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致良知與(yu) 靖亂(luan) 的聯動

作者：張昭煒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廿一日癸醜(chou)

          耶穌2025年12月10日

《王陽明圖傳(chuan) 》（上海古籍出版社2025年9月出版）將兩(liang) 部明代的著述（馮(feng) 夢龍著《皇明大儒先生出身靖亂(luan) 錄》與(yu) 王陽明弟子鄒守益編《先生圖譜》）合編，圖文並茂，生動展現了王陽明波瀾壯闊的一生及陽明學的形成過程。讀者讀完之後，不免會(hui) 追問王陽明靖亂(luan) 成功的原因。按照陽明學的知行合一思想，行的成功關(guan) 聯著知的透徹。然而，在當前的王陽明研究中，王陽明哲學思想研究與(yu) 王陽明事功行實研究各行其道：從(cong) 知入手者，分析概念、辨名析理，陽明學成為(wei) 思辨的哲學思想研究；從(cong) 行入手者，考索曆史文獻遺留的蛛絲(si) 馬跡，陽明學成為(wei) 考據之學。這樣的研究有助於(yu) 獨立深入，但也容易產(chan) 生一種錯覺，王陽明的良知學與(yu) 勘定叛亂(luan) 屬於(yu) 不同的學科與(yu) 問題，由此忽視了王陽明致良知與(yu) 靖亂(luan) 的聯動。有鑒於(yu) 此，本文試圖將王陽明的事功和思想聯係起來加以考察，以致良知揭示王陽明靖亂(luan) 成功的秘密，以靖亂(luan) 的成功分析王陽明致良知思想的形成過程。

龍場悟道是王陽明思想突破的標誌性事件。談到王陽明的學說宗旨，通常會(hui) 想到良知，由此將龍場悟道與(yu) 良知關(guan) 聯，比如在馮(feng) 夢龍筆下：王陽明在龍場夢中拜謁孟子，孟子為(wei) 講“良知”一章，即《孟子·盡心上》“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王陽明由此而悟道，歎曰：“聖賢左右逢源，隻取用此‘良知’二字。”馮(feng) 夢龍對夢景描述很精彩：“忽一夕，夢謁孟夫子。孟夫子下階迎之，先生鞠躬請教。孟夫子為(wei) 講‘良知’一章，千言萬(wan) 語，指證親(qin) 切，夢中不覺叫呼，仆從(cong) 伴睡者俱驚醒。自是，胸中始豁然大悟。”

王陽明在龍場尚未論及良知，那龍場悟道實現了怎樣的思想突破呢？ 從(cong) 詩文及年譜來看，王陽明龍場悟道主要是為(wei) 了解決(jue) 生命安頓問題，也就是如何在瘴氣彌漫、生活環境惡劣的龍場生存下來，其訴諸的思想資源是《周易》。王陽明因彈劾宦官劉瑾而下詔獄，“已而廷杖四十，既絕複蘇”。但王陽明在獄中並未一蹶不振，“囚居亦何事？ 省愆懼安飽。瞑坐玩羲《易》，洗心見微奧。乃知先天翁，畫畫有至教……簞瓢有餘(yu) 樂(le) ，此意良匪矯。幽哉陽明麓，可以忘吾老”。王陽明通過《周易》的洗心藏密，渡過難關(guan) ，並體(ti) 證到精微、深奧的易理，以此將牢獄轉化為(wei) 孔顏之樂(le) 的道場。此後，王陽明又經長途跋涉，一路躲避劉瑾黨(dang) 羽追殺，在泛海時，“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yun) 過太空”。牢獄之災、跋涉之苦，都被王陽明視為(wei) 飄過太空的浮雲(yun) ，王陽明洗心退藏是要洗去這些浮雲(yun) ，達到擺脫苦難的超越境界。

龍場惡劣的環境甚至超過京城牢獄。王陽明當然不是在困境中俟命待亡，而是勇於(yu) 轉化，而指導他轉化困境、在困窮中找到出路的思想資源，依然是《周易》的洗心藏密。通過洗心藏密，觀象玩辭，王陽明獲得新生，“沛兮其若決(jue) ，瞭兮其若徹，菹淤出焉，精華入焉”，“優(you) 然其休焉，充然其喜焉，油然其春生焉”，“視險若夷，而不知其夷之為(wei) 阨也”。心的內(nei) 在主體(ti) 性由此確立，並可以呼應格物致知的由外轉內(nei) ，以內(nei) 在主體(ti) 為(wei) 基礎的心學得以確立。

王陽明將龍場悟道轉化困境的能力應用於(yu) 酬酢萬(wan) 變的靖亂(luan) ，這在馮(feng) 夢龍的傳(chuan) 記中有豐(feng) 富體(ti) 現，如誅殺橫水大賊首謝誌珊、浰頭賊首池仲容等，王陽明轉化困境、解決(jue) 問題的能力得到驗證和煆煉，由此也帶來思想的成熟，良知學也呼之欲出。正德十二年丁醜(chou) （1517），王陽明在信中言：“即日已抵龍南，明日入巢，四路兵皆已如期並進，賊有必破之勢。某向在橫水，嚐寄書(shu) 仕德雲(yun) ：‘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區區剪除鼠竊，何足為(wei) 異？ 若諸賢掃蕩心腹之寇，以收廓清平定之功，此誠大丈夫不世之偉(wei) 績。”寫(xie) 信之時，王陽明滅山中賊之戰成功在即。暫且懸隔難易問題，破山中賊與(yu) 破心中賊無疑具有一致性。通過滅山中賊的煆煉考驗，王陽明滅心中賊的思想也得以熟化，良知的真頭麵也得以清晰。

再來看王陽明平寧藩叛亂(luan) 的激烈以及王陽明應用良知的效果：“宸濠自六月十四日舉(ju) 逆，至七月二十六日被獲，前後共四十二日。先生自七月十三日於(yu) 吉安起馬，至二十六日成功，才十有四日耳。自古勘定禍亂(luan) ，未有如此之神速者。但見成功之易，不知先生擘畫之妙也。是日，門生鄒守益入見，賀曰：‘且喜老師成百世之功，名揚千載。’”王陽明倉(cang) 促募集軍(jun) 隊迎戰，僅(jin) 用十四日便平定，可見王陽明轉化困境、解決(jue) 問題的能力之強大。據王陽明的弟子王龍溪記錄王陽明晚年對平藩的追憶：“世人利害不過一家得喪(sang) 爾已，毀譽不過一身榮辱爾已。今之利害毀譽兩(liang) 端，乃是滅三族、助逆謀反，係天下安危。隻如人疑我與(yu) 寧王同謀，機少不密，若有一毫激作之心，此身已成虀粉，何待今日？ 動少不慎，若有一毫假借之心，萬(wan) 事已成瓦裂，何有今日？ 此等苦心，隻好自知。譬之真金之遇烈焰，愈鍛煉愈發光輝。此處致得，方是真知；此處格得，方是真物。”由此可以說平寧藩叛亂(luan) 真正檢驗了“新發於(yu) 硎”的致良知的有效性，平寧藩叛亂(luan) 是王陽明靖亂(luan) 與(yu) 致良知聯動的最佳體(ti) 現。這裏要注意，王陽明在追憶中仍未明確提出“致良知”三字。

平寧藩叛亂(luan) 後，正德十六年，王陽明在南昌明確提出“致良知”，據年譜，“是年先生始揭致良知之教”。這一年，王陽明致信鄒守益：“近來信得‘致良知’三字，真聖門正法眼藏。往年尚疑未盡，今自多事以來，隻此良知無不具足。譬之操舟得舵，平瀾淺瀨，無不如意，雖遇顛風逆浪，舵柄在手，可免沒溺之患矣。”平藩的成功使得王陽明正式提出了致良知的宗旨，並愈加自信，以致良知應對各種患難，乃至死亡的考驗。如同舵手操舟，須經過狂風大浪的考驗，舵手馭舟的技能從(cong) 生疏到純熟，能夠應對困難考驗的能力逐漸增強；在龍場悟道之後，王陽明經過滅山中賊、平藩王叛亂(luan) 等逐步升級的考驗，他應對困難的能力愈加強大，由此立言、立德、立功，成就三不朽，真可謂：“三言妙訣致良知，孔孟真傳(chuan) 不用疑。”

正德十五年九月，王艮來學，此時王陽明已平定寧藩叛亂(luan) ，年譜載王陽明與(yu) 王艮討論格物致知問題。王艮開創泰州學派，他接受的良知學不再是尋致良知，而是推致良知，這是良知充分自信之後才有的學說形態，由此亦可說王陽明在正德十六年實現了從(cong) 尋致良知到自信良知、推致良知的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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