曆史以達天人合一的“心”不能隻是由“神”自然發出的不學而得的“明”,更應包含由學習(xi) 積累而成的“知”,錢穆在“凝神”的工夫中分辨“心知”與(yu) “神明”兩(liang) 條進路的用意即在於(yu) 此。辨“故”“性”為(wei) 莊學引入了曆史的維度,在保留人性的自然源頭的基礎上重視人文化成的決(jue) 定性意義(yi) 。


 

[①]此語出自章學誠,錢穆先生十分讚成並多次引用,茲舉一例:“實齋言‘為學不可無宗主,不能有門戶’,此意弟甚讚成。弟宗主在孟子、陽明,然信陽明而知重朱子,尊孟子而又愛莊周。”(錢穆:《錢穆致徐複觀信劄》,中華書局,2020年,第167頁)可見錢先生的“門戶”不僅指儒學內部的朱陸、漢宋門戶,也指儒學與外部莊老之學的門戶。
 
[②]錢穆:《莊子纂箋·序目》,香港:東南印務出版社,1951年,第4頁。
 
[③]錢穆:《八十憶雙親師友雜憶合刊》,《錢賓四先生全集》第51冊,台北:聯經事業出版公司,1998年,第128頁。
 
[④]《外篇》共15篇,《莊子纂箋》中有14篇征引了王夫之說法;《雜篇》共11篇,王夫之隻撰寫了其中6篇的題解,《莊子纂箋》征引了其中4篇。
 
[⑤]王夫之:《莊子解》卷八,上海:太平洋書店,1933年,第1頁。
 
[⑥]王夫之:《莊子解》卷二十三,上海:太平洋書店,1933年,第1頁。
 
[⑦]《莊子纂箋》對《莊子解》這兩部分的引用,字句略有刪節,大意未變。見錢穆:《莊子纂箋》,香港:東南印務出版社,1951年,第67頁、第183頁。
 
[⑧]《〈莊子〉外雜篇言性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71頁。
 
[⑨]錢穆:《道家政治思想》,《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114頁。
 
[⑩]錢穆:《〈莊子〉外雜篇言性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78頁。
 
[11]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論語·為政》,卷四,上海:太平洋書店,1933年,第14頁
 
[12]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論語·為政》,卷四,上海:太平洋書店,1933年,第15頁
 
[13]王敔:《大行府君行述》,《船山全書》第16冊,長沙:嶽麓書社,第74頁。
 
[14]“狂簡”出於《論語·公冶長》:“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孟子·盡心下》的表述略有不同:“孔子在陳曰:盍歸乎來!吾黨之士狂簡,進取,不忘其初。”王夫之釋“狂簡”:“‘狂’以誌言,‘簡’以學言。如不屑兵農禮樂,皆‘簡’也。”(《四書箋解》卷三,《船山學報》第1卷第8期,1917年8月,第12頁)
 
[15]王夫之:《莊子解》卷十九,上海:太平洋書店,1933年,第4頁。
 
[16]王夫之:《莊子解》卷十九,上海:太平洋書店,1933年,第3頁。
 
[17]錢穆:《莊老的宇宙論》,《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136頁。
 
[18]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10頁。
 
[19]形之於德而為仁為義,皆逐形名之末,以與世爭權棅;而不知前此者之未有,後此者之不留,則所為皆假耳……人所驚為天地至大、莫測之化者,實神之末耳,況萬物乎?故外天地,遺萬物,乃以得天地之神。太虛無形,合萬化而不形者,天地之神也。靜定無為,含眾德而不形者,至人之神也。善惡、得失,榮辱、吉凶,皆備容之,而無跡以使人易測,則物自化而天自定,斯以為聖人之心,此無為靜定之本也。(王夫之《莊子解》卷十三,上海:太平洋書店,1933年,第8-9頁)
 
[20]王夫之:《莊子解》卷一,上海:太平洋書店,1933年,第7頁。
 
[21]錢穆:《莊子纂箋·內篇》,香港:東南印務出版社,1951年,第5頁,引用了此說,《莊老通辨》中也多有圍繞“其神凝”展開的論述。
 
[22]王夫之:《莊子解》卷十一,上海:太平洋書店,1933年,第5頁。
 
[23]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198頁。
 
[24]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199頁。
 
[25]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02頁。
 
[26]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182頁。
 
[27]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184頁。
 
[28]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11頁。
 
[29]王夫之:《莊子解》卷三十二,上海:太平洋書店,1933年,第8頁。
 
[30]“神與天鈞常運,合以成體,散以成始。”(王夫之:《莊子解》卷三十二,上海:太平洋書店,1933年,第8頁)
 
[31]王夫之:《莊子解》卷二,上海:太平洋書店,1933年,第9頁。
 
[32]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184頁。
 
[33]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31頁。
 
[34]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185頁。
 
[35]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187頁。
 
[36]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186頁。
 
[37]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188頁。
 
[38]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25頁。
 
[39]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186頁。
 
[40]此意見於錢穆:《比論孟莊兩家論人生修養》,《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
 
[41]錢穆:《〈老子〉書晚出補證》,《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96頁。
 
[42]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16頁。
 
[43]王夫之:《莊子解》卷二十一,上海:太平洋書店,1933年,第2頁。
 
[44]王夫之:《莊子解》卷二十一,上海:太平洋書店,1933年,第2頁。
 
[45]“外雜篇常以性與神互言之,亦見神之所指屬於心知矣。此猶如宋儒,雖心性分言,亦常心性並言也。”(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06頁)
 
[46]錢穆:《比論孟莊兩家論人生修養》,《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63頁。
 
[47]錢穆:《莊子纂箋》,香港:東南印務出版社,1951年,第150頁。
 
[48]錢穆:《〈莊子〉外雜篇言性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75頁。
 
[49]錢穆:《〈莊子〉外雜篇言性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76頁。
 
[50]錢穆:《〈莊子〉外雜篇言性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84頁。
 
[51]“蓋謂‘人為’惡者是老子。”(錢穆:《〈莊子〉外雜篇言性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72頁)
 
[52]錢穆:《莊老的宇宙論》,《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170頁。
 
[53]錢穆:《袁宏政論與史學》,《民主評論》第六卷第二十二期,1955年,第3頁。
 
[54]錢穆:《〈莊子〉外雜篇言性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74頁。
 
[55]錢穆:《心與性情與好惡》,《民主評論》第六卷第十二期,1955年6月,第4頁。
 
[56]錢穆:《〈莊子〉外雜篇言性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80-281頁。
 
[57]錢穆:《中華文化十二講》,《錢賓四先生全集》第38冊,台北:聯經事業出版公司,1998年,第頁。
 
[58]錢穆:《晚學盲言》,《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8冊,台北:聯經事業出版公司,1998年,第103頁。
 
[59]錢穆:《中國史學發微》,台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89年,第208頁。
 
[60]此意見於錢穆:《論清儒》,《中央周刊》第九卷第三期,1947年,第7頁。
 
[61]錢穆:《中國史學發微·序二》,台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89年,第2頁。
 
[62]如:1.“莊周言:‘萬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者為臭腐。臭腐複化為神奇,神奇複化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是則曆史非過去,乃成一種神化作用。”2.“《莊子》書裏也說:‘臭腐複化為神奇,神奇複化為臭腐。’……我們豈不也還可以化,還可重新又化出神奇來?古代一切精華,都要變成糟粕,都會臭腐。”(錢穆:《中國史學發微》,台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89年,第2頁、第70頁)
 
[63]錢穆:《中國思想史》,台北:學生書局,第133頁。按:聯係上下文理解,此句中的“曆史演變”意為莊老思想關注到了“道”蘊含著曆史演變維度,而非道家對“道”的理解有一曆史演變過程:“但莊老言道,其背後尚有一曆史演變。惟莊老意態消極,故其言變乃多退而少進。今如郭象之言自然,乃無曆史演變性寄寓在內,此則郭象意態淺薄之一征。”
 
[64]錢穆:《中國學術通義》,台北:學生書局,1975年,第138頁。
 
[65]錢穆:《中國曆史精神》,台北:國民出版社,1954年,第6頁。
 
[66]錢穆:《曆史與文化論叢》,台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79年,第305頁。
 
[67]錢穆:《道家政治思想》,《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108頁。
 
[68]《錢穆致徐複觀信劄》,北京:中華書局,2020年,第168頁。
 
[69]《錢穆致徐複觀信劄》,北京:中華書局,2020年,第169頁。
 
[70]《錢穆致徐複觀信劄》,北京:中華書局,2020年,第169頁。
 
[71]《錢穆致徐複觀信劄》,北京:中華書局,2020年,第169頁。
 
[72]《錢穆致徐複觀信劄》,北京:中華書局,2020年,第167頁。
 
[73]錢穆:《道家政治思想》,《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106頁。
 
[74]錢穆:《比論孟莊兩家論人生修養》,《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62頁。
 
[75]錢穆:《比論孟莊兩家論人生修養》,《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63頁。
 
[76]錢穆:《〈中庸〉新義申釋》,《民主評論》第七卷第一期,1956年,第10 頁。
 
[77]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44頁。
 
[78]錢穆:《釋道家精神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43頁。
 
[79]錢穆:《老莊與易庸》,孫鼎宸編:《新亞文化講座錄》,香港:新亞書院,1962年,第40頁。
 
[80]“清儒戴震《孟子字義疏證》辨宋學,即由此發端,謂‘複初’乃道家義,非孔孟義。此辨甚有見。”(錢穆:《〈莊子〉外雜篇言性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79頁)戴震批評宋學把道家的返本複初混入儒家學說,錢先生認可這一說法。上節亦曾提及錢先生辨“最先之本初”隻是“故”而不是“性”,以“故”為“性”是《外篇》受到了《老子》影響的說法,非莊子本義。
 
[81]錢穆:《〈莊子〉外雜篇言性義》,《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84頁。
 
[82]錢穆:《〈老子〉書晚出補證》,《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96-298頁。
 
[83]錢穆:《比論孟莊兩家論人生修養》,《莊老通辨》,香港:新亞研究所,1957年,第263頁。
 
[84]錢穆既指出程朱重學思而得的“知”,又認程朱“以天蔑人”,未能給予人文化成足夠重視。這看似矛盾的論述,原因在於錢穆認為在程朱學的人性論中,由學思而得的“知”隻是“返本複初”的手段,人文化成之性沒有類似於天賦本初之性的獨立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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