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代譯人:文化交流融合的紐帶
作者:李豔玲(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古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初三日乙醜(chou)
耶穌2025年12月22日
譯人是跨文化溝通的重要媒介,在漢代國家治理與(yu) 對外交流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漢代從(cong) 中央到地方形成多層次、多民族的翻譯群體(ti) ,其活動貫穿政治、經濟、文化等領域,是漢代邊疆拓展、民族交往融合與(yu) 絲(si) 路繁榮的有力支撐。
漢代設置官方譯人
中國古代對翻譯人員的稱謂早已有之,周代稱譯官為(wei) “象胥”,《禮記·王製》中按方位區分譯人稱謂,東(dong) 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譯,至秦漢逐漸統稱為(wei) “譯”。漢代是統一多民族國家發展的重要時期,隨著疆域拓展與(yu) 民族交往頻繁,譯人在中央與(yu) 地方均有設置。中央機構中有專(zhuan) 職譯官,《漢書(shu) ·百官公卿表上》記載,在秦設典客掌歸義(yi) 蠻夷的基礎上,西漢武帝在大鴻臚下專(zhuan) 設譯官,以令為(wei) 長官,譯官丞為(wei) 副。西漢還設典屬國管理降附蠻夷,其下有九譯令執掌翻譯事務,成帝河平元年(前28年)典屬國省並於(yu) 大鴻臚後,九譯令也當並入譯官令。服務皇室的黃門署也設有譯人,《漢書(shu) ·地理誌》記載“有譯長,屬黃門”。
地方行政體(ti) 係中,邊地軍(jun) 政機構普遍配置譯人。肩水金關(guan) 漢簡記“居延都尉胡驛一人□□”,胡驛即胡譯;懸泉漢簡反映了玉門都尉下屬有匈奴譯。《資治通鑒》記載和帝永元四年(公元92年),蜀郡太守聶尚任護羌校尉,“欲以恩懷諸羌,乃遣譯使招呼迷唐”,後又“令譯田汜等五人”護送迷唐前來拜詣者返回。和帝永元五年護羌校尉貫友,曾經“遣譯使構離諸羌”。西南邊區的行政機構同樣設有譯人。《後漢書(shu) ·南蠻西南夷列傳(chuan) 》記載東(dong) 漢明帝時期,益州刺史朱輔招撫白狼、槃木等百餘(yu) 國,“白狼王唐菆等慕化歸義(yi) ,作詩三章”。犍為(wei) 郡掾田恭與(yu) 白狼等夷人相熟,通曉其語言,他譯出的《遠夷樂(le) 德歌詩》“大漢是治,與(yu) 天合意。吏譯平端,不從(cong) 我來”之句,反映了譯人參與(yu) 邊政的史實。此外,走馬樓西漢簡證實長沙國因有大量少數民族,司法行政部門也存在譯人群體(ti) 。
漢朝在實行羈縻統治的地區設置譯人,以西域最為(wei) 突出。《漢書(shu) ·西域傳(chuan) 下》記載該地“最凡國五十。自譯長、城長、君、監、吏、大祿、百長、千長、都尉、且渠、當戶、將、相至侯、王,皆佩漢印綬”。西域諸國設有譯長一至四名不等,均由當地人充任。他們(men) 需佩漢朝印綬,在名義(yi) 上屬於(yu) 漢朝地方官吏體(ti) 係。譯長之下是否有其他譯人形成層級化翻譯管理體(ti) 係尚不清楚,但王子今和喬(qiao) 鬆林認為(wei) “譯長”可能是“譯人”首領,其下譯員人數或許更多。
漢代譯人構成的多樣性
漢代譯人群體(ti) 的構成呈現出多民族、多階層的複雜麵貌,既有接受係統教育的漢族士人,也有精通雙語或多語的少數民族人員或外國人士,其知識來源與(yu) 社會(hui) 身份的多樣化,共同構成漢代翻譯體(ti) 係的人才基礎。
漢族譯人中,有儒學教育背景的士人占重要地位。博學儒士周堪在漢宣帝時任大鴻臚“譯官令”。漢代選用儒士為(wei) 譯人,當與(yu) 官方教育體(ti) 係中的非漢語教育密切相關(guan) 。《漢書(shu) ·食貨誌》記載漢朝“八歲入小學,學六甲五方書(shu) 計之事”。東(dong) 漢儒宗蘇林注“五方書(shu) 計”為(wei) “五方之異書(shu) ,如今秘書(shu) 學外國書(shu) 也”,這表明漢代中央官學設有非漢語教育課程,培養(yang) 通曉“五方之語”的人才。相夫公主在長安上林苑學習(xi) 烏(wu) 孫語為(wei) 嫁入烏(wu) 孫做準備,亦是官方開展非漢語教育、學習(xi) 異域文化的一個(ge) 例證。
在地方行政係統,漢族譯人多由熟悉邊地民族語言的基層官吏擔任。上述犍為(wei) 郡掾田恭作為(wei) 郡守屬吏,因長期與(yu) 白狼國等夷人交往而通曉其語言。東(dong) 漢護羌校尉聶尚“招呼迷唐”與(yu) 貫友“構離諸羌”所用譯人,也應為(wei) 熟悉羌語的邊郡官吏。這類譯人的語言能力主要源於(yu) 地域交往實踐。
少數民族人員在漢代譯人中占重要地位,其構成包括周邊民族降附人員、邊疆土著及跨境流動人員等。張騫首次出使西域,“與(yu) 堂邑氏胡奴甘父俱出隴西”,學界一般認為(wei) 胡奴甘父為(wei) 匈奴人,是張騫的口譯隨從(cong) 。西域諸國佩漢印綬的譯長由當地人充任,且有給漢朝使者提供土著譯人的傳(chuan) 統。另外,漢簡中明確有“匈奴譯”“羌譯”“羌胡譯”等稱謂。如懸泉漢簡載“尉史宣敢言之:戎邑給敦煌郡羌譯一人,有請詔。今謹遣羌譯板裏男子妾南以縣牛車傳(chuan) 送續食謁……”(VT1511⑤:2A)。“羌譯板裏男子”名妾南,不似漢名,可見匈奴、羌等少數民族人員在漢廷邊郡機構中擔任譯人。王子今指出,由少數民族聚居的“戎邑”向敦煌郡提供羌譯,展現了當時特殊人才輸送機製。
漢代有女性譯人,但相關(guan) 記載較少。居延漢簡“詔伊循候章發卒曰持樓蘭(lan) 王頭詣敦煌留卒一人女譯二人留守餘(yu) ”。此簡記錄了元鳳四年(前77年)傅介子誅殺樓蘭(lan) 王的後續事宜,也表明兩(liang) 名女性譯人在此次特殊軍(jun) 政任務中承擔了留守翻譯工作。
東(dong) 漢時期隨著佛教傳(chuan) 入,出現佛經翻譯人員,包括中外佛教徒和居士。《高僧傳(chuan) ·譯經上》載明帝永平年間,中天竺人攝摩騰、竺法蘭(lan) 至洛陽共譯佛經。另有安息國太子安世高、大月氏人支婁迦讖和支曜等也入居洛陽譯經。安息國居士安玄遊商至洛陽後“漸解漢言”,與(yu) 漢人沙門嚴(yan) 佛調合譯了《法鏡經》等。
漢代譯人架起文化溝通橋梁
漢代譯人作為(wei) 跨文化溝通的紐帶,其社會(hui) 角色多重、功能廣泛,在政治、經濟、文化等領域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在政治領域,譯人是中原王朝與(yu) 邊疆民族溝通的關(guan) 鍵人物,協助或直接參與(yu) 邊疆治理和民族事務。如傅介子借樓蘭(lan) 譯人引誘並斬殺樓蘭(lan) 王,幫助漢朝實現對西域門戶的控製。王莽輔政時期,借助譯人“諷旨諸羌,使共獻西海之地”,漢朝遂設西海郡,勢力得以向西深入;新朝時期,朝廷派譯人“出塞誘呼右犂汗王鹹、鹹子登、助三人”,以分化其勢力。《遠夷樂(le) 德歌詩》中白狼國等夷人頌揚漢朝“吏譯平端”,明確肯定了譯人是邊疆治理的重要參與(yu) 者,他們(men) 對於(yu) 邊疆穩定具有重要意義(yi) 。
在外交活動中,譯人是漢代“重譯”交往體(ti) 係的核心組成。張騫第一次出使西域前,康居就“重譯請朝,稽首來享”。東(dong) 漢和帝永元六年,班超擊破焉耆後,西域諸國納質內(nei) 屬,“條支、安息諸國至於(yu) 海瀕四萬(wan) 裏外,皆重譯貢獻”。另有“日南徼外國重譯貢獻”。班超派遣甘英出使大秦,無疑也需“重譯”溝通。這種多重翻譯交流,凸顯了譯人在遠程外交中的關(guan) 鍵作用。
在經濟領域,譯人是陸海絲(si) 綢之路貿易的推動者。西漢黃門屬下譯長攜帶黃金雜繒入海貿易,遠至已程不國(今斯裏蘭(lan) 卡)。學界認為(wei) 這是海上絲(si) 綢之路的鑿空之舉(ju) ,連通中國和印度,與(yu) 張騫鑿空陸上絲(si) 綢之路相呼應。《後漢書(shu) ·南蠻西南夷列傳(chuan) 》載永元九年,域外蠻人及撣國王雍由調“遣重譯奉國珍寶”,獲漢豐(feng) 厚賞賜,正是經由海上絲(si) 綢之路。新疆漢代遺址及廣西合浦漢墓出土的大量異域文物,進一步印證了譯人推動下漢代絲(si) 綢之路貿易的繁榮。
在文化傳(chuan) 播方麵,譯人是不同文化的理解者與(yu) 闡釋者,推動了多元文明的交流融合。益州刺史朱輔讓懂得白狼國語言的田恭“訊其風俗,譯其辭語”,深入了解夷人風俗。田恭將翻譯的三首夷人樂(le) 詩呈獻漢廷,推動了少數民族文化向中原地區的傳(chuan) 播。《遠夷懷德歌》中寫(xie) 道,“荒服之外,土地墝埆。食肉衣皮,不見鹽穀。吏譯傳(chuan) 風,大漢安樂(le) 。攜負歸仁……傳(chuan) 告種人,長願臣仆”,凸顯了譯人與(yu) 官員共同向荒服夷人傳(chuan) 播漢文化。佛經翻譯者將梵文佛經譯成漢文,既宣揚了佛法精要,又豐(feng) 富了漢語詞匯。
總體(ti) 而言,漢代譯人以其設置的係統性及人員構成的多樣性和社會(hui) 功能的廣泛性,構建了漢朝跨文化溝通體(ti) 係。他們(men) 不僅(jin) 進行語言文字的轉譯,更承擔起協調關(guan) 係、傳(chuan) 遞文明的使命。通過他們(men) 的努力,漢代實現了中原王朝與(yu) 周邊民族的有效聯係與(yu) 深度融合,推動了陸海絲(si) 綢之路的繁榮發展,為(wei) 漢代多民族統一國家的鞏固發展和中華文化共同體(ti) 形成奠定了基礎,對後世的翻譯工作及不同文明的交流產(chan) 生影響深遠。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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