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孝親(qin) 尊老觀的禮製化及其曆史實踐

作者：仇鳳仙（安徽師範大學法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初三日乙醜(chou)

          耶穌2025年12月22日

西周孝親(qin) 尊老觀的禮製化進程，將孝道從(cong) 原始的祭祀先祖發展為(wei) 涵蓋家庭倫(lun) 理、社會(hui) 規範和政治倫(lun) 理的綜合性價(jia) 值體(ti) 係，標誌著中國古代宗法倫(lun) 理與(yu) 國家治理體(ti) 係的深度結合，不僅(jin) 塑造了“尊祖敬宗”的宗法秩序，更奠定了後世“以孝治天下”的政治文化根基。

由祭祀而宗法化成為(wei) 孝親(qin) 尊老觀製度體(ti) 係

西周孝親(qin) 尊老觀源於(yu) 祭祀活動中對於(yu) 先祖的追念。宗廟祭祀是西周宗法文化的核心活動，其核心精神是“追孝”與(yu) “報本”。“凡養(yang) 老，有虞氏以燕禮，夏後氏以饗禮，殷人以食禮，周人修而兼用之。”周人孝以對祖的孝道觀是在繼承夏商祭祀祖先活動中形成的，在禮儀(yi) 中表現為(wei) “祖愈遠則愈尊”。金文與(yu) 《詩經》中頻繁出現的“享孝”“追孝”等術語，表明“孝”最初與(yu) 宗廟祭祀緊密關(guan) 聯。如《詩經·小雅·天保》載：“吉蠲為(wei) 饎，是用孝享”，強調通過潔淨酒食祭祀祖先以表達孝心。西周青銅器銘文有“追孝於(yu) 前文人”。《尚書(shu) ·文侯之命》的記載進一步印證了西周孝的核心是對逝去父祖的追思與(yu) 祭祀的延續。西周中期《追簋》銘文載：“追孝於(yu) 朕皇祖”，強調通過祭祀延續孝道。

宗法製度逐漸把“尊祖敬宗”與(yu) “事親(qin) ”結合。周人貴親(qin) 而尚齒，尚齒，即以年齡大小論尊卑，亦即尊敬老者。周人之尚齒，以“貴親(qin) ”為(wei) 前提。周人重視的“親(qin) ”，正是宗法製“尊尊，親(qin) 親(qin) ”建立了以血緣關(guan) 係為(wei) 紐帶的宗法等級製。隨著宗法製度的發展，西周的孝道實踐逐漸從(cong) 祭祀領域延伸至現世贍養(yang) ，孝道與(yu) 血緣紐帶緊密結合，強調“尊祖敬宗”。《尚書(shu) ·酒誥》要求民眾(zhong) “肇牽車牛，遠服賈用，孝養(yang) 厥父母”，將經濟勞作與(yu) 贍養(yang) 義(yi) 務相結合，體(ti) 現了孝的實踐性。

禮法製度下的孝親(qin) 尊老製度體(ti) 係化。自西周起，“孝”被視為(wei) 社會(hui) 道德的核心，建立了“以禮養(yang) 老”的製度框架。西周通過“禮”將孝道禮儀(yi) 化，在家庭和社會(hui) 中強調孝親(qin) 尊長思想，“年長以倍則父事之，十年以長則兄事之，五年以長則肩隨之”，並在此過程中形成“孝”與(yu) “悌”並重的孝親(qin) 敬老思想觀念，進而演化為(wei)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家族倫(lun) 理。“民知尊長養(yang) 老，而後乃能入孝弟。民入孝弟，出尊長養(yang) 老，而後成教，成教而後國可安也。”《儀(yi) 禮》記載的“冠禮”“喪(sang) 禮”等儀(yi) 式，均以孝為(wei) 核心，如子女須為(wei) 父母守喪(sang) 三年，以強化代際責任。文王每日三次探視父親(qin) 王季，奠定了“事親(qin) 以敬”的倫(lun) 理標準。《禮記》明確將60歲定為(wei) “耆”，70歲為(wei) “老”，在此階段，初步形成了社會(hui) 尊長孝親(qin) 的社會(hui) 風氣。同時，敬老禮儀(yi) 被納入學校教育。

天人之際與(yu) 家國之間奠定孝親(qin) 尊老觀基礎

敬天法祖的文化嬗變奠基了孝道的現世人倫(lun) 觀。殷商時期，祖先崇拜已具雛形，但多局限於(yu) 祛災祈福的功利目的。周則將祖先崇拜與(yu) “天命”觀結合，提出“以德配天”，強調統治者需通過孝行彰顯德行，從(cong) 而獲得天命庇佑。如《尚書(shu) ·康誥》載：“元惡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將不孝視為(wei) 違背天命的罪責。周人弱化了殷商“尊神重鬼”的傳(chuan) 統，轉向“敬德保民”的人文關(guan) 懷。殷商時期，“孝”多指向對神權的服從(cong) ，而西周通過“以德配天”的去神化改革，將孝道從(cong) 鬼神崇拜轉向現世倫(lun) 理。周人強調“敬天法祖”，孝道從(cong) 祭祀禮儀(yi) 擴展為(wei) 對在世父母的奉養(yang) ，如《禮記·內(nei) 則》規定“子事父母，雞初鳴，鹹盥漱”，細化日常行為(wei) 規範。西周的孝親(qin) 尊老觀，其生成之關(guan) 鍵在於(yu) 殷周鼎革之際“神本”向“人本”的文化嬗變。至此，孝道脫離鬼神束縛，立基於(yu) 現世人倫(lun) ，由廟堂之祀延伸至晨昏之養(yang) 。

宗法製與(yu) 分封製下的家國同構秩序推動了孝親(qin) 尊老觀的製度化。西周以血緣為(wei) 紐帶的宗法製要求通過孝道鞏固“大宗—小宗”的等級秩序。分封製下，諸侯對周天子的忠誠與(yu) 對宗族的孝悌互為(wei) 表裏，將家族倫(lun) 理與(yu) 政治臣屬關(guan) 係合而為(wei) 一，使天下如同一個(ge) 擴大的宗族，形成“家國同構”的政治倫(lun) 理。“孝”成為(wei) 聯結家族內(nei) 部親(qin) 緣與(yu) 政治上下忠誠的公共倫(lun) 理紐帶，如《禮記·祭統》：“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親(qin) ，其本一也。”《詩經·大雅·卷阿》雲(yun) ：“有馮(feng) 有翼，有孝有德。”將孝與(yu) 德並列為(wei) 君子品質，同構了人子孝道與(yu) 臣子的服從(cong) 關(guan) 係，鞏固了基於(yu) 血緣與(yu) 等級的宗法與(yu) 分封製度。

孝親(qin) 尊老觀的製度化深植於(yu) 農(nong) 耕經濟的現實土壤，保障了以“夫家”為(wei) 基本單元的個(ge) 體(ti) 家庭經濟延續和勞動力再生產(chan) 。西周土地分配與(yu) 生產(chan) 組織的“國”“野”之別使得家庭成為(wei) 基本的經濟生產(chan) 單位，家庭高度依賴內(nei) 部的代際協作與(yu) 經驗傳(chuan) 承，贍養(yang) 老人既是倫(lun) 理義(yi) 務，也是保障家庭穩定的關(guan) 鍵。《孟子·梁惠王上》追溯周製時提到“斑白者不負戴於(yu) 道路”，就是保護老年勞動力，使其專(zhuan) 注於(yu) 經驗傳(chuan) 授，以便完成家庭的代際協作。《禮記·王製》載，“八十者一子不從(cong) 政，九十者其家不從(cong) 政”的免徭役政策減輕了家庭養(yang) 老負擔，通過減免賦役保障子女盡孝，以便子女更好地贍養(yang) 父母，強化養(yang) 老的社會(hui) 責任，體(ti) 現了“家齊而後國治”的治理思路。

孝親(qin) 尊老觀為(wei) 後世倫(lun) 理與(yu) 政治文化奠基

西周的孝親(qin) 尊老觀奠定了後世家國同構的養(yang) 老體(ti) 係與(yu) 價(jia) 值倫(lun) 理。周朝設“掌老”官職，負責“養(yang) 國老於(yu) 東(dong) 序，養(yang) 庶老於(yu) 西序”，開創官方養(yang) 老先河。漢代“授王杖”與(yu) 唐代“悲田院”皆溯源於(yu) 此。儒家將“孝養(yang) ”列為(wei) “五刑之屬三千，罪莫大於(yu) 不孝”。漢代以降，“不孝”入律，成為(wei) 曆代刑律的核心罪名。孔子繼承西周孝觀念，提出“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將孝從(cong) 宗法倫(lun) 理升華為(wei) 普遍道德準則。孟子進一步提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擴展孝道的社會(hui) 外延。《禮記·王製》規定“五十養(yang) 於(yu) 鄉(xiang) ，六十養(yang) 於(yu) 國，七十養(yang) 於(yu) 學，達於(yu) 諸侯”的三級養(yang) 老體(ti) 係，將養(yang) 老責任與(yu) 行政體(ti) 係結合，形成國家主導的養(yang) 老模式。在缺乏公共養(yang) 老體(ti) 係的時代，承擔部分養(yang) 老責任，形成了“以家庭為(wei) 基礎，國家為(wei) 輔助”的養(yang) 老保障實踐，為(wei) 後世國家養(yang) 老的製度性安排提供了價(jia) 值與(yu) 倫(lun) 理支撐。

擴展了孝道文化的政治倫(lun) 理，將家族內(nei) 部的“孝親(qin) ”與(yu) 國家對臣民的“忠君”構建為(wei) 同構關(guan) 係。漢代“舉(ju) 孝廉”製度將孝行與(yu) 仕途掛鉤，宋代“孝治天下”理念進一步強化孝道的政治功能，個(ge) 人德行由此垂直延伸為(wei) 國家治理的基石。明清鄉(xiang) 約、族規均以孝道為(wei) 教化核心，如《唐律·鬥訟律》規定“子孫違犯教令”，家長可懲以家法。漢代“舉(ju) 孝廉”製度直接源於(yu) 西周孝治思想，將孝行作為(wei) 選官標準，如《禮記·大學》強調“孝者，所以事君也”，《禮記·大傳(chuan) 》載“親(qin) 親(qin) 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明確了宗法製下宗族內(nei) 部以孝維係等級秩序。通過製度與(yu) 律法將孝道倫(lun) 理不斷政治化，最終形成“家國一體(ti) ”的治理範式，為(wei) 君主集權奠定了穩固的社會(hui) 與(yu) 文化基礎。

西周孝親(qin) 尊老觀的形成標誌著中國倫(lun) 理文明從(cong) 神權向人文的轉型。其通過製度、禮儀(yi) 與(yu) 實踐構建的孝道體(ti) 係，不僅(jin) 塑造了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家庭結構與(yu) 政治秩序，更成為(wei) 中華民族文化認同的核心價(jia) 值。時至今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理念仍為(wei) 現代社會(hui) 提供著強有力的倫(lun) 理資源，彰顯了西周文明的曆史生命力。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生活機會(hui) 視域下農(nong) 民主體(ti) 性重構研究”（24BSH045）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