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ju) 鏡像：《陽明學人科舉(ju) 錄輯刊》與(yu) 心學譜係重構

作者：黃敦兵（湖北經濟學院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廿八日庚申

          耶穌2025年12月17日

《陽明學人科舉(ju) 錄輯刊》（共35冊(ce) ），鄒建鋒、黃敦兵、張明主編，孔學堂書(shu) 局2025年2月，31000.00元

《陽明學人科舉(ju) 錄輯刊》首次對明代中期陽明學相關(guan) 科舉(ju) 錄文獻進行了係統梳理和科學分類，為(wei) 研究陽明學士人群體(ti) 及重構陽明學發展譜係提供了核心文獻支撐。

科舉(ju) 錄的棱鏡，能清晰顯露陽明學派的多重結構與(yu) 豐(feng) 富內(nei) 涵。科舉(ju) 錄以“同年”關(guan) 係為(wei) 紐帶，成為(wei) 重建陽明學士人社群的關(guan) 鍵。其記載的人物履曆最具官方權威性，為(wei) 考索陽明學人交遊提供了可靠依據，甚至王陽明本人的身份細節及年譜編纂者科舉(ju) 履曆等重大問題，均可從(cong) 中覓得線索。

例如，本叢(cong) 書(shu) 首冊(ce) 《浙江鄉(xiang) 試錄》（弘治五年）載：王陽明以“餘(yu) 姚縣學增廣生”身份應試，中《禮記》科第70名。同年餘(yu) 姚縣學以《禮記》中舉(ju) 者共9人。王陽明既非當時縣學的廩膳生，也非鄉(xiang) 試中的名列前茅者。不過，該科90名舉(ju) 人中，餘(yu) 姚縣學生占13席。而且，據《王陽明年譜》載，“二巨人”預言該科有三人（王陽明、孫燧、胡世寧）將立奇功。鄉(xiang) 試錄確證孫燧（第3名，《易》科）為(wei) 餘(yu) 姚縣學生，而胡世寧（第2名，《書(shu) 》科）實為(wei) 昌化縣學生。若僅(jin) 憑年譜記載，極易誤判三人皆出餘(yu) 姚。但三人在平宸濠之變中共立奇功，可見“同年”關(guan) 係深刻影響了他們(men) 的學術與(yu) 仕途。

又如，弘治十七年（1504）王陽明主持山東(dong) 鄉(xiang) 試，邀其出山的巡按陸偁，正是其弘治五年鄉(xiang) 試同年（第20名，《易》科）。陸偁後與(yu) 王陽明同中弘治十二年進士，其同年杭淮、都穆、詹恩、淩相、伍文定、羅僑(qiao) 等，皆與(yu) 陽明有交集。後學中薛侃與(yu) 聶豹、羅洪先與(yu) 唐順之、沈寵與(yu) 梅守德等同年關(guan) 係，亦是理解明代中後期陽明學運動的重要線索。

科舉(ju) 錄對明代士人社會(hui) 進行了立體(ti) 透視，有助於(yu) 解析科舉(ju) 生態下的製度困境。

本叢(cong) 書(shu) 收錄的科舉(ju) 孤本，尤以鄉(xiang) 試錄、會(hui) 試錄、登科錄展示了三重製度文化，為(wei) 解析明代士人生態提供了鐵證。明代雖達科舉(ju) 製度巔峰，卻也是其異化與(yu) 僵化之始。

和王陽明同時代的文征明指出，蘇州一郡八州縣“以千五百人之眾(zhong) ，曆三年之久，合科、貢兩(liang) 途，而所拔才五十人”，“中獎率”不足百分之四，很多人“白首青衫，羈窮潦倒，退無營業(ye) ，進靡階梯，老死牖下，誌業(ye) 兩(liang) 負”。歸有光也說：“天下士歲試南宮者……得者十不能一。”以本叢(cong) 書(shu) 收錄的《浙江鄉(xiang) 試錄》為(wei) 例，成化二十二年（1486），作為(wei) “科試首藩”的浙江有1900多人參試，三試之後，隻能“如定製”錄90名。相較之下，浙江“中獎率”不足百分之五，亦可見文、歸二人所言並非虛語。此類稀見文獻，增強了讀者對明代科舉(ju) 之途擁塞的感性認知，初步窺見了科舉(ju) 時代的製度性困境。

鄉(xiang) 試錄上選錄了名列前茅者的文章，稱作“程文”。鄉(xiang) 試錄刊載的“程文”絕非簡單範文，而是製度運行的微縮樣本。弘治五年浙江鄉(xiang) 試錄的程文，包括考試場次、試題屬性、題目、考生姓名、閱卷官批語、考生文章等內(nei) 容。各類程文排序，與(yu) 試題類序一致，“四書(shu) ”為(wei) 首，依次是《易》《書(shu) 》《詩》《春秋》《禮記》，似乎體(ti) 現了經學權力序列。程文要求“清真雅正”，科試程文反映了當時生員的學術水平和應試能力，是研究科舉(ju) 製度和考生教育背景的重要資料。閱卷官批語如“理明而辭達”（評胡世寧文）、“學精筆健”（評孫燧文）等，亦蘊涵著特定的文化價(jia) 值。

在科考之途中，浙江中式舉(ju) 人錄中，增廣生的比例值得注意。對於(yu) 明代生員層級性，俞正燮《癸巳存稿》已有“廩、增、附三等”的記載。據《明史·選舉(ju) 誌一》記載，“生員雖定數於(yu) 國初，未幾即命增廣，不拘額數”。增廣生作為(wei) 廩膳生員定額外擴招的生員類別，雖不享官府廩米待遇，地位低於(yu) 廩生而高於(yu) 附生，但其科考競爭(zheng) 力也許會(hui) 超乎傳(chuan) 統認知。仍以叢(cong) 書(shu) 收錄的科舉(ju) 錄為(wei) 證，成化二十二年，90名中舉(ju) 者中增廣生達31人（占34.4%），且前10名中占5席；在王陽明中舉(ju) 的弘治五年，90名舉(ju) 人中增廣生占23人（25.6%），前10名仍有1人。這些數據，顛覆了“增廣生弱勢”的刻板認知，隱含著解讀科舉(ju) 製度靈活性與(yu) 士人階層流動的重要密碼。

質言之，曆經采薇閣書(shu) 院與(yu) 學術團隊多年協作，《陽明學人科舉(ju) 錄輯刊》（35冊(ce) ）終成完璧。這套35冊(ce) 的心學叢(cong) 書(shu) ，不僅(jin) 收錄了鄉(xiang) 試錄、會(hui) 試錄、登科錄等六十餘(yu) 種明代刻本，匯編了像弘治十七年《山東(dong) 鄉(xiang) 試錄》及一些值得珍視的稀見孤本、抄本文獻，而且還有收錄了《世講錄》《同年便覽錄》等數種性質相近且有助於(yu) 考證的重要文獻，具有文獻搶救意義(yi) 。科舉(ju) 錄基本按地區及年月先後編序，突破時序機械排列，具有編纂方法論意義(yi) 。這套叢(cong) 書(shu) ，同合作團隊2024年底推出的50冊(ce) 大型叢(cong) 書(shu) 《陽明前學：崇仁學派文獻叢(cong) 書(shu) 》一起，形成從(cong) 心學前史到鼎盛期的文獻學術鏈，具有文獻集成的建構意義(yi) 。

總之，在中國古典學研究中，文本校勘與(yu) 思想詮釋共生，文本邏輯與(yu) 學術共同體(ti) 相表裏。這套巨帙的麵世，意味著我們(men) 不僅(jin) 是在整理故紙，更意味著通過科舉(ju) 文獻與(yu) 心學典籍互證，使得重塑陽明學傳(chuan) 承譜係和認知範式成為(wei) 可能。在科舉(ju) 程文的朱批間，在增廣生的名冊(ce) 裏，在“同年”往來的書(shu) 簡中，蘊含著不少中華文明自我更新的精神密碼。王振鈺教授讚叢(cong) 書(shu) 出版為(wei) “助力古典學與(yu) 陽明學研究的勝舉(ju) ”，或非完全虛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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