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海波】從羅整庵《困知記》看理學與心學之異——兼論其理氣論與其定位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12-30 21: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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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cong) 羅整庵《困知記》看理學與(yu) 心學之異——兼論其理氣論與(yu) 其定位

作者:高海波(清華大學哲學係副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載《孔學堂》2025年第2期


摘要:從(cong) 羅整庵的為(wei) 學經曆來看,其早年學禪悟道,後來轉向理學,對其程朱理學“性即理”問題的研磨體(ti) 認,對理解其思想具有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也就是說,學禪的經曆使其能夠把握心學與(yu) 禪學的要點,即有見於(yu) 心,無見於(yu) 性。這一點導致了他對佛學與(yu) 心學的批評。當然,整庵之所以能夠對佛學、心學進行深入的批評,與(yu) 他對程朱性理之學艱苦探索、渙然自信的經曆是分不開的。從(cong) 整庵的《困知記》來看,其核心思想就是心性之辨,進一步可以歸結為(wei) 人心道心相為(wei) 性情體(ti) 用的新說。總的來看,整庵是曆史上從(cong) 哲學理論、修養(yang) 方法上係統深入辨析程朱陸王之異的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其批判佛教、心學的深度與(yu) 廣度,後人罕有匹敵。另外,本文認為(wei) ,“性理”問題才是整庵思想的核心,理氣一物論則是其性理論的關(guan) 聯理論,因此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整庵仍是個(ge) 理學家,而不是一個(ge) 氣本論思想家。

 

關(guan) 鍵詞:心性 理氣 性理 理一分殊 人心道心

 


 

關(guan) 於(yu) 程朱理學與(yu) 陸王心學的差異,曆史上曾表現為(wei) 朱陸之爭(zheng) 與(yu) 朱王之爭(zheng) ,朱陸之爭(zheng) 的核心曾被概括為(wei) “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差異,朱王的差異則表現為(wei) 對心外是否有理的不同看法。現代學界常用“性即理”與(yu) “心即理”的差異來表示程朱理學與(yu) 陸王心學的差異。唐君毅在《原德性工夫 朱陸異同探源(上)——程陸之傳(chuan) 及程朱之傳(chuan) 與(yu) 工夫問題》中即說:“據史所載,其異點初在朱子以道問學為(wei) 先,而象山則以尊德性為(wei) 本。世或由此以泛說二賢之別在此,然實不甚切。”[1]“朱陸之異同,當在此心與(yu) 性理之問題上措思,固陽明以降宗朱子與(yu) 宗陸王者共許之義(yi) 也。”[2]上述比較都有其理論依據,能夠體(ti) 現程朱理學與(yu) 陸王心學差異的不同側(ce) 麵,但似乎都有餘(yu) 議。若從(cong) 曆史上來看,真正站在理學的立場上對心學進行深入的理論辨析和批判的學者,羅整庵算是明代最深刻的一人。其《困知記》的主要內(nei) 容就是批判心學之誤,以及心學近於(yu) 禪學之處。通過他的批判,可以係統窺見心學與(yu) 理學的本體(ti) 論、心性論、工夫論的差異,加深我們(men) 對理學不同派別及其與(yu) 佛學關(guan) 係的理解。

 

一、心性之辨:“心者人之神明,性者人之生理”

 

《困知記》的一個(ge) 重要內(nei) 容就是嚴(yan) 辨心性,所以黃宗羲在《明儒學案》中引“師說”(即劉宗周評語)一方麵讚揚羅整庵的理氣合一思想,另一方麵又批評其心性為(wei) 二的觀點,認為(wei) 其在宇宙本體(ti) 論與(yu) 心性論方麵自相矛盾。[3]《困知記》卷上第一條就提出必須嚴(yan) 辨心性,認為(wei) “二者初不相離,而實不容相混”,反對“認心以為(wei) 性”。[4]而且,整庵所說的心性之別也有宇宙本體(ti) 上的根源,並不是像劉宗周所說的那樣,與(yu) 其理氣合一的本體(ti) 宇宙觀相矛盾。整庵在理氣論上雖然主理氣合一,批評朱子與(yu) 伊川過於(yu) 強調理氣之不雜,從(cong) 而有將理實體(ti) 化,認理氣為(wei) 二物的嫌疑。但是整庵隻是傾(qing) 向於(yu) 主張理氣為(wei) 一,並不是將理氣相等同,認為(wei) 二者毫無差別。理氣二者仍然是形而上下的關(guan) 係,一方麵形而上下不相離,另一方麵形而上下仍有別,所以整庵說:“理須就氣上認取,然認氣為(wei) 理便不是。”[5]基於(yu) 此,緊接著《困知記》第一條心性之辨的第二條,在討論《係辭傳(chuan) 》時,整庵就從(cong) 天人合一的角度指出人道與(yu) 天道有著相同結構:天道有“至精”“至變”“至神”,即天之“性”“情”“心”,人道也有“性”“情”“心”,與(yu) 天道不二,因此《易傳(chuan) 》說聖人能夠“極深”“研幾”,實際上就是指其能夠認識天道與(yu) 人道的性情心,從(cong) 而實現與(yu) 宇宙萬(wan) 物與(yu) 人類社會(hui) 的普遍感通(“通天下之誌”)。同時,整庵認為(wei) ,相較對神之變化的重視,認識天人之“性情之正”的“極深”“研幾”工夫更為(wei) 重要。他說:“若徒有見乎至神者,遂以為(wei) 道在是矣,而深之不能極,而幾之不能研,顧欲通天下之誌,成天下之務,有是理哉!”[6]可見,整庵對心性的看法,有其宇宙論的根據。在宇宙論上,整庵固然主張理氣是一物,太極與(yu) 陰陽合一,對濂溪、伊川、朱子的說法多有批評,但是實際上,他仍然主張理與(yu) 氣、太極與(yu) 陰陽的區別,例如在談到太極與(yu) 神化的關(guan) 係時,整庵就說:

 

神化者,天地之妙用也。天地間非陰陽不化,非太極不神,然遂以太極為(wei) 神,以陰陽為(wei) 化則不可。夫化乃陰陽之所為(wei) ,而陰陽非化也。神乃太極之所為(wei) ,而太極非神也。……故言化則神在其中矣,言神則化在其中矣,言陰陽則太極在其中矣,言太極則陰陽在其中矣。一而二,二而一者也。[7]

 

也就是說,神是太極的作用,化是陰陽的作用,但太極卻不等於(yu) 神,陰陽也不等於(yu) 化,神與(yu) 化、太極與(yu) 陰陽既合一不離,又有所區別,即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guan) 係。嚴(yan) 格來說,這個(ge) 表述才是整庵的理論框架,其實也是朱子學的理論框架,簡單地用一元論來表示整庵思想的結構,並不準確。隻不過,整庵在理氣論方麵更強調一,在心性論方麵更強調二,但無論是理氣論還是心性論,其完整的結構都是“一而二,二而一”。整庵在宇宙論方麵之所以強調太極與(yu) 神、太極與(yu) 陰陽之不同,亦是要說明其心性論方麵的心性之別。整庵的理論若貫徹到底,當說“心屬氣”,人心之作用就來自心氣之神明妙用。而性則來自太極之理,是人心的本體(ti) 。離開性來談論心,則心隻是一種沒有價(jia) 值定向的活動、作用,儒釋在此方麵毫無分別,隻有強調性對心的本質規定,才是儒家區別於(yu) 佛教的特色。所以在談到儒佛之別的時候,他特別推崇程子“吾儒本天,釋氏本心”之說,認為(wei) 儒釋之別在於(yu) 心性之異。

 

餘(yu) 於(yu) 前《記》嚐有一說,正為(wei) 此等處,請複詳之。所謂“天地間非太極不神,然遂以太極為(wei) 神則不可”,此言殊未敢易。誠以太極之本體(ti) ,動亦定,靜亦定。神則動而能靜,靜而能動者也。以此分明見得是二物,不可混而為(wei) 一。……佛氏初不識陰陽為(wei) 何物,固無由知所謂道,所謂神。……然人心之神,即陰陽不測之神,初無二致。但神之在陰陽者則萬(wan) 古如一,在人心者則與(yu) 生死相為(wei) 存亡,所謂理一而分殊也。[8]

 

夫《易》之神,即人之心。程子嚐言:“心一也,有指體(ti) 而言者,‘寂然不動’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是也。”蓋吾儒以寂感言心,而佛氏以寂感為(wei) 性,此其所為(wei) 甚異也。良由彼不知性為(wei) 至精之理,而以所謂神者當之,故其應用無方,雖不失圓通之妙,而高下無所準,輕重無所權,卒歸於(yu) 冥行妄作而已矣,與(yu) 吾儒之道,安可同年而語哉![9]

 

上引第一條可以明確看出,整庵在宇宙本體(ti) 論上區別太極與(yu) 神的最終目的是區別心性,而且他明確指出人心之神與(yu) 陰陽之神,“初無二致”,這都可以用其天人一理、天人一氣的理論來解釋。在他看來,儒家思想的核心在於(yu) 性理,而佛教實際上對於(yu) 性理無所認識,佛教隻是重視心神的作用,認為(wei) 把握了心神,就可以自在解脫,因此處事毫無規範可言,在現實中往往陷入“冥行妄作”。“夫陰陽、晝夜、死生、古今,《易》之體(ti) 也;深微者,《易》之理;神化者,《易》之用也。……佛氏昧焉,一切冥行妄作,至於(yu) 滅絕彝倫(lun) 而不知悔,此其所以獲罪於(yu) 天,有不可得而贖者。”[10]

 

二、批評佛學、心學以“知覺為(wei) 性”

 

整庵批評佛學、心學“以知覺為(wei) 性”“知覺言仁”“以知覺言智”也是基於(yu) 上述看法的進一步推演。他認為(wei) ,就佛教而言,佛教徒主要是從(cong) 知覺妙用上來理解人心,即對於(yu) 人心虛靈明覺、靈活多變的知覺能力有所體(ti) 會(hui) ,但是對於(yu) 性理卻無所認識,或者雖然有所認識,但是視其為(wei) 虛幻的執著,視其為(wei) 自在心靈的障礙,因此與(yu) 儒學有根本的區別,必須明了這一點,才不至於(yu) 以佛學之假亂(luan) 儒學之真。

 

佛氏之所謂性,覺而已矣。其所謂覺,不出乎見聞知覺而已矣。……以見其所謂性者,果不出於(yu) 見聞知覺,別無妙理,然後吾儒之性理可得而明。[11]

 

彼禪學者,惟以頓悟為(wei) 主,必欲掃除意見,屏絕思慮,將四方八麵路頭一齊塞住,使其心更無一線可通,牢關(guan) 固閉,以冀其一旦忽然而有省。終其所見,不過靈覺之光景而已,性命之理,實未有見也,安得舉(ju) 此以亂(luan) 吾儒窮理盡性之學哉![12]

 

蓋佛氏以知覺為(wei) 性,所以一悟便見得個(ge) 虛空境界。……渠千言萬(wan) 語,隻是說這個(ge) 境界。悟者安有不省![13]

 

整庵早年曾經參禪,對佛教所追求的心體(ti) 靈覺虛空的狀態有所體(ti) 會(hui) ,後來又大悟其非,從(cong) 而轉向程朱的性理之學。正因為(wei) 他曾經在佛學上下過一番工夫,故對佛學的本質有所洞見,故轉而從(cong) 儒學的立場批評其認心為(wei) 性、認知覺為(wei) 性。劉宗周說:

 

愚按:先生之學,始由禪入,從(cong) “庭前柏樹子”話頭得悟。一夕披衣,通身汗下,自怪其所得之易,反而求之儒,不合也,始知佛氏以覺為(wei) 性,以心為(wei) 本,非吾儒窮理盡性至命之旨。乃本程、朱格致之說而求之,積二十年久,始有見於(yu) 所謂性與(yu) 天道之端。一口打並,則曰“性命之妙,理一分殊”而已矣。[14]

 

劉宗周此說,實本於(yu) 《困知記》中整庵的一段自述:

 

愚自受學以來,知有聖賢之訓而已,初不知所謂禪者何也。及官京師,偶逢一老僧,漫問何由成佛,渠亦漫舉(ju) 禪語為(wei) 答雲(yun) :“佛在庭前柏樹子。”愚意其必有所謂,為(wei) 之精思達旦,攬衣將起,則恍然而悟,不覺流汗通體(ti) 。既而得禪家《證道歌》一編,讀之如合符節。自以為(wei) 至奇至妙,天下之理莫或加焉。後官南雍,則聖賢之書(shu) 未嚐一日去手,潛玩久之,漸覺就實。始知前所見者,乃此心虛靈之妙,而非性之理也。自此研磨體(ti) 認,日複一日,積數十年,用心甚苦。年垂六十,始了然有見乎心性之真,而確乎有以自信。朱陸之學,於(yu) 是乎僅(jin) 能辨之,良亦鈍矣。[15]

 

可見,整庵基於(yu) 自身對禪學的親(qin) 身體(ti) 證,以及之後對程朱格致之說的艱苦實踐,從(cong) 而認識到了禪學與(yu) 儒學所追求的境界的差異,正是這一經曆,決(jue) 定了他不僅(jin) 對禪學、佛學的錯誤有了真切的認識,同時對朱陸之辨的核心問題有了自覺。即佛學認心為(wei) 性,以頓悟心體(ti) ,獲得一種靈覺為(wei) 主;而儒學則要求對性理有真切的認識。朱陸乃至朱王,或者說理學與(yu) 心學的差異就在於(yu) 此:即程朱理學以性理為(wei) 主,而心學則以心的知覺為(wei) 主;以心之知覺為(wei) 主,則是禪學,從(cong) 而遭到他的激烈批判。《困知記續》卷上就集中剖析、批評了佛學,一言以蔽之,其對佛教的定位就是:“佛氏之所謂性,覺而已矣。”[16]整庵認為(wei) 佛教有見於(yu) 心,無見於(yu) 性。基於(yu) 此,他批評象山、慈湖、白沙、甘泉、陽明的心學思想,認為(wei) 他們(men) 的核心錯誤就在於(yu) 以心為(wei) 性,以知覺為(wei) 性,從(cong) 而同於(yu) 佛氏。

 

在上引《困知記》整庵自述為(wei) 學經曆之後,整庵即辨象山之學以明心為(wei) 主,其核心在“悟靈覺”,所謂“發明本心”,所謂“先立乎其大”,均是指悟此靈覺,因此與(yu) 禪學無異。象山“遂乃執靈覺以為(wei) 至道,謂非禪學而何!蓋心性至難明,象山之誤正在於(yu) 此,故其發明心要,動輒數十百言,亹亹不倦,而言及於(yu) 性者絕少。……既不知性之為(wei) 性,舍靈覺即無以為(wei) 道矣,謂之禪學,夫複何疑”[17]。至於(yu) 象山弟子楊慈湖“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心之無始末,忽省此心之無所不通”的悟道經驗,以及門人詹阜民聽從(cong) 象山教誨,日夜用力操存本心,最後“忽覺此心已複澄瑩”的經驗,整庵都認為(wei) 是與(yu) 禪家一樣,是悟得了靈覺,和自己早年參禪的經驗類似。“蓋二子者之所見,即愚往年所見之光景。”[18]因此整庵認為(wei) 他們(men) 與(yu) 象山一樣,實際上是誤入禪學歧途,與(yu) 儒家的見性之學根本不同。基於(yu) 此,他認為(wei) 程子的“性即理”之說為(wei) 正,而象山“心即理”之說是錯誤的。二者“此是則彼非,彼是則此非”[19]。

 

當然,整庵之所以批評象山及其門人特別是慈湖的思想,是因為(wei) 明代中前期,陸學經過程篁墩、席書(shu) 、陽明等人的提倡,有複興(xing) 的趨勢。另外,尤其是慈湖之書(shu) 廣為(wei) 流布,對朱子學造成了很大的衝(chong) 擊,故整庵批評陸學乃意在批評明代的心學思潮。《困知記續》卷下開篇就著力批評慈湖之學,整庵在第一條中就明確說:“癸巳春,偶得《慈湖遺書(shu) 》,閱之累日,有不勝其慨歎者。痛哉!禪學之誤人也一至此乎!”[20]如上所言,他批評慈湖思想的一個(ge) 核心也在於(yu) ,慈湖“終其所見,不過靈覺之光景而已,性命之理,實未有見也”[21]。整庵批評慈湖的核心思想文本《己易》是“直以虛靈知覺為(wei) 道心”[22],其“心之精神是謂聖”的命題是“認精神以為(wei) 道”,實際上是將道與(yu) 心之妙用混為(wei) 一談。整庵辨析道:“《易·大傳(chuan) 》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又曰:‘陰陽不測之謂神。’道為(wei) 實體(ti) ,神為(wei) 妙用,雖非判然二物,而實不容於(yu) 相混,聖人所以兩(liang) 言之也。道之在人,則道心是也,神之在人,則人心是也。若此處錯認,焉往而不錯乎?”[23]此處可見,整庵認心為(wei) 知覺的思想與(yu) 其心為(wei) 神明妙用而非太極道體(ti) 的思想是密切相關(guan) 的。其心性論與(yu) 宇宙本體(ti) 論是一貫的,並無劉宗周所批評的二者相矛盾的情況。

 

整庵批評陳白沙之通過靜坐“靜中養(yang) 出端倪”,認為(wei) 這也不過是“遏伏之久,或者忽然有見,不過虛靈之光景耳”[24]。這種工夫與(yu) 禪宗參話頭所得,並無二致。白沙悟道後所描述的“至無而動,至近而神”的心體(ti) ,也隻不過是描述所見心體(ti) 的妙用,而對於(yu) 人心的性理則無所見:“‘至無而動,至近而神’,此白沙自得之妙也。愚前所謂‘徒見夫至神者,遂以為(wei) 道在是矣,而深之不能極,而幾之不能研’,雖不為(wei) 白沙而發,而白沙之病正恐在此。”[25]

 

整庵批評甘泉的“隨處體(ti) 認天理”之學本質上也是以知覺為(wei) 天理,“但以知覺為(wei) 天理,則凡體(ti) 認工夫,隻是要悟此知覺而已,分明借天理二字,引入知覺上去”[26]。

 

整庵批評陽明的良知之學,也是認為(wei) 陽明以良知為(wei) 天理是以心為(wei) 性,與(yu) 佛學無別:

 

蓋知能乃人心之妙用,愛敬乃人心之天理也。以其不待思慮而自知此,故謂之良。近時有以良知為(wei) 天理者,然則愛敬果何物乎?程子嚐釋知覺二字之義(yi) 雲(yun) :“知是知此事,覺是覺此理。”又言:“佛氏之雲(yun) 覺,甚底是覺斯道,甚底是覺斯民?”正斥其認知覺為(wei) 性之謬爾。[27]

 

以覺言仁固非,以覺言智亦非也。蓋仁智皆吾心之定理,而覺乃其妙用。如以妙用為(wei) 定理,則《大傳(chuan) 》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不測之謂神”,果何別耶?[28]

 

以心之妙用的知覺作為(wei) 天理,實際上是不明心性之分,同樣來自在本體(ti) 論上不明道(太極)與(yu) 神的區分。所以在《困知記續》卷下的末尾,整庵引張載“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的說法,對其大加讚揚,認為(wei) 此處說心不僅(jin) 言知覺之妙用,還包含了作為(wei) 心之體(ti) 的性,“明有所本,初非臆見,自不容不尊信也”。[29]當然,整庵這裏所說的心之體(ti) 就是道心,就是性,而心之妙用則是人心,從(cong) 而整庵極力主張道心為(wei) 性說,不惜與(yu) 朱子違異。這一點我們(men) 後麵再談。

 

三、“性即理”與(yu) “理氣一物”

 

整庵在談到朱陸異同的時候,曾引程子“性即理”與(yu) 象山“心即理”之說,認為(wei) 此為(wei) 二者之重要差別。“程子言‘性即理也’,象山言‘心即理也’。至當歸一,精義(yi) 無二,此是則彼非,彼是則此非。”[30]但前文主要就“認心為(wei) 性”與(yu) “知覺言性”的角度來說明心學的錯誤,並未涉及整庵正麵的對“性即理”的闡述。按照《困知記序》,整庵對“心即理”的批評是建立在其對性理的研磨體(ti) 認,最終有所確信的基礎之上的。

 

近年以來,乃為(wei) 有以自信。所以自信者何?蓋此理之在心目間,由本而之末,萬(wan) 象紛紜而不亂(luan) ,自末而歸本,一真湛寂而無餘(yu) 。惟其無餘(yu) ,是以至約。乃知聖經所謂“道心惟微”者,其本體(ti) 誠如是也。故人心道心之辨明,然後大本可得而立。大本誠立,酬酢固當沛然,是之謂“易簡而天下之理得”。[31]

 

關(guan) 於(yu) 此處整庵的人心道心思想,我們(men) 後麵再論。這裏先重點關(guan) 注整庵對“此理”的實際自信,據整庵此處自述,他真實見到了此理為(wei) 宇宙的本體(ti) :此理是宇宙秩序的根據,一方麵有條不紊,表現為(wei) “萬(wan) ”,另一方麵又表現為(wei) “一真”,即具有統一性。當然他對理的這種認識,離不開程朱的格物致知工夫,所以劉宗周在總結整庵思想時,特別認為(wei) 其對此理的真實體(ti) 認來自程朱的格致之學。因此,《困知記》卷上前麵幾條主要闡述心性之別及人心道心思想,後麵就開始闡述其對程朱格物的看法。按照他對程朱格物思想的理解,格物最終的目的就是要見到宇宙間的一切事物之理,這些理都有條不紊,且能貫通為(wei) 一理。“天人物我,內(nei) 外本末”“皆當一以貫之而無遺矣”“必灼然有見乎一致之妙,了無彼此之殊,而其分之殊者自森然其不可亂(luan) ,斯為(wei) 格致之極功”[32]。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整庵認為(wei) 格物的“格”字,訓“通徹無間”最好,因為(wei) 在他看來,格物的最終目的就是要實現事物之間萬(wan) 理的貫通為(wei) 一。“格物之格,正是通徹無間之意,蓋工夫至到,則通徹無間,物即我,我即物,渾然一致,雖合字亦不必用矣。”[33]整庵關(guan) 於(yu) 格物至極所見到的這種“萬(wan) 象紛紜而不亂(luan) ”“一真湛寂而無餘(yu) ”的境界,最終找到了一個(ge) 最好的描述,即:“性命之妙,無出理一分殊四字,簡而盡,約而無所不通,初不假於(yu) 牽合安排,自確乎其不可易也。”[34]“所貴乎格物者,正欲即其分之殊而有見乎理之一。”[35]

 

當然,整庵服膺程朱理學,並不是盲目信從(cong) ,而是經過近二十年的研磨體(ti) 認,最終才真切體(ti) 會(hui) 到性命之理是宇宙的本體(ti) ,這種宇宙本體(ti) 用“理一分殊”的模式可以解釋得簡易貫通,確定不移。在此過程中,他也曾經對濂溪、伊川、朱子的一些說法,特別是理氣論和心性論提出過質疑。在上述質疑中,最重要的有兩(liang) 點,即理氣論與(yu) 人心道心說。這裏先討論其理氣論。按照整庵的說法,他曾經服膺伊川“性即理”之說,並發憤用力體(ti) 認,但是“如此累年,竟不能歸一”,由此他開始懷疑伊川此言有所未盡,朱子對伊川此語推尊過當。所謂不能歸一,即不能以之來貫通宇宙中的所有事物,即其理論沒有普遍性。至於(yu) 整庵如何用力體(ti) 認此語,整庵並沒有明確說。整庵隻是提及他後來將此問題又放下了,又改從(cong) “理氣二字參互體(ti) 認”,但是也“一般有通處,有不通處”,即以理氣論來貫通宇宙萬(wan) 物,也不能完全貫通,所謂不能完全貫通,恐即不能實現對宇宙之理的完全貫通。整庵曾因此懷疑自己的認識能力有問題,試圖放棄。但是他又想起《中庸》“雖愚必明”之語,於(yu) 是又重新拾起伊川“性即理”之語並加以研磨體(ti) 認,最後悟到“理一分殊”的理論模式,並將其“反而驗之身心,推而驗之人人,又驗之陰陽五行,又驗之鳥獸(shou) 草木,頭頭皆合。於(yu) 是始渙然自信,而知二君子之言斷乎不我欺也”[36]。這說明,“性即理”之說是整庵服膺程朱之訓的核心,他曾用格物的工夫,試圖對其進行深入體(ti) 認,以期實現對自我及整個(ge) 世界的貫通理解。當然,理氣論和“性即理”之說在程朱理學中是密切相關(guan) 的,因此他在對“性即理”的體(ti) 認失敗之後,又轉而體(ti) 認理氣,但同樣沒有實現對於(yu) 理的貫通理解,即“未能歸一”“有通處,有不通處”,這說明,如何從(cong) 哲學理論上和工夫上實現對於(yu) 世界的統一性與(yu) 多樣性的貫通理解,始終是他關(guan) 注的焦點。但是在悟到“理一分殊”這一理論模式之前,他對伊川、朱子的“性即理”思想和理氣論,多少有些存疑,甚至對自己的理解力也產(chan) 生過懷疑。隻有找到“理一分殊”這一理論模式之後,他才真正相信了伊川“性即理”的思想,並對性理可以作為(wei) 世界的本體(ti) 有了真正的確信。整庵在《困知記序》中描述的對於(yu) 理在心目之間的自信,即表明他對宇宙萬(wan) 物之理的普遍性有了親(qin) 切的體(ti) 認,他所說的“由本而之末,萬(wan) 象紛紜而不亂(luan) ,自末而歸本,一真湛寂而無餘(yu) ”實際上就是描述理一分殊的理世界,就是世界存在的普遍根據和存在模式。當然,整庵在《困知記》中指出,當時的學者很多人基於(yu) 現實的經驗,對伊川的“性即理”質疑,整庵認為(wei) 根本原因就在於(yu) “理字難明,往往為(wei) 氣字之所妨礙”,所以才導致不信伊川此語。值得注意的是,在《答林正郎貞孚(己亥秋)》一文中,整庵也提到“性之所以難言者,隻為(wei) 理字難明,往往為(wei) 氣字之所妨礙耳”[37]。這說明,性即理之說,關(guan) 聯到對理的認識,對理的認識又與(yu) 理氣論相聯係,理之所以難以認識,就是被氣所妨礙。這個(ge) 說法表明,理氣論與(yu) 其對性理的理解密切相關(guan) 。整庵在《與(yu) 林次崖僉(qian) 憲(辛醜(chou) 秋)》中又說:“仆從(cong) 來認理氣為(wei) 一物,故欲以‘理一分殊’一言蔽之。”[38]可見,他之所以反對朱子理氣論的眾(zhong) 多說法,特別是其關(guan) 於(yu) 理氣不雜的理的“實體(ti) 化”說法[39],可能與(yu) 這一說法在關(guan) 聯到“性即理”的理解時,會(hui) 導致眾(zhong) 多理論窒礙有關(guan) ,所以他在《困知記》中說:“朱子年垂七十,有‘於(yu) 上麵猶隔一膜’之歎,蓋誠有見乎義(yi) 理之無窮,於(yu) 心容有所未慊者,非謙辭也。”[40]此條係《困知記》卷上第十三條的內(nei) 容,在第十一條中,整庵闡述了其理氣論,頗能代表其關(guan) 於(yu) 理氣的核心說法:

 

自夫子讚《易》,始以窮理為(wei) 言,理果何物也哉?蓋通天地,亙(gen) 古今,無非一氣而已,氣本一也,而一動一靜,一往一來,一闔一辟,一升一降,循環無已,積微而著,由著複微。為(wei) 四時之溫涼寒暑,為(wei) 萬(wan) 物之生長收藏,為(wei) 斯民之日用彝倫(lun) ,為(wei) 人事之成敗得失,千條萬(wan) 緒,紛紜膠而卒不可亂(luan) ,有莫知其所以然而然,是即所謂理也。初非別有一物,依於(yu) 氣而立,附於(yu) 氣以行也。或者因“《易》有太極”一言,乃疑陰陽之變易,類有一物主宰乎其間者,是不然。夫《易》乃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之總名,太極則眾(zhong) 理之總名也。雲(yun) “《易》有太極”,明萬(wan) 殊之原於(yu) 一本也;因而推其生生之序,明一本之散為(wei) 萬(wan) 殊也。斯固自然之機,不宰之宰,夫豈可以形跡求哉?斯義(yi) 也,惟程伯子言之最精,叔子與(yu) 朱子似乎小有未合。今其說具在,必求所以歸於(yu) 至一,斯可矣。程伯子嚐曆舉(ju) 《係辭》“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一陰一陽之謂道”數語,乃從(cong) 而申之曰:“陰陽亦形而下者也,而曰道者,惟此語截得上下最分明,元來隻此是道,要在人默而識之也。”學者試以此言潛玩精思,久久自當有見。所謂叔子小有未合者,劉元承記其語有雲(yun) :“所以陰陽者道。”又雲(yun) :“所以闔辟者道。”竊詳所以二字,固指言形而上者,然未免微有二物之嫌,以伯子“元來隻此是道”之語觀之,自見渾然之妙,似不須更著“所以”二字也。所謂朱子小有未合者,蓋其言有雲(yun) “理與(yu) 氣決(jue) 是二物”,又雲(yun) “氣強理弱”,又雲(yun) “若無此氣,則此理如何頓放”,似此類頗多。惟《答柯國材》一書(shu) 有雲(yun) :“一陰一陽往來不息,即是道之全體(ti) 。”此語最為(wei) 直截,深有合於(yu) 程伯子之言,然不多見,不知竟以何者為(wei) 定論也。[41]

 

這條材料說明,整庵關(guan) 於(yu) 理氣一物的思想,是受了明道形而上下合一思想的啟發。由此他懷疑伊川、朱子之言,認為(wei) 伊川、朱子關(guan) 於(yu) 理氣的一些說法,與(yu) 明道思想不合。按照他受明道啟發的理氣論,他認為(wei) 理氣是一物,理是氣運動所自然而然表現出來的秩序,而不是與(yu) 氣相分離,存在於(yu) 氣之後的主宰實體(ti) ,由此,就可以從(cong) 氣的運動轉折處去認識理在宇宙中的存在。

 

理隻是氣之理,當於(yu) 氣之轉折處觀之。往而來,來而往,便是轉折處也。夫往而不能不來,來而不能不往,有莫知其所以然而然,若有一物主宰乎其間而使之然者,此理之所以名也。“《易》有太極”,此之謂也。若於(yu) 轉折處看得分明,自然頭頭皆合。程子嚐言:“天地間隻有一個(ge) 感應而已,更有甚事?”夫往者感則來者應,來者感則往者應,一感一應,循環無已,理無往而不存焉,在天在人一也。天道惟是至公,故感應有常而不忒,人情不能無私欲之累,故感應易忒而靡常。夫感應者氣也,如是而感,則如是而應,有不容以毫發差者理也,適當其可則吉,反而去之則凶,或過焉,或不及焉,則悔且吝。故理無往而不定也。然此多是就感通處說,須知此心雖寂然不動,其衝(chong) 和之氣自為(wei) 感應者,未始有一息之停。故所謂“亭亭當當、直上直下之正理”,自不容有須臾之間,此則天之所命,而人物之所以為(wei) 性者也。愚故嚐曰:“理須就氣上認取,然認氣為(wei) 理便不是。”此言殆不可易哉![42]

 

格物致知,在某種意義(yi) 上就是要通過氣之轉折處來認識事物的具體(ti) 之理。[43]這種理就在氣的自然而然的轉換處體(ti) 現,也通過氣的感應所表現的秩序而體(ti) 現。尤其是在人心未發之時,氣也在感應,也有其秩序,這就是人所得自於(yu) 天的“正理”,也就是人物之性的內(nei) 容。“性即理”與(yu) 其理氣論的關(guan) 係就是如此。基於(yu) 對具體(ti) 事物之理的不斷積累認識,最後就會(hui) 實現對統一的一理的認識,一理與(yu) 萬(wan) 物之理是“理一分殊”的關(guan) 係。如此,就會(hui) 對世界的統一性與(yu) 差異性有貫通的理解,而不會(hui) 有窒礙,而不會(hui) “有通處”“有不通處”。至於(yu) 伊川、朱子分理氣為(wei) 二物的眾(zhong) 多表述,在應用到“性即理”的命題時,所會(hui) 產(chan) 生的理論困難,即窒礙不通處,整庵在《答林次崖僉(qian) 憲(壬寅冬)》中說:

 

謂“是理不離乎氣,亦不雜乎氣”,乃其說之最精者,但質之明道之言,似乎欠合。說來說去,未免時有窒礙也。姑借來書(shu) “父子慈孝”一語明之。夫父之慈,子之孝,猶水之寒,火之熱也。謂慈之理不離乎父,孝之理不離乎子,已覺微有罅縫矣。謂慈之理不雜乎父,孝之理不雜乎子,其可通乎?抑尤有可疑者,曰“以氣言之”則如何如何,“以理言之”則如何如何,道器判然,殆不相屬。然則性命之理,果何自而明哉?良由將理氣作二物看,是以或分或合,而終不能定於(yu) 一也。[44]

 

整庵認為(wei) 朱子理氣不離不雜的說法,具體(ti) 到父慈子孝上,就會(hui) 出現一些不通之論。而且理氣二分,也會(hui) 導致道器分離,那麽(me) 性命之理就會(hui) 成為(wei) 脫離具體(ti) 事物的抽象存在,從(cong) 而也無法認識。而明道關(guan) 於(yu) 陰陽道器的形而上下合一思想,則可以避免“此理無自而明,非溺於(yu) 虛空,即膠於(yu) 形器”的弊病,從(cong) 而讓人“就形而下者之中,悟形而上者之妙”[45]。可見,整庵之所以反對伊川、朱子的理氣二物之論,不僅(jin) 僅(jin) 基於(yu) 理氣論自身的理論解釋力,其根源在於(yu) 其對“性即理”的性理本體(ti) 論的探索、體(ti) 認。根據他的思考和體(ti) 認,伊川、朱子的性理本體(ti) 論,必須結合其理氣論來理解,整庵認為(wei) ,伊川、朱子的性理本體(ti) 論是正確不易的真理,但是伊川尤其是朱子對於(yu) 理氣關(guan) 係的體(ti) 認,“猶隔一膜”,因此導致了其“氣論”對其性理思想有所遮蔽和妨礙,使其理論的普適性降低。[46]受明道道器合一論的啟發,整庵調整了程朱的理氣論,認為(wei) 理氣為(wei) 一物,這樣基於(yu) “理一分殊”的模式,就可以實現理論的普遍有效性。《困知記》第十五條就是以“理一分殊”的模式來解釋經典中的性論,同時提到了北宋以來天命之性、氣質之性的二元人性論,以及朱子的“天命墮入氣質之中”形成氣質之性的闡釋,整庵在其中也對朱子的人性論與(yu) 理氣論表達了不滿:

 

所謂“約而無所不通”者,請以從(cong) 古以來凡言性者明之。“若有恒性”,理之一也;“克綏厥猷”,則分之殊者隱然寓乎其間。“成之者性”,理之一也;“仁者”、“知者”、“百姓”也、“相近”也者,分之殊也。“天命之謂性”,理之一也;“率性之謂道”,分之殊也。(此別有說,在後)“性善”,理之一也,而其言未及乎分殊;“有性善,有性不善”,分之殊也,而其言未及乎理一。程、張本思孟以言性,既專(zhuan) 主乎理,複推氣質之說,則分之殊者誠亦盡之。但曰“天命之性”,固已就氣質而言之矣;曰“氣質之性”,性非天命之謂乎?一性而兩(liang) 名,且以氣質與(yu) 天命對言,語終未瑩。朱子尤恐人之視為(wei) 二物也,乃曰:“氣質之性,即太極全體(ti) 墮在氣質之中。”夫既以墮言,理氣不容無罅縫矣。惟以理一分殊蔽之,自無往而不通,而所謂“天下無性外之物”,豈不亶其然乎?[47]

 

整庵認為(wei) ,先秦的性論,用“理一分殊”的模式,都可以解釋得通。整庵在其他地方也特別提到先秦文獻中,無論是否同時提到理氣或道器,其實都是主張理氣道器是一物,隻是有形而上下之分。因此,先秦的人性論是一元的,即性即是理,理氣合一,因此用“理一分殊”的模式就可以實現對宇宙萬(wan) 物性理的貫通理解。但是從(cong) 理學家張載、伊川開始,又在“理性”之外提出了“氣質之性”,加入了“氣質”的思想,產(chan) 生了一種二元性論的傾(qing) 向,因此性理本體(ti) 論產(chan) 生了一定的理論困境。整庵在前文的“理字難明,為(wei) 氣所妨礙”,或就是指此。這與(yu) 朱子的理氣二物論具有同樣的理論困境。言外之意,若恢複對理氣一物的理解,自然可以避免這種理論困境,仍然可以用“理一分殊”的模式將性理本體(ti) 論貫徹到底,實現“約之而無所不通”,即具有理論的普適性,換種說法就是“天下無性外之物”。[48]

 

上述思考和體(ti) 認使得整庵堅信自己關(guan) 於(yu) 理氣的認識是正確的,由此也使得他對程朱的性理本體(ti) 有了親(qin) 切的體(ti) 認和確信,這種確信自然與(yu) 其對朱陸異同的認識有密切的關(guan) 係。即程朱的“性即理”之說是正確的,而陸王的“心即理”之說,則隻是有見於(yu) 心之神明妙用,是以知覺為(wei) 理為(wei) 性,從(cong) 而在本質上是禪學。

 

四、人心道心說:“道心為(wei) 性,人心為(wei) 情”;“道心為(wei) 體(ti) ,人心為(wei) 用”

 

在《答林次崖僉(qian) 憲第二書(shu) (甲辰夏)》中,批評朱子“理氣不離不雜”說時,整庵同時提到了人心道心說,他說:“人心道心,隻是一個(ge) 心。道心以體(ti) 言,人心以用言,體(ti) 用原不相離,如何分得?性命,理也,非氣無緣各正。太和,氣也,非理安能保合?亦自不容分也。”[49]說明整庵的理氣一物論與(yu) 其心性論密切相關(guan) ,在邏輯上是一致的。整庵在《困知記序》中談到他對理之自信之後,緊接著便說:“乃知聖經‘道心惟微’者,其本體(ti) 誠如是也。故人心道心之辨明,然後大本可得而立。大本誠立,酬酢固沛然,是之謂‘易簡而天下之理得’。”前麵在討論理氣論時,整庵曾提到人心之氣時刻在感應,即便在未發時也是如此,尤其是在未發時,氣感應的正理更容易為(wei) 人所把握,這就是人物的天命之性。可以說,其理氣論與(yu) 人心道心說密切相關(guan) ,且其性理思想與(yu) 道心說關(guan) 係更為(wei) 密切,所以《困知記》的一個(ge) 重要內(nei) 容就是要說明道心是性。整庵認為(wei) ,隻有把握這一點,才能對宇宙的大本(本體(ti) )有真切體(ti) 認,在現實活動中,能夠循性理而行,從(cong) 而得宇宙易簡之道。所以在《答林正郎貞孚(己亥秋)》中,整庵說:“道心,性也,性為(wei) 體(ti) 。人心,情也,情為(wei) 用。……拙《記》綱領隻在此四字。”[50]可見,《困知記》雖然討論了很多理氣論及其他內(nei) 容,但其核心在人心道心之辨,實際上也就是心性之辨,整庵甚至將其視作全書(shu) 的綱領。故《困知記》前兩(liang) 條言心性情之辨,第三、四條就辨析人心道心之異。第五條辨佛家“明心見性”與(yu) 儒家“盡心知性”之不同,就提出了“虛靈知覺,心之妙也,精微純一,性之真也”[51]。明顯也與(yu) 人心道心的理解相關(guan) 。整庵在《困知記》中批評佛教與(yu) 心學,基本上就是認為(wei) 二者皆有見於(yu) 人心,無見於(yu) 道心,“盡心之學,佛氏之於(yu) 吾儒,所以似是而實非者,有見於(yu) 人心,無見於(yu) 道心耳”,或是“以虛靈知覺為(wei) 道心”[52]。他批評慈湖以心之精神為(wei) 道,實際上也是混人心為(wei) 道心,“道之在人,則道心是也,神之在人,則人心是也。若此處錯認,焉往而不錯乎?”[53]基於(yu) 上述理解,他堅信自己對人心道心的理解是正確的,甚至不惜與(yu) 朱子關(guan) 於(yu) 人心道心都是已發的理論相違。

 

《虞書(shu) 》之所謂“道心”,即《樂(le) 記》所謂“人生而靜,天之性也”,即《中庸》所謂“未發之中,天下之大本也”,決(jue) 不可作已發看。若認道心為(wei) 已發,則將何者以為(wei) 大本乎?愚於(yu) 此所以不能無少異於(yu) 朱子者,前已有說。平生所見,此為(wei) 至先。比年反複窮究,益信此論之不容易也。[54]

 

可見,以道心為(wei) 未發為(wei) 性之說,是整庵之獨見,根本來說,其目的在區別心性,以辨佛學與(yu) 心學。在《答劉貳守煥吾(乙未秋)》中,整庵說:

 

大抵區區之見,與(yu) 近時諸公異者,隻是心性兩(liang) 字。人隻是一個(ge) 心,然有體(ti) 有用。本體(ti) 即性,性即理,故名之曰道心,發用便是情,情乃性之欲,故名之曰人心。須兩(liang) 下看得分明始得。“孩提之童,無不之知愛其親(qin) ,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非發用而何?然則良知之說可知已。若但認取知覺之妙,執為(wei) 天理,則凡草木之無知,金石之至頑,謂之無性可乎?[55]

 

因為(wei) 以道心為(wei) 性,為(wei) 未發,所以整庵重視未發存養(yang) 的工夫。他說: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子思此言所以開示後學,最為(wei) 深切。蓋天命之性,無形象可睹,無方體(ti) 可求,學者猝難理會(hui) ,故即喜怒哀樂(le) 以明之。夫喜怒哀樂(le) ,人人所有而易見者,但不知其所謂中,不知其為(wei) 天下之大本,故特指以示人,使知性命即此而在也。上文“戒慎恐懼”,即所以存養(yang) 乎此。然知之未至,則所養(yang) 不能無差,或陷於(yu) 釋氏之空寂矣,故李延平教人“須於(yu) 靜中體(ti) 認大本未發時氣象分明,即處事應物自然中節”。李之此指,蓋得之羅豫章,羅得之楊龜山,楊乃程門高弟,其固有自來矣。程伯子嚐言:“學者須先識仁,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叔子亦言:“勿忘勿助長,隻是養(yang) 氣之法。如不識,怎生養(yang) ,有物始言養(yang) ,無物又養(yang) 個(ge) 甚?”由是觀之,則未發之中,安可無體(ti) 認工夫?雖叔子嚐言“存養(yang) 於(yu) 未發之時則可,求中於(yu) 未發之前則不可”,此殆一時答問之語,未必其終身之定論也。且以為(wei) “既思即是已發”,語亦傷(shang) 重。思乃動靜之交,與(yu) 發於(yu) 外者不同,推尋體(ti) 認,要不出方寸間爾。伯子嚐言:“天理二字,是自家體(ti) 貼出來。”又雲(yun) :“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之間亭亭當當、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則不是。”若非其潛心體(ti) 貼,何以見得如此分明?學者於(yu) 未發之中,誠有體(ti) 認工夫,灼見其直上直下,真如一物之在吾目,斯可謂之知性也已。亹亹焉,戒懼以終之,庶無負子思子所以垂教之深意乎![56]

 

在談到存養(yang) 與(yu) 省察工夫的關(guan) 係時,整庵也說:“大抵存養(yang) 是君主,省察乃輔佐也。”[57]整庵指出,《中庸》《樂(le) 記》都認為(wei) 人在喜怒哀樂(le) 未發之時或未與(yu) 物接、未受外物感動的靜時,真實的人性更容易呈現,這就是“天下之大本”,因此工夫就是要體(ti) 認、存養(yang) 此作為(wei) 未發之中的大本,如此就能夠知性知天,已發時、動時,能夠循理而動,就可以過合“理”的生活。這當然不同於(yu) 佛教心學頓悟本心以追求靈覺之心的方法,整庵認為(wei) 那隻是認識到心之妙用,而尚未認識到作為(wei) 心體(ti) 的性。整庵認為(wei) ,認識作為(wei) 道心的性是程朱理學區別於(yu) 佛教心學的最重要方麵。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存養(yang) 未發之中當然是很重要的工夫。

 

五、結論

 

以往對整庵思想的研究,因為(wei) 未對整庵《困知記序》及《困知記》的內(nei) 容結構結合整庵的為(wei) 學自述進行深入的研究,往往將整庵的理氣論視為(wei) 較有創新特色的理論單獨加以研究,故未能揭示其理氣論與(yu) 心性論的關(guan) 係,以及與(yu) 其“理一分殊”的方法論之間的聯係。所以在定位心性論和理氣論時,往往或失之表麵,或認為(wei) 其邏輯不一致,或認為(wei) 其屬於(yu) 氣本論思想家。本文則認為(wei) ,從(cong) 整庵的為(wei) 學經曆來看,其早年學禪悟道經驗,以及後來轉向理學,對程朱理學“性即理”問題的研磨體(ti) 認,對理解其思想具有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學禪經驗及對佛教文本的深入閱讀,使得他把握了佛學的精要。對“性即理”近二十年的研磨體(ti) 認,則使得他對儒家的性理之學有了真切的體(ti) 認。整庵基於(yu) 其哲學家對普遍性的追求,以一種獨立思考、直窮到底的精神,由“性即理”之說,連帶反思批判程朱的理氣二元論,受明道啟發而提出理氣一物論,從(cong) 而基於(yu) “性即理”“理氣一物”的思想,運用“理一分殊”的方法論,實現了對性理本體(ti) 的普遍理解和貫通。也就是說,學禪的經曆使其能夠把握到心學與(yu) 禪學的要點,即有見於(yu) 心,無見於(yu) 性,並以心之靈覺為(wei) 悟道目標。這一點導致了他對佛學與(yu) 心學的批評。當然,他能夠自信地對佛學、心學進行批評,與(yu) 他對程朱性理之學艱苦探索、渙然自信的經曆是分不開的,沒有對“性即理”的真切體(ti) 認,整庵也不可能真正認識到程朱理學與(yu) 佛學、心學的本質差別,也就不可能充滿自信,對佛教和心學發起猛烈的批評,承擔起捍衛儒學正統的責任。從(cong) 整庵的《困知記》來看,其核心思想就是心性之辨,進一步可以歸結為(wei) 人心道心相為(wei) 性情的新說。程朱理學“性即理”與(yu) 陸王“心即理”之異在他這裏,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哲學理論的問題,更是一個(ge) 工夫修養(yang) 論的問題,整庵基於(yu) 自己的哲學思考、生命體(ti) 認,真正對心性之辨有了自己獨立不易的看法,深化了對程朱陸王之異的討論。盡管他對陸王心學的批評有自己的主觀成見,不一定完全符合陸王之學的本質,但是至少可以說他是曆史上從(cong) 哲學理論、修養(yang) 方法上係統深入辨析程朱陸王之異的最重要理學家之一。其批判佛學、心學的深度與(yu) 廣度,後人罕有能匹敵者。

 

另外,結合上麵的分析,我們(men) 也可以看出,性理才是其思想的核心,理氣一物論則是其性理理論的關(guan) 聯理論,其核心仍是處理性理的普遍性與(yu) 特殊性問題,即“理一分殊”問題,因此整庵仍是個(ge) 性理學家。其思想綜合二程、朱子的思想,並對伊川、朱子的很多問題進行修正發展,形成了明代中期的一種“新理學”。這種修正發展不是照著程朱理學講,而是接著程朱理學講,但又不是對程朱理學的顛覆。盡管在其體(ti) 係中,氣的地位有所上升,理氣的關(guan) 係有所調整,但性理仍然是核心,是第一位的,氣仍然是第二位的,故不能說其是一個(ge) 氣本論思想家,而是一個(ge) 理學家。

 


 

[1]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唐君毅全集》(第18卷),北京:九州出版社,2016年,第434頁。
 
[2]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唐君毅全集》(第18卷),第436頁。
 
[3]  《明儒學案·師說·羅整庵欽順》:“先生既不與宋儒天命、氣質之說,而蔽以‘理一分殊’之一言,謂‘理即是氣之理’,是矣。獨不曰‘性即是心之性’乎?心即氣之聚於人者,而性即理之聚於人者,理氣是一,則心性不得是二;心性是一,性情又不得是二。使三者於一分一合之間,終有二焉,則理氣是何物?心與性情又是何物?天地間既有個合氣之理,又有個離氣之理;既有個離心之性,又有個離性之情,又烏在其為一本也乎?”(劉宗周:《師說》,黃宗羲:《明儒學案》,沈芝盈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10頁)
 
[4]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成都:巴蜀書社,2000年,第239頁。
 
[5]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07頁。
 
[6]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39頁。
 
[7]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51—252頁。
 
[8]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95頁。
 
[9]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93—294頁。
 
[10]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02—303頁。
 
[11]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85頁。
 
[12]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20—321頁。
 
[13]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00頁。
 
[14]  劉宗周:《師說》,黃宗羲:《明儒學案》,沈芝盈點校,第9頁。
 
[15]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72—273頁。
 
[16]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85頁。
 
[17]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73—274頁。
 
[18]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74頁。
 
[19]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75頁。
 
[20]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17頁。
 
[21]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20—321頁。
 
[22]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18頁。
 
[23]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21頁。
 
[24]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80頁。
 
[25]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77頁。
 
[26]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36頁。
 
[27]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09頁。
 
[28]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10頁。
 
[29]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40頁。
 
[30]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75頁。
 
[31]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37頁。
 
[32]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41頁。
 
[33]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42頁。
 
[34]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45頁。
 
[35]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48頁。
 
[36]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06頁。
 
[37]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79頁。
 
[38]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89頁。
 
[39]  關於整庵對程朱理學的“實體化”傾向的批評,參見陳來先生《元明理學的“去實體化”轉向及其理論後果——重回“哲學史”詮釋的一個例子》,《中國文化研究》 2003年第2期。
 
[40]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44頁。在《答林次崖第二書(甲辰夏)》一文中,他在批評完朱子的理氣說之後,也說朱子“隻緣平日將理氣作二物看,所以不覺說出此等話來。晚歲自言‘覺得於上麵猶隔一膜’,亦既明有所指,此正後學之所宜致察也”(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97頁)。
 
[41]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42—243頁。
 
[42]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06—307頁。
 
[43]  整庵非常重視從氣的轉折處認識理,他很推崇邵雍的“一動一靜之間,天地人之至妙者也”的說法,就是認為邵雍此語揭示了可以從動靜之間,從其轉換處認識宇宙萬物之理(太極之理)。“《先天橫圖》最宜潛玩。奇偶二畫之中,當一線空白處,著太極兩字,其旨深矣。陽奇而陰偶,二氣流行不容有纖毫間斷,但畫而為圖,若非留一線空白,則奇偶無自而分,此即邵康節所謂‘一動一靜之間,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也’。偶畫亦有空者,蓋二氣之分,實一氣之運,直行去為陽,轉過來便是陰,須空一線,方見其轉折處。”(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41—342頁)
 
[44]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94—395頁。
 
[45]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94頁。
 
[46]  整庵反複批判程朱關於理氣為二物的說法,會導致理氣之間的“縫隙”,從而不能合一,進而會產生很多理論問題,使得“性即理”作為宇宙的普遍本體產生理論的窒礙。
 
[47]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45—246頁。
 
[48]  《困知記》第十九條亦專以理一分殊論性,其中也涉及對朱子理氣為二物思想的批評。“理一分殊四字,本程子論《西銘》之言,其言至簡,而推之天下之理,無所不盡。在天固然,在人亦然,在物亦然;在一身則然,在一家亦然,在天下亦然;在一歲則然;在一日亦然,在萬古亦然。持此以論性,自不須立天命、氣質之兩名,粲然其如視諸掌矣。但伊川既有此言,又以為‘才稟於氣’,豈其所謂分之殊者,專指氣而言之乎?朱子嚐因學者問理與氣,亦稱伊川此語說得好,卻終以理氣為二物,愚所疑未定於一者,正指此也。”(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46—247頁)也就是說,整庵認為伊川提出的“理一分殊”理論具有普遍性,但是伊川在論性時,又提出“氣質”“才”的說法,似乎是將分殊歸於氣。這種看法,在朱子那裏發展為“理氣為二物”,這樣他們二元的理氣論與人性論就與“理一分殊”的理論不能歸一。
 
[49]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96頁。
 
[50]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78頁。
 
[51]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40頁。
 
[52]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18頁。
 
[53]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21頁。
 
[54]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24頁。
 
[55]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364頁。
 
[56]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47—248頁。
 
[57]  閻韜譯注:《困知記全譯》,第24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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