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洪德】宋元詩學:詩學史上一次重要轉型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6-01-01 16:5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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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詩學:詩學史上一次重要轉型

作者:查洪德(南開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廿八日庚申

          耶穌2025年12月17日

 

宋元時期,詩學完成了一次重要轉型,時段大致在南宋後期和整個(ge) 元代。這一轉型,體(ti) 現在諸多方麵,最直觀的表現,是詩話之變和詩法興(xing) 起,概括一下,可以說:從(cong) 階層看,是詩學由精英走向大眾(zhong) ;從(cong) 內(nei) 容看,是由隨筆隨興(xing) 隨感式闡發到詩學理論體(ti) 係形成;從(cong) 作用看,是從(cong) 雅士品鑒到詩法教習(xi) ;從(cong) 著述形式看,是詩格詩法(詩歌自學讀本)的興(xing) 起和詩話的理論化。這一轉型,引領其後詩學的走向:詩學理論探討與(yu) 詩法歸納由此分途。

 

從(cong) 現象層麵上說,這一轉型,早已有人關(guan) 注。早在1932年,鄭振鐸在其《插圖本中國文學史》中就說:“元代批評家們(men) 承宋金之後,規模日大,門徑漸嚴(yan) 。有計劃、組織的著作較多,這不能不說是一個(ge) 進步。”“元及明初的文學批評,是沒有什麽(me) 特殊的見解的。但有係統的著作,卻產(chan) 生了不少。像陳繹曾的《文說》及《文筌》,王構的《修辭鑒衡》,楊載的《詩法家數》,範梈的《木天禁語》《詩學禁臠》等作,雖不是什麽(me) 了不得的偉(wei) 作,雖不曾有什麽(me) 創見的批評的主張,卻已不複是宋人的隨筆掇拾成書(shu) 的‘詩話’了。也許他們(men) 都是為(wei) ‘淺學’者說法的,都是為(wei) 了書(shu) 賈的利潤而編成的……但究竟是有組織的著作;是複興(xing) 了唐人的《詩格》《詩式》《詩例》一類的作風的。”他發現了這一現象,但沒有深究背後的原因,也不認為(wei) 有多大意義(yi) 。我在二十多年前讀鄭振鐸這段話,也沒有引起特別的注意。直到近兩(liang) 年整理研究《近思錄》,感受到《近思錄》建構的理學體(ti) 係對當時學術界的廣泛影響,發現當時學者們(men) 普遍具有了理論體(ti) 係意識,才發現這標誌著詩學史上一次重要轉型,並且具有重要的詩學史意義(yi) 。

 

一、宋元詩學轉型的社會(hui) 文化基礎

 

當然,這一轉型並不僅(jin) 僅(jin) 是受《近思錄》影響這麽(me) 簡單。從(cong) 更廣泛的視野看,它也是社會(hui) 文化發展的必然,是伴隨著宋元社會(hui) 轉型而發生的,王瑞來所著《士人走向民間:宋元變革與(yu) 社會(hui) 轉型》所涉及的不少問題,都可看作宋元詩學轉型的大背景。

 

在考察《近思錄》的影響之前,先要了解這一轉型發生的基礎。

 

從(cong) 社會(hui) 政治文化諸方麵看,宋代的文人政治,推動整個(ge) 社會(hui) 文化水平的提升。科舉(ju) 規模的擴大,促使教育普及,平民文化興(xing) 起。印刷業(ye) 的發展,書(shu) 籍的流通,通俗讀本的流行,使得讀書(shu) 求學成為(wei) 社會(hui) 普遍現象。到元代,科舉(ju) 停廢,而教育則進一步普及,官學與(yu) 書(shu) 院遍天下,更帶來讀書(shu) 風氣之盛,連帶的作詩、學詩者人數也大增。曾廉《元書(shu) 》讚元文風之盛:

 

至於(yu) 山巔海澨,騷人墨客,莫不開舍結社,講學論文,矜風雅矣。跡其棲遲衡門,倚湖山而挹風月,舒懷醉歌,雍雍乎有文酒之樂(le) ,而無孜孜利祿之心……天下既以風雅相尚,故人皆忘其貧賤而好高蹈,非盡幹譽,亦足以立名也。

 

在文風大扇、詩風興(xing) 盛背景下,詩人隊伍擴大,作詩者階層下沉,草根詩人出現,軍(jun) 士、商人、匠人,都有人作詩且有名。留下名字的,比如郝經、王惲說到的撖彥舉(ju) 、員炎等。

 

學術界一度認為(wei) ,元代科舉(ju) 停廢,讀書(shu) 無用,因而元代是一個(ge) 不讀書(shu) 的時代。情況並非如此。在元人看來,讀書(shu) 是人的自身需要,其讀書(shu) 、為(wei) 學、作詩,都無功利驅使。目的純正,也輕鬆快樂(le) 。如黃庚詩所說:“樂(le) 道何須圖富貴,讀書(shu) 元不為(wei) 功名。”(《夜坐》)劉壎說得更明確:“今幸科目廢,時文無用,是殆天賜讀書(shu) 歲月矣。尋求聖賢旨趣,洗濯厥心,先立其大,豈不油油然有顏曾自得之樂(le) ?”科舉(ju) 停廢,時文無用,原本習(xi) 舉(ju) 子業(ye) 的也轉而學詩,戴表元說是“科舉(ju) 場屋之弊俱革,詩始大出”(《陳晦父詩序》)。

 

從(cong) 詩學與(yu) 學詩的角度看,這就帶來兩(liang) 大變化。第一,詩學不再僅(jin) 僅(jin) 是清流雅士的事,逐漸大眾(zhong) 化。第二,以往的作詩傳(chuan) 授途徑不能滿足人們(men) 的學詩需求,自學作詩成為(wei) 重要方式,自學讀本成為(wei) 廣泛需求。這些變化,促使以往的精英詩學,流而為(wei) 大眾(zhong) 詩學。

 

二、《近思錄》的影響

 

與(yu) 自學作詩盛行一樣,從(cong) 朱熹時代起,自學理學的也人數眾(zhong) 多,理學自學讀本有廣泛的社會(hui) 需求。於(yu) 是,朱熹與(yu) 另一理學大家呂祖謙共同編訂了理學讀本《近思錄》。這部書(shu) 在南宋後期極其流行,影響也很大。

 

詩學轉型與(yu) 《近思錄》有什麽(me) 關(guan) 係?似乎離得很遠。但深入研究就會(hui) 發現,這一影響是巨大的,甚至可以說,《近思錄》的影響,不僅(jin) 塑形詩學讀本,而且決(jue) 定了詩學的基本走向。

 

《近思錄》是南宋朱熹和呂祖謙編訂的理學入門書(shu) 和概論性著作。關(guan) 於(yu) 書(shu) 的編撰緣起與(yu) 初衷,朱熹在《書(shu) 近思錄後》有說明:宋孝宗淳熙二年(1175),呂祖謙從(cong) 東(dong) 陽來到建陽,“過予寒泉精舍,留止旬日,相與(yu) 讀周子、程子、張子之書(shu) ,歎其廣大宏博,若無津涯,而懼夫初學者不知所入”,感覺有必要向初學者提供一個(ge) 入學門徑,於(yu) 是“掇取其關(guan) 於(yu) 大體(ti) 而切於(yu) 日用者,以為(wei) 此編”。選取“四子”之精要,以類相從(cong) ,使“有誌於(yu) 學而無明師良友以先後之者,誠得此而玩心焉,亦足以得其門而入矣”,是一部理學的自學讀本。但《近思錄》的貢獻,遠遠超出作為(wei) 理學普及(自學)讀物和概論性著作本身。其重要意義(yi) ,首先是編者遵循“關(guan) 於(yu) 大體(ti) 而切於(yu) 日用”思路,建構了一個(ge) 理學的完整邏輯體(ti) 係,各卷之間,邏輯關(guan) 係分明,彌補了北宋理學家以語錄傳(chuan) 道散焉難舉(ju) 的缺陷。《近思錄》確立的這一體(ti) 係,具有開拓和典範意義(yi) 。後來編纂《朱子語類》等,沿用或借鑒了這一體(ti) 係。而明永樂(le) 間所修《性理大全》,“其錄諸儒之語,皆因《近思錄》而廣之”(《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九十二《性理群書(shu) 句解》提要),影響了此後幾百年的學術史。其次,《近思錄》的流行,其體(ti) 係意識也隨之在學者中形成,不僅(jin) 理學讀物采用它的體(ti) 係,其他專(zhuan) 業(ye) 的著述,也試圖借鑒其思路建構自己的體(ti) 係。這其中,詩學與(yu) 文章學受影響相當明顯。哲學史家陳來說:“《近思錄》代表了南宋理學所確認的理學體(ti) 係及其基本結構。從(cong) 此,理學不再是一堆不成體(ti) 係的資料,而是有確定體(ti) 係、層次的,包含從(cong) 道體(ti) 到工夫的完整體(ti) 。”(《近思錄通解序》)這與(yu) 鄭振鐸對元代詩文理論著作的論說,何其近似!

 

和《近思錄》一樣,宋末、元代的詩法著作也都是自學讀本。《近思錄》編成後,未及定稿便已流傳(chuan) ,在宋末很有影響,被稱為(wei) “我宋之一經”(南宋葉采語)。影響所及,元代詩學著作有多效法其邏輯架構,形成自己的體(ti) 係。

 

南宋末魏慶之編《詩人玉屑》,可以看作詩學著作體(ti) 係化的標誌。如果把《詩人玉屑》與(yu) 《近思錄》對比,會(hui) 驚奇地發現,兩(liang) 部書(shu) 的基本架構,高度近似。《近思錄》十四卷,按朱熹所說,依次是:一道體(ti) ,二為(wei) 學大要,三格物窮理,四存養(yang) ,五改過遷善克己複禮,六齊家之道,七出處進退辭受之義(yi) ,八治國平天下之道,九製度,十君子處事之方,十一教學之道,十二改過及人心疵病,十三異端之學,十四聖賢氣象。按其“關(guan) 於(yu) 大體(ti) 而切於(yu) 日用”總綱領,卷一《道體(ti) 》是“關(guan) 於(yu) 大體(ti) ”,即基本理論,所謂“義(yi) 理精微”。卷二至卷十一是“切於(yu) 日用”,其中卷二是總綱,卷三至卷十一,按《大學》“八條目”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展開,十二改過及人心疵病與(yu) 十三異端之學,是警戒與(yu) 辟異端,卷十四聖賢氣象,述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顏曾,直到周張二程之人格氣象,所述曆代聖賢,是道的體(ti) 現者和學者效法的楷模。《詩人玉屑》的前十二卷,竟然全模這一思路。卷一《詩辨》是基本理論,即“關(guan) 於(yu) 大體(ti) ”,卷二至卷十講詩法,是“切於(yu) 日用”,其中卷二《詩評》《詩體(ti) 》是總綱,卷三以下具體(ti) 講“法”,從(cong) 句法到點化,以及托物、規諫、含蓄、變態等。卷十一《詩病》,如《近思錄》之卷十二卷十三之疵病與(yu) 異端,卷十二《品藻古今人物》則如《近思錄》卷十四《聖賢氣象》,標舉(ju) 學者楷模。署名範梈的《木天禁語》也是如此,書(shu) 分《內(nei) 篇》《六關(guan) 》《篇法》(《七言律詩篇法》《五言長古篇法》《七言長古篇法》《五言短古篇法》《七言短古篇法》《樂(le) 府篇法》《絕句篇法》)《句法》《字法》《氣象》《家數》《音節》,可明顯看出也是循《近思錄》的思路。《內(nei) 篇》如《近思錄》卷一“關(guan) 於(yu) 大體(ti) ”,《六關(guan) 》如《近思錄》卷二統攝以下《篇法》《句法》《字法》,是“切於(yu) 日用”,《氣象》如《近思錄》之《聖賢氣象》,不同的是,其《氣象》隻是論“氣象”,具體(ti) 標舉(ju) 楷模之“氣象”則見於(yu) 《家數》《音節》。另外,元以後以“氣象”論述,顯然也是受了《近思錄》的影響。元以後,詩之氣象,成為(wei) 詩學中一個(ge) 重要命題。

 

《近思錄》的階梯意識,也為(wei) 元代詩法著作所接受。朱熹說,《近思錄》是要為(wei) 讀者提供學習(xi) 聖人之學的門徑和階梯:“四子,六經之階梯;《近思錄》,四子之階梯。”(《朱子語類》卷一百五)由《近思錄》到北宋四子,由北宋四子到儒家“六經”,循階而進,以達高明。《近思錄》另一編者呂祖謙則強調《近思錄》自身的階梯性,說《近思錄》是由下學而至於(yu) 上達,階梯分明,其“所載講學之方、日用躬行之實,具有科級。循是而進,自卑升高,自近及遠,庶幾不失纂集之旨。”詩法匯編《詩人玉屑》就體(ti) 現了階梯意識,黃升序《詩人玉屑》說這部書(shu) “博觀約取,科別其條。凡升高自下之方,由粗入精之要,靡不登載。”元代的詩法著作,也多體(ti) 現這一精神。

 

三、詩學史意義(yi)

 

最後簡單說一說這一轉型的詩學史意義(yi) 。

 

詩學著作體(ti) 係化,和詩學體(ti) 係的建構,其詩學史意義(yi) ,由上文的說明,已經充分展示。這裏要說的,是在元以後,詩學的兩(liang) 大走向。這還要從(cong) 《近思錄》說起,即“關(guan) 於(yu) 大體(ti) ”和“切於(yu) 日用”。明清詩話,今天我們(men) 認為(wei) 具有詩學理論價(jia) 值的,是“關(guan) 於(yu) 大體(ti) ”者,而進一步歸納整理詩法、新編詩法著作,則是“切於(yu) 日用”者。當然也有一些著作既有“關(guan) 於(yu) 大體(ti) ”的部分也有“切於(yu) 日用”的部分,但從(cong) 總體(ti) 上看,是進一步明確了“體(ti) ”“用”意識。也就是說,元代詩學轉型,改變了詩學著作發展的走向。詩話偏於(yu) “關(guan) 於(yu) 大體(ti) ”,其主要內(nei) 容,或闡發個(ge) 人詩學主張,或探討詩學理論,或係統梳理詩歌發展脈絡。從(cong) 這一視角看,南宋末的《滄浪詩話》,就是一部“關(guan) 於(yu) 大體(ti) ”的詩學著作。有學者認為(wei) ,“葉燮的《原詩》是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上少有的係統性理論專(zhuan) 著之一”(張大為(wei) 《文明理性與(yu) 文明詩學》,南開大學出版社、天津社會(hui) 科學院出版社2023年版,第37頁)。應該說,《原詩》的係統性相對突出,但有係統的詩學著作並非少有。詩法類著作則重“切於(yu) 日用”,在元代詩法著作基礎上進一步豐(feng) 富和完善,做更為(wei) 係統的歸納,或編成更切實用的學詩讀本。元代以後,近乎說部“以資閑談”的詩話,已非主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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