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為(wei) 何尋芳泗水濱
作者:盧昱
來源:“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初五日丁卯
耶穌2025年12月24日
“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等閑識得東(dong) 風麵,萬(wan) 紫千紅總是春。”這首《春日》是朱熹最為(wei) 膾炙人口的詩作之一。
1127年靖康之變後,淮河以北盡屬金國,山東(dong) 早已不在南宋版圖內(nei) 。朱熹一生居江南,足跡最北不過至建康、婺源一帶,從(cong) 未逾淮。他為(wei) 何能寫(xie) 出如此真切如臨(lin) 其境的“泗水尋芳”?
這要從(cong) 朱熹自視為(wei) 孔孟道統的繼承者尋蹤,他的精神始終“遊於(yu) 洙泗之間”。身不能至,心向往之;跡雖南渡,神已北歸——這正是朱熹與(yu) 齊魯文脈之間深刻而動人的聯係。
直與(yu) 天地萬(wan) 物上下同流
在朱熹筆下,“泗水”並非單純地理概念,而是儒家道統的象征性空間。
北魏時,酈道元輾轉奔波,記錄自己發現泗水之源的欣喜:“水出卞縣故城東(dong) 南,桃墟西北……岡(gang) 之西際,便得泗水之源也……石穴吐水,五泉俱導,泉穴各徑尺餘(yu) ”。這裏的“岡(gang) ”即陪尾山,“岡(gang) 之西際,便得泗水之源也”,確認泗水之源就在陪尾山西邊。“石穴吐水,五泉俱導,泉穴各徑尺餘(yu) ”所描述的,正是幾個(ge) 由石穴噴湧而出的大泉的景象。
泗水從(cong) 源頭奔湧向西,流經的曲阜,是孔子講學、洙泗之間“弦歌不輟”的聖地。自漢代以來,“洙泗”即成為(wei) 儒學發源地的代稱。
朱熹未至“泗水濱”的現場,卻一直在文化想象中完成精神返鄉(xiang) 。他並非在寫(xie) 一次真實的春遊,而是在描繪通過格物致知、體(ti) 認天理後,內(nei) 心豁然開朗的境界。
朱熹由“尋”而“識”,步步深化,統率全詩的則在“新”字。
泗水尋芳就是到孔子那裏去尋找真理,這就是詩的主題。“東(dong) 風”暗喻教化,“春”暗喻孔子倡導的“仁”。這些意思如果用哲學講義(yi) 式的語言寫(xie) 出來,難免枯燥乏味。朱熹便把哲理融化在生動的形象中,不露說理的痕跡,這便是他的高明之處。
詩的後兩(liang) 句意在啟發、引導人們(men) 認識到孔子儒學的要義(yi) ,一旦這些要義(yi) 廣為(wei) 普及,被大家欣然接受,並取得新的認識,人們(men) 便會(hui) 領略“聞道”的樂(le) 趣,給社會(hui) 的各個(ge) 方麵帶來蓬勃的生機和嶄新的氣象。正如後人評論朱熹的詩作所說:“因他胸中先有許多道理,然後尋詩家言語襯托出來,此卻別是一路。”
在文化地理上,洙泗之間,還有一條沂水,也頗有地位。清乾隆間孔繼汾編纂《闕裏文獻考》即確指:“洙水源在城東(dong) 北五裏地,名‘五泉莊’,西流入林東(dong) 牆水關(guan) ,經聖墓而出西牆水關(guan) ,又西流折而繞城西南,入於(yu) 沂,以達泗。”
這條吸納了洙水的沂水,便是孔子暮春時所浴之地。正如《論語·先進》所載:“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朱熹對這幾句的解釋是“有以見人欲盡處,天理流行,隨處充滿,無少欠缺”,乃至“胸次悠然,直與(yu) 天地萬(wan) 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隱然自見於(yu) 言外”。
四川美術學院教授李為(wei) 學認為(wei) ,在朱熹這裏,這種天、地、人、神結構的差異造就出來的是不同的思想世界,進而衍生出不同的審美世界和生活世界。
朱熹用“生的哲學”把人道與(yu) 天道貫通,將人道之仁擴展為(wei) 天道之仁,將早期儒家仁的倫(lun) 理思想往深處推進。他認為(wei) ,達到仁者精神境界的人,就能得到“至樂(le) ”。而這種“至樂(le) ”的獲得,不像佛教所說,到“彼岸”中去尋找,它就在我們(men) 這個(ge) 現實的世界,即“此岸”中。
所以,朱熹特別強調在平常生活中,不斷積累道德行為(wei) ,不斷去除非道德行為(wei) ,以達到“直與(yu) 天地萬(wan) 物上下同流”的精神境界。這種精神境界就是理學家尋求的所謂“孔顏樂(le) 處”。
貧者士之常,惟當益堅所守
除了在思想上靠近孔孟,朱熹對山東(dong) 還有另外一種情愫。他的祖先,源自山東(dong) 。
朱熹字元晦,亦字仲晦,別號晦庵、晦翁、雲(yun) 穀老人、滄州病叟、遯翁等。在封建社會(hui) 中,文人有眾(zhong) 多別號,並不稀奇。奇怪的是,朱熹的著述文章有許多不同的署名,或是鄒縣朱熹、婺源朱熹、新安朱熹、紫陽朱熹、丹陽朱熹、平陵朱熹、吳郡朱熹,此外還有一個(ge) 特殊的署名“鄒訢”。
這一現象使人們(men) 產(chan) 生疑問,朱熹怎麽(me) 有那麽(me) 多籍貫?尤其是鄒縣、吳郡、丹陽、平陵等地,在宋代以前已經撤置,朱熹為(wei) 何將這些地方作為(wei) 祖籍呢?學者詳考朱熹的家世,為(wei) 他眾(zhong) 多的署名尋找答案。
據考證,朱熹的始祖居住於(yu) 魯西南的鄒縣(今鄒城),而“訢”通“熹”。因此,朱熹化名鄒訢即鄒縣朱熹。訢為(wei) 融合,《禮記·樂(le) 記》中的“天地訢合”之後,緊接一句是“陰陽相得”,可見鄒訢還有哲學的意義(yi) 。
這說明,祖籍的演變,對朱熹思想的成長和發展有一定影響。戰國末年,朱熹的先人從(cong) 山東(dong) 移居江蘇徐州。兩(liang) 漢時期,朱氏顯赫。東(dong) 漢朱寓任青州刺史,朱氏又從(cong) 今江蘇徐州以西附近徙居青州。朱氏這次返回山東(dong) 青州,比原籍更靠北一些。
青州朱氏,有一支出自朱熹遠祖洪基,在東(dong) 漢靈帝時,過江南遷吳郡。過江是因“國為(wei) 楚所滅,乃奔吳”。另一支從(cong) 朱寓的子孫開始,過江居丹陽。過江原因是漢靈帝時,朱寓“坐黨(dang) 錮誅”,子孫避難丹陽,遂以為(wei) 家。此後,吳郡、丹陽、平陵等都是朱熹祖先的遷移居住之地。到了唐朝天佑年間(約904年),朱熹的祖先才定居婺源。
朱熹屢署祖籍,而且還署在南宋時早已撤置的縣名,這反映了他的懷祖思想,是和他遵循孔孟之道的哲學思想緊密聯係在一起的。朱熹標榜自己與(yu) 孔、孟同鄉(xiang) 。孔、孟及其門人也確實多為(wei) 今山東(dong) 曲阜、鄒城人。孔門高徒子遊的故鄉(xiang) 雖不屬山東(dong) ,卻是漢代的吳郡,因此又和朱熹的遠祖同鄉(xiang) 。此外,朱熹遠祖於(yu) 漢代徙居,是由於(yu) 當時宦官擅政,朝廷腐敗,而黨(dang) 錮被誅者多為(wei) 正直的讀書(shu) 人和廉潔清官。這也是朱熹引以自豪的。
反觀朱熹一生,一個(ge) “貧”字貫穿始終。他在文集中每每稱窮,諸如“賤貧應舉(ju) ”“窮居奉養(yang) ”“家貧累重”“迫於(yu) 養(yang) 親(qin) ”“貧病”“窮居”“貧病日侵”“貧悴日甚”“貧病殊迫”“貧病支離”“杜門竊食,貧病不足言”“貧家舉(ju) 動費力”等,言之屢屢。
《宋史·朱熹傳(chuan) 》說:“(熹)家故貧,簞瓢屢空,晏如也。諸生之自遠而至者,豆飯藜羹,率與(yu) 之共。往往稱貸於(yu) 人以給用,而非其道義(yi) ,則一介不取也。其為(wei) 學,大抵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
在儒家的理論中,貧窮是一種生活常態,並不可恥。顏回簞食壺漿,不改其樂(le) ,被後人引為(wei) 千古楷模。正如朱熹回答呂侁說:“貧者士之常,惟當益堅所守,庶不墜先訓為(wei) 佳耳。”
在朱熹,身貧心不貧。他身處慶元黨(dang) 禁、禁毀理學的迫害形勢下,仍講學不輟,學術研究不斷,臨(lin) 去世前三天,還在修改《大學》“誠意”章,真正做到鞠躬盡瘁。正如著名國學家錢穆所說:“在中國曆史上,前古有孔子,近古有朱子。曠觀全史,恐無第三人堪與(yu) 倫(lun) 比。自有朱子,而後孔子以下之儒學,乃重獲新生機,發揮新精神,直迄於(yu) 今。”這背後的動力,是朱熹對孔孟精神的認同與(yu) 追尋。他畢生致力整理、詮釋儒家經典,尤重《論語》《孟子》。他將孔子奉為(wei) “萬(wan) 世師表”,視曲阜為(wei) “道之所在”,其《四書(shu) 章句集注》成為(wei) 後世科舉(ju) 標準,實為(wei) 在思想上“重建洙泗”。
華山為(wei) 虎,泰山為(wei) 龍
除了對孔孟的追尋,朱熹一直關(guan) 注山東(dong) 。慶元元年(1195年)五月,他從(cong) 汪氏處獲得《泰山秦篆譜》新本而作跋以紀其事。此《篆譜》即指傳(chuan) 為(wei) 秦代李斯所書(shu) 、刻於(yu) 泰山之巔的秦篆殘跡摹本,朱熹對此類金石文字極為(wei) 重視,也從(cong) 側(ce) 麵折射出他“格物致知”的學術取向。
更為(wei) 神奇的是,在地理認知方麵,朱熹對泰山的山脈走勢提出了係統而具影響力的論述。他在《朱子語類》中曾言:“冀都是正天地中間,好個(ge) 風水,山脈從(cong) 雲(yun) 中發來,雲(yun) 中正高脊處。自脊以西之水,則西流入於(yu) 龍門西河;自脊以東(dong) 之水,則東(dong) 流入於(yu) 海。前麵一條黃河環繞,右畔是華山聳立,為(wei) 虎;自華來至中,為(wei) 嵩山,是為(wei) 前案,遂過去為(wei) 泰山,聳於(yu) 左,是為(wei) 龍。”
此說將泰山納入“左青龍、右白虎”的傳(chuan) 統風水格局,視泰山為(wei) 中原龍脈東(dong) 延之關(guan) 鍵節點。這一觀點並非僅(jin) 屬風水術數之談,而是融合了古代地理認知、天文方位與(yu) 禮製空間秩序的綜合判斷,體(ti) 現出朱熹試圖以理性框架整合自然與(yu) 人文秩序的努力。
朱熹對泰山龍脈的論述,對後世影響深遠。清康熙皇帝在其《泰山山脈自長白山來》一文中開篇即引述:“古今論九州山脈,但言華山為(wei) 虎,泰山為(wei) 龍。”雖康熙將泰山龍脈溯源至長白山,帶有強化滿洲正統性的政治意涵,但其基本地理框架仍明顯承襲朱熹之說,足見朱子地理觀在官方話語中的持久權威。
此外,朱熹對山川祭祀製度亦有深刻反思。他在與(yu) 門人問答中指出:“古人祭山川,隻是設壇位以祭之,祭時便有,祭了便無,故不褻(xie) 瀆。後世卻先立個(ge) 廟貌如此,所以反致惑亂(luan) 人心,倖求非望,無所不至。”該觀點直指將山川神靈人格化、廟宇化所帶來的迷信弊端,主張回歸古禮中“敬而遠之”的自然崇拜。
思想的力量,往往可以洞穿百年。明代以後,尤其清代官方對泰山祭祀逐漸去人格化、強調“祭山而非祭神”,其理念源頭可追溯至朱熹此處的批判性思考。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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