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孔子到孟子，儒學由此再出發

——孔孟思想解讀”講座：宋立林教授主講《孔孟禮學思想研究》講錄概要

來源：“孟子研究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初六日戊辰

          耶穌2025年12月25日

近日，由山東(dong) 老年大學、孟子研究院、濟寧老年大學、曲阜文化建設示範區推進辦公室、濟寧市文化傳(chuan) 承發展中心、鄒城市委宣傳(chuan) 部聯合主辦的“從(cong) 孔子到孟子，儒學由此再出發——孔孟思想解讀”講座在山東(dong) 老年大學進行錄製，特邀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宋立林老師作了《孔孟禮學思想研究》主題講座。現將講座概要整理如下，以饗讀者。

一、引言

中華文明是禮樂(le) 文明，“禮”作為(wei) 中華文化的獨特標識，深刻塑造了中國古代的社會(hui) 結構、政治製度與(yu) 民族精神特質。孔子對古老禮樂(le) 傳(chuan) 統進行了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奠定了儒學乃至中華文明的倫(lun) 理品格基礎；孟子則在孔子思想之上，進一步將禮內(nei) 化於(yu) 人性，賦予其更深刻的政治與(yu) 社會(hui) 意義(yi) 。探究孔孟禮學思想，是進入儒家思想世界的關(guan) 鍵路徑。

二、禮是孔子思想的核心之一

關(guan) 於(yu) 孔子思想核心，學術界雖主流共識為(wei) “仁”，但“禮”同樣居於(yu) 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楊朝明、郭沂等學者提出的孔子思想三階段論，均將禮學作為(wei) 孔子早年思想的核心，其後逐步發展為(wei) 以“仁”為(wei) 核心的內(nei) 省思想，晚年升華為(wei) 以“易”為(wei) 核心的形上學思想。這三個(ge) 階段遞次包容、交互滲透，並非截然分割。

孔子思想的核心可歸納為(wei) “仁禮合一”。“仁”是孔子的思想創造，“禮”則是對以往文明的賡續。通過“以仁釋禮”，孔子為(wei) 禮樂(le) 文明注入新生。從(cong) 文化與(yu) 文明維度而言，“禮”的影響更為(wei) 深遠，它不僅(jin) 是一種觀念，更是彌漫於(yu) 社會(hui) 方方麵麵的文化存在，上至治國理政，下至日用常行，皆能見到“禮樂(le) ”的印記。

三、孔子對“三代”禮樂(le) 傳(chuan) 統的賡續

春秋時期“周文疲弊”，諸子百家紛紛提出應對之策。不同於(yu) 墨家、道家、法家對周文的否定態度，孔子秉持因革損益的中道立場，主張繼承禮樂(le) 並賦予其新的生命。他將“仁”貫注於(yu) “禮”中，使疲弊的周文重新煥發生機，這種對待文化遺產(chan) 的理性態度，使儒家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中流砥柱。

錢穆、柳詒徵等學者均強調“禮”是中國文化的核心，海外漢學家牟複禮也認可“禮”是中國文化獨有的品德。唐代孔穎達所言“中國有禮儀(yi) 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印證了“禮”與(yu) 華夏身份的深層關(guan) 聯。

夏商周三代文化各具特色，《禮記・表記》概括為(wei) “夏道尊命”“殷人尊神”“周人尊禮”。周代禮樂(le) 文明極為(wei) 發達，人文精神愈發凸顯，至春秋戰國時期，人文性禮文化完全確立。孔子自幼受禮樂(le) 熏染，《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其“為(wei) 兒(er) 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成年後勤於(yu) 學習(xi) 禮樂(le) ，精通三代之禮，最終成為(wei) 一代禮樂(le) 大師，將禮確立為(wei) 自身學說的重要組成部分。

四、孔子對禮樂(le) 文化的新闡釋

在《論語》中，“禮”字出現70餘(yu) 次，若計入相關(guan) 章句，其出現頻率不遜於(yu) “仁”。孔子對禮的論說兼具社會(hui) 規範與(yu) 道德修養(yang) 雙重意義(yi) ，仁學與(yu) 禮學構成內(nei) 外兼修、形質合一的係統，共同建構了以君子為(wei) 理想人格的修養(yang) 理論。

（一）“援仁入禮”：傳(chuan) 統禮樂(le) 精神的詮釋與(yu) 重塑

孔子深刻洞察禮與(yu) 仁的內(nei) 在關(guan) 聯：仁是禮的內(nei) 涵、基礎與(yu) 本質，禮是仁的表現、形式與(yu) 載體(ti) 。馮(feng) 友蘭(lan) 曾論：“沒有真情實感為(wei) 內(nei) 容的‘禮’，就是一個(ge) 空架子；沒有禮的節製的真情實感，也不成其為(wei) ‘仁’。”《論語・顏淵》中，孔子答顏淵問仁：“克己複禮為(wei) 仁”，強調克製私欲、合乎公序良俗是為(wei) 仁的前提；答仲弓問仁時，以“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的禮儀(yi) 規範詮釋仁德，凸顯“敬”與(yu) “恕”的精神。

孔子的言行舉(ju) 止充分體(ti) 現仁禮合一，《論語》記載其為(wei) 亡友料理喪(sang) 事、在有喪(sang) 者之側(ce) 不飽食、對盲人樂(le) 師師冕細致指引等事例，皆展現了禮背後的仁愛之心。麵對春秋末期“知儀(yi) 而不知禮”的亂(luan) 象，孔子感慨“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呼籲重視禮義(yi) 、彰顯仁德，通過“援仁入禮”為(wei) 禮樂(le) 注入生命，也為(wei) 仁德之教提供了實踐載體(ti) 。

（二）“敬”：禮的精神內(nei) 核與(yu) 文化品格

禮樂(le) 教化的根本精神可概括為(wei) “敬”，缺乏“敬”的禮樂(le) 隻是徒具形式的空殼。徐複觀先生指出，“敬”源自西周初年的“憂患意識”，是人類精神開始對事物承擔責任、實現自我覺醒的表現。與(yu) 宗教中的被動虔敬不同，禮之“敬”是主動的、反省的、內(nei) 發的精神狀態，凸顯主體(ti) 的積極性與(yu) 理性作用。

《孝經》載孔子言“禮者，敬而已矣”，《禮記・曲禮》開篇即雲(yun) “毋不敬”，足見“敬”是禮的核心要求。在孔子看來，“敬”包含外在恭敬之行與(yu) 內(nei) 在敬畏之心，《禮記・曲禮上》孔疏引何胤之說“在貌為(wei) 恭，在心為(wei) 敬”。孔子強調“言忠信，行篤敬”，將“敬”貫穿於(yu) 言行之中，認為(wei) 禮讓是君子人格的重要表現，主張“能以禮讓為(wei) 國”，將禮讓精神融入治國理政。

（三）禮是“成人”的修養(yang) 途徑

《周易・賁卦》彖辭言“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禮文化的核心功能便是“人文化成”，即使人擺脫動物性、野蠻性成為(wei) 文明人，並進一步成就君子乃至聖賢的理想人格。孔子思想本質上是“成人之學”，而禮是“成人”的關(guan) 鍵途徑，所謂“文質彬彬，然後君子”，理想人格既需具備仁心，更需知禮守禮。

《論語・憲問》中，孔子答子路“成人”之問，指出需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le) ”方可為(wei) 成人。禮的核心精神不外“秩序”與(yu) “尊重”，使人懂得尊重他人、遵守社會(hui) 秩序，便是禮的“成人”功能。孔子強調“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認為(wei) 禮是一切行為(wei) 的準則，因為(wei) “禮也者，理也”，合乎禮即合乎社會(hui) 公序良俗。不守禮則不成其為(wei) “成人”，如原壤“夷俟”的無禮之舉(ju) ，便遭到孔子的嚴(yan) 厲批評。

（四）禮治是治國理政的合理途徑

孔子的政治觀可稱為(wei) “禮治主義(yi) ”或“禮本主義(yi) ”，他主張“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認為(wei) 相較於(yu) “道之以政，齊之以刑”的法治，禮治能使民眾(zhong) “有恥且格”，實現社會(hui) 的融洽和諧。《禮記・經解》記載孔子言“安上治民，莫善於(yu) 禮”，《孔子家語・大婚解》中更將禮提升到“政之本”的高度。

孔子認為(wei) 禮治與(yu) 法治的核心區別在於(yu) ：“禮者禁於(yu) 將然之前，而法者禁於(yu) 已然之後”。禮通過培養(yang) 人的敬畏之心、養(yang) 成良好習(xi) 慣，防患於(yu) 未然，使民眾(zhong) “絕惡於(yu) 未萌”“徙善遠罪而不自知”，其效用遠超事後懲罰的法治。禮治建基於(yu) “人情”之上，《禮記・禮運》載孔子言“夫禮，先王以承天道，以治人之情”，強調禮是人情合理限度的表達，是合乎人性人心的人道體(ti) 現。

五、孟子禮學思想發展概述

《孟子》中“仁”字出現157次，“禮”字出現68次，雖“仁”的出現頻率更高，但孟子並未忽視“禮”的價(jia) 值。在宣揚“仁義(yi) ”“仁政”的基礎上，孟子進一步深化、內(nei) 化“禮”的內(nei) 涵，從(cong) 心性根源、實踐智慧等方麵豐(feng) 富了孔子禮學思想，使“禮”成為(wei) 根植於(yu) 人性、服務於(yu) 道德理想的實踐哲學。

（一）禮的情感本源與(yu) 內(nei) 在自覺

孟子認為(wei) 禮並非外在強製的社會(hui) 規範，而是源於(yu) 人的自然情感——“不忍人之心”。他以遠古之人掩埋親(qin) 人的故事為(wei) 例，說明禮是“中心達於(yu) 麵目”的情感流露。《孟子・盡心上》雲(yun) “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公孫醜(chou) 上》將“辭讓之心”列為(wei) “禮之端”，強調“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將禮內(nei) 化為(wei) 人生來固有的自覺道德意識。

孟子言“恭敬之心，禮也”，繼承了孔子重視“敬”的傳(chuan) 統，將“敬”視為(wei) 禮的核心精神，融入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精神內(nei) 涵之中，凸顯禮的內(nei) 在情感基礎與(yu) 主體(ti) 自覺特質。

（二）禮的原則性與(yu) 靈活性

孟子繼承並發展了孔子“權”的思想，強調禮的原則性與(yu) 靈活性的統一。他主張“經權之辯”，認為(wei) 不存在絕對無條件的禮，當固守條文損害根本道義(yi) 時，應“權變”處理。如“嫂溺，援之以手”的故事，孟子認為(wei) “男女授受不親(qin) ”是常規之禮，但在嫂子溺水的緊急情況下，施以援手是合乎“仁愛”根本的權宜之舉(ju) ，體(ti) 現了“禮”服從(cong) 於(yu) “義(yi) ”的核心原則。

另一典型例證是“舜不告而娶”，孟子認為(wei) 舜的家庭情況特殊，若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常規禮製，將無法實現“男女居室”的人倫(lun) 大事，因此其“不告而娶”的行為(wei) 是“大孝”之舉(ju) 。孟子強調“非禮之禮，非義(yi) 之義(yi) ，大人弗為(wei) ”，主張禮的核心在於(yu) 內(nei) 在之“義(yi) ”而非外在之“儀(yi) ”，這種權變思想賦予儒家倫(lun) 理體(ti) 係強大的生命力。

（三）禮治的政治指向與(yu) 民本基礎

孟子將禮治與(yu) 仁政緊密結合，其禮治思想以“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的民本思想為(wei) 基礎。與(yu) 孔子側(ce) 重規範全民不同，孟子講禮更多針對君主，強調君主應具備恭敬之心、辭讓之心，通過禮義(yi) 教化實現仁政。

孟子認為(wei) ，禮樂(le) 教化的前提是解決(jue) 民生問題，“此惟救死而恐不瞻，奚暇治禮義(yi) 哉！”他描繪的王道仁政圖景是：“五畝(mu) 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mu) 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yi) ，頒白者不負戴於(yu) 道路矣。”

麵對戰國時期禮樂(le) 製度嚴(yan) 重破壞的現狀，孟子強調“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xing) ”，認為(wei) 禮義(yi) 教化與(yu) 仁政是國家長治久安的根本。他主張君主“與(yu) 民同樂(le) ”，認為(wei) 真正的禮樂(le) 應惠及全體(ti) 民眾(zhong) ，通過禮樂(le) 教化塑造民眾(zhong) 的道德情感，實現社會(hui) 秩序的穩定。

六、孔孟禮學思想的差異

孔孟禮學思想共同構成了儒家禮樂(le) 文化的核心，但二者存在顯著差異。孔子作為(wei) 儒家禮樂(le) 體(ti) 係的集大成者，“援仁入禮”為(wei) 陳舊禮樂(le) 傳(chuan) 統注入新的生命力，其“仁”與(yu) “禮”呈現表裏互動的關(guan) 係——“禮”是“仁”的表達方式，“仁”是“禮”的核心內(nei) 核，二者不可分割。

孟子則將“禮”內(nei) 化為(wei) “四端之心”之一，認為(wei) 禮與(yu) 仁、義(yi) 、智一樣，是人生來固有的善端，其哲學根基與(yu) 孔子不同，實踐路徑也有所區別。孔子強調“克己複禮為(wei) 仁”，通過約束與(yu) 克製不符合“禮”的欲望言行，長期規範後使禮的精神化為(wei) 無意識習(xi) 慣，帶有一定“他律”意味；孟子通向“禮”的實踐路徑則為(wei) “存養(yang) ”與(yu) “擴充”，主張保存和滋養(yang) 心中固有的善端，並加以推擴，更偏向內(nei) 在挖掘，認為(wei) 仁義(yi) 禮智“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

孔孟禮樂(le) 思想的建構是一個(ge) 不斷發展的過程，孔子“以仁釋禮”賦予禮樂(le) 內(nei) 在精神生命，以“敬”確立道德實踐的情感基礎；孟子將禮內(nei) 化為(wei) “辭讓之心”，為(wei) 性善論與(yu) 仁政學說提供支撐。二者的思想不僅(jin) 是個(ge) 體(ti) 立身修養(yang) 的智慧，更是實現社會(hui) 和諧的路徑，奠定了華夏文明“禮義(yi) 之邦”的精神底色，為(wei) 後世追求情感價(jia) 值與(yu) 社會(hui) 規範提供了深遠啟示。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