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複”見天地之心的奧義(yi)

作者：楊豔（浙江工商大學浙江省文化產(chan) 業(ye) 創新發展研究院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初十日壬申

          耶穌2025年12月29日

《周易》被尊為(wei) 群經之首、大道之源，其思想深邃宏闊，以獨特的哲學智慧揭示了宇宙人生的深刻規律。其中，“複”作為(wei) 貫穿《周易》始終的重要概念，既揭示了天地萬(wan) 物往複周流的運動規律，又蘊藏著返本複始的生成性奧秘。《彖傳(chuan) 》在解釋《周易》時提出“複，其見天地之心乎”，宋儒則將其闡發為(wei) “天地以生物為(wei) 心”（歐陽修《易童子問》），使得“複”由天道層麵的自然規律轉向修身層麵的仁德顯發。這一由天道至人道、由內(nei) 在修養(yang) 至天下秩序的貫通，深刻體(ti) 現了《周易》“複”觀念所蘊含的“生生之德”與(yu) “天下歸仁”的終極理想，為(wei) 理解中華文明的倫(lun) 理特質與(yu) 天下關(guan) 懷提供了關(guan) 鍵鎖鑰。

天道之複：宇宙規律中的生生之德

“複”的觀念根植於(yu) 古人對自然節律與(yu) 宇宙運行的深刻觀察。《說文解字》釋“複”為(wei) “往來也”，意指事物運動去而複返、終而複始的基本樣態。《周易》複卦雲(yun) ：“複，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複其道，七日來複，利有攸往”，鄭玄注“複，反也，還也。陰氣侵陽，陽失其位，至此始還，反起於(yu) 初，故謂之複”。可見，此處的“七日來複”並非簡單的數字計時，而是以象征的方式揭示宇宙運行的內(nei) 在周期律與(yu) 必然性，強調運動變化的規律性及於(yu) 循環中開啟新機的積極意義(yi) ，故言“亨”且“利有攸往”。《易傳(chuan) 》將此種“複”的規律歸於(yu) 天道運行。《彖傳(chuan) 》稱“‘反複其道，七日來複’，天行也”，《象傳(chuan) 》亦言“雷在地中，複”。而《周易·係辭下》所觀察到的“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以及李道平在《周易集解纂疏》所言“冬至之時，陰氣已極，一陽複生，天心動於(yu) 地中”，顯示了天地間的陰陽消長、四時更迭、日月交替，均屬於(yu) 一種周流不息、循環往複的“天道之複”。

上述“複”的宇宙觀包含了兩(liang) 大核心要義(yi) ：其一，往複性，即運動的周期性與(yu) 規律性，這構成自然秩序的穩定性。其二，返本性，即每一個(ge) 循環的節點並非同質化的重複，而是新生命、新活力的肇始與(yu) 勃發，是宇宙生生不息的創造力的體(ti) 現。宋儒對“複”的返本性有著精深洞察。程頤曾言：“屈伸往來隻是理，不必將既屈之氣，複為(wei) 方伸之氣。生生之理，自然不息”（《河南程氏遺書(shu) 》），闡明萬(wan) 物的“複”並非舊有之物的機械輪回或簡單複位，而是一種創造性重啟。朱熹亦認為(wei) 氣之往來是“絕於(yu) 彼而生於(yu) 此”（《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描述了“氣”在消長過程中的連續性：舊的氣機在彼處斷絕的同時，新的氣機就在此處萌生。《周易·係辭下》言“天地之大德曰生”，將生生之德視為(wei) 對天地永恒不息的創生性。因此，“複”的本質便是天地的“生生之德”在時間之維中的展開與(yu) 呈現。

在此基礎上，歐陽修等宋儒進一步追問“複”背後的精神意涵，即《彖傳(chuan) 》中強調的“複，其見天地之心乎”。歐陽修說：“天地之心見乎動。複也，一陽初動於(yu) 下矣，天地所以生育萬(wan) 物者本於(yu) 此，故曰‘天地之心’也。天地以生物為(wei) 心者也。”（《易童子問》）此言將“天地之心”理解為(wei) 宇宙內(nei) 在的、創生不已的意誌，其核心精神便是“生”。而程頤進一步明確“一陽複於(yu) 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周易程氏傳(chuan) 》），認為(wei) “一陽來複”作為(wei) 生機萌發的瞬間最為(wei) 鮮明地體(ti) 現了這種“生物之心”。朱熹更將宇宙論的“生生之德”與(yu) 價(jia) 值論的“仁德”貫通起來。他在《仁說》中明確指出“天地以生物為(wei) 心者也，而人物之生，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為(wei) 心者也……然一言以蔽之，則曰仁而已矣”，闡明了天地化生萬(wan) 物之“心”賦予人以內(nei) 在的“仁心”，“仁”因此成為(wei) 人心的根本德性。《象傳(chuan) 》雲(yun) “休複之吉，以下仁也”，亦以初九之陽爻象征仁德。於(yu) 是，天道之複具有了雙重意義(yi) ：“複”不僅(jin) 是自然規律的循環往複，更是仁德本體(ti) 的彰顯。天道與(yu) 人道在此匯通，“複”的觀念完成了從(cong) 自然哲學到道德哲學的升華，為(wei) 人的修身之路提供了形而上的依據。

修身之複：複歸本善與(yu) 仁心推擴

既然“天地生物之心”下貫而為(wei) 人的“仁心”，那麽(me) ，依據天道而展開的人道實踐，其核心便是“複”歸此本有之仁心。就人之生命與(yu) 德性而言，“複”表現為(wei) 複歸本善的德性修養(yang) 路徑。《周易·係辭下》言“複，德之本也”，一語道破“複”之於(yu) 道德實踐的根本地位。易學“複”觀念認為(wei) ，人之善性乃天所賦予，本自具足，德性修養(yang) 並非向外求索，而是向內(nei) 複歸本善的自我修行，是滌除後天私欲，回歸先天純善的過程。

《周易》複卦各爻辭深刻地闡釋了複歸本善的修養(yang) 路徑。初九爻中的“不遠複，無祗悔，元吉”象征著在錯誤的念頭或行為(wei) 剛剛萌生、尚未造成嚴(yan) 重後果時，就能敏銳地察覺並立刻回頭，回歸正道，這是複歸本善的起點，貴在自覺與(yu) 迅捷；六二爻中的“休複，吉”描繪了一種自然而喜悅地回歸正道的狀態，即通過親(qin) 仁善鄰的方式，在悅納正道的過程中自然回歸本善；六三爻中的“頻複，厲，無咎”闡述了修養(yang) 德行之路的反複性與(yu) 艱巨性，雖誌向善道，然意誌不堅、時有反複，但隻要能堅持改過向善，終能避免大的災禍；六四爻中的“中行，獨複”強調即使行至中途，仍然選擇獨自毅然返歸正道，體(ti) 現了高度的自覺與(yu) 堅守，以及擇善固執的勇氣；六五爻中的“敦複，無悔”展現了一種臻於(yu) 敦厚篤實、穩固持守善道之境，能自我成就德業(ye) 而無悔無憾，標誌著修養(yang) 的成熟與(yu) 穩固；上六爻中的“迷複，凶”則從(cong) 反麵警示，如若因執迷不悟而迷失方向，不知複歸仁善之本心，則必招致凶險，強調了“複”之方向的重要性。

這條複歸本善的修身之路，是由內(nei) 而外、由近及遠的推擴過程。首先，正如王陽明所言“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傳(chuan) 習(xi) 錄》），複歸本善乃是知行合一的實踐。因此，個(ge) 人需要通過“克己複禮”（《論語·顏淵》）的實踐，為(wei) 善去惡，使內(nei) 在明德重新顯現，達到修身成己的目的。其次，以此覺醒之仁心推及家庭，便體(ti) 現為(wei) 孝悌之行，齊家之本。最後，達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的境界，便是將仁心擴展至社會(hui) 國家，乃至天下萬(wan) 物。這一過程正是“複”的觀念在人生實踐中的完整展開，它印證了《大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崇高理想，其最終目標在於(yu) 使個(ge) 體(ti) 生命與(yu) “天地生物之心”相契合，實現天人德性的貫通。

天下歸仁：和諧共生文明的終極願景

“複”觀念的邏輯終點是“天下歸仁”的文明願景。“天下歸仁”源自《論語·顏淵》，意指普天之下皆歸於(yu) 仁道，實現一種基於(yu) 普遍倫(lun) 理認同的和諧共生。這一理想植根於(yu) 《周易》“生生之德”的宇宙觀和“複歸本善”的人生觀。世界萬(wan) 物在“複”的循環中生生不息，人類社會(hui) 也應在“複”於(yu) 仁德的實踐中，創造一種充滿生機、和諧有序的文明形態。這種文明秩序以“仁”為(wei) 共同的倫(lun) 理基石，強調“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的忠道精神與(yu) “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論語·顏淵》）的恕道原則。它要求打破自我與(yu) 他者的僵硬對立，正是在這種“通彼我”的共生關(guan) 係中，才能確立人的本質，成就仁的實踐。在傳(chuan) 統“天下觀”的視野下，此種“仁”的原則超越了具體(ti) 家族的“親(qin) 親(qin) ”之愛，也超越了特定國家的政治界限，而是指向一個(ge) “天下一家”的普遍共同體(ti) 。《周易》所言“富有之謂大業(ye) ，日新之謂盛德”，正是描繪了一個(ge) 因生生不息而豐(feng) 富多元、因仁德盛行而日新月異的文明圖景。“天下歸仁”即是此“盛德大業(ye) ”在人間的實現。

《周易》不僅(jin) 提供了理想，更指明了實現的路徑，即“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周易》）。《周易》的“觀”智慧要求聖人觀察天地文理與(yu) 人情世故，從(cong) 而感化、成就天下。這種化成方式，核心在於(yu) “通”。正如《周易》所言“天地交而萬(wan) 物通”，以及“唯君子為(wei) 能通天下之誌”，其終極目標都在於(yu) 一種“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周易》）的“太和”境界。“天下歸仁”即是此“太和”境界在社會(hui) 層麵的呈現。因此，“天下歸仁”並非外在於(yu) 《周易》的倫(lun) 理附加，而是其宇宙論與(yu) 價(jia) 值論一以貫之的必然結論。它從(cong) “一陽來複”的天地之心發端，經由君子“反身修德”的複善之路，打破隔閡，促成一種基於(yu) 普遍倫(lun) 理認同的、和諧共生的文明秩序，最終達成“天下歸仁”的願景。

《周易》“複”的觀念不僅(jin) 揭示了宇宙循環往複的外在規律，還強調了內(nei) 蘊於(yu) 返本複初中的生生不息的創造精神；它不僅(jin) 為(wei) 個(ge) 體(ti) 指引了一條“複歸本善”的修身之路，更為(wei) 社會(hui) 指明了“天下歸仁”的文明方向。重溫“複見天地之心”的奧義(yi) ，有助於(yu) 我們(men) 重新發現天地間的生機與(yu) 仁心，並將仁心由個(ge) 人推擴至家國天下，構建更加和諧共生的秩序。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