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性詮釋:日本儒學的開新路徑
作者:王晚霞(天津科技大學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孔子研究》2025年第6期
摘要:在社會(hui) 穩定發展的大背景下,以古義(yi) 學派為(wei) 代表的江戶學者著意推動儒學在日本的重建。古學者切合本土文化和發展大勢,在吸收宋學的基礎上,跨越宋學直承孔孟,以中國古典儒學作為(wei) 基準,對作為(wei) 宋學源頭的濂溪學展開批判性詮釋。具體(ti) 以濂溪著述和學問淵源、周程授受和朱子解為(wei) 錨點,從(cong) 文獻創造性、思想傳(chuan) 承、人物譜係等方麵展開批駁,旨在重建日本儒學經典體(ti) 係,建立與(yu) 中國古典儒學一致的純正儒學。古學者否認《太極圖》為(wei) 濂溪原創,認為(wei) 其源自佛老,批評濂溪違逆孔孟聖人之旨,以割裂濂溪思想承上之脈;質疑周程授受,以切斷濂溪思想啟下之絡;又指摘朱子歪解濂溪本意,旨在通過“去朱子化”消解濂溪思想價(jia) 值,最終瓦解宋學道統。這種批判性詮釋貌似為(wei) 滿足個(ge) 人目的,實則以批判為(wei) 常道之反動,開辟出日本儒學思想的新路徑,雖未能建構獨立原創的日本儒學體(ti) 係,但客觀上大大推進了儒學日本化進程和日本儒學自立,縮小了與(yu) 中華文明之間的差距。
關(guan) 鍵詞:周敦頤 濂溪學 日本儒學 古義(yi) 學派 詮釋學
新儒學在宋代興(xing) 起以後,其他東(dong) 亞(ya) 國家也都因之生發出自己的新儒學,如古朝鮮的性理學、日本江戶時代的古學。正如宋學興(xing) 起中伴隨著疑經思潮一樣[1],與(yu) 日本古學相伴的是評判宋學,目的是樹立本土新儒學的主體(ti) 性。古學者貶斥宋學的抓手是其源頭濂溪學。濂溪學在13世紀初傳(chuan) 入日本後一直傳(chuan) 播於(yu) 禪林[2],到17世紀初逐漸脫離佛教,遭遇到接受、質疑與(yu) 抨擊等不同對待,其中最為(wei) 突出的是以古義(yi) 學派為(wei) 代表的江戶學者將濂溪學作為(wei) 錨點,對宋學展開激烈駁難。學界有關(guan) 東(dong) 亞(ya) 儒學、朱子學的研究對此有所論及,但多側(ce) 重日本對中國儒學的接受,一些對周濂溪個(ge) 別著述的闡釋[3]又難免片麵零碎,對儒學日本化的方法論涉及不深。本文通過江戶學界對濂溪學的批判性詮釋,揭示儒學日本化的實現路徑。
批判濂溪學的江戶學者大致有兩(liang) 派,即古義(yi) 學派和古文辭學派,在此並稱為(wei) 古學派,其代表學者伊藤仁齋[4]、伊藤東(dong) 涯[5]、山鹿素行[6]、貝原益軒[7]、大田錦城[8]等為(wei) 古學者。宋學的理論脊柱是道統論,朱漢民提出先秦儒家的道統思想主要包含三個(ge) 方麵:“確立先王之道的核心價(jia) 值、追溯先王之道的人物譜係、整理先王之道的文獻典籍。”[9]古學派以《論語》《孟子》等先秦經典為(wei) 基準,以古典思想為(wei) 核心價(jia) 值,以濂溪學為(wei) 抓手,展開對宋儒道統論的駁議,路徑即是從(cong) 周濂溪的文獻、價(jia) 值、道統地位這三個(ge) 方麵展開的。
一、批判周濂溪的圖說思想
《太極圖》《太極圖說》是濂溪代表文獻,其圖像來源問題自宋朱震起便存在異議,古義(yi) 學派亦由此展開論證。
(一)否認圖像創新:重申源於(yu) 佛道說
《太極圖》為(wei) 周濂溪自創,濂溪思想的核心價(jia) 值才存在,周程授受才有意義(yi) ,“而周程是儒家道統的接續者,於(yu) 是這就引出了以太極之妙為(wei) 主旨、以伏羲為(wei) 起始的大易道統論”[10]。換言之,濂溪上接孔孟,獨創《太極圖》,周程授受及之後的延續,這些要素一個(ge) 都不能出錯,道統論才能存在。古學派否認《太極圖》為(wei) 濂溪自創,以期重創儒家道統論。
1.濂溪《太極圖》源於(yu) 佛老。貝原益軒認為(wei) 濂溪《太極圖》源於(yu) 佛僧壽涯。他在《大疑錄》中稱濂溪圖來源於(yu) 陳希夷,而陳希夷學於(yu) 僧壽涯,故《太極圖》實際來自僧人壽涯,而非周濂溪自悟得之。大田錦城在《九經談》中認為(wei) 《太極圖》源於(yu) 《道藏》,《道藏》的圖又源於(yu) 魏伯陽,由道士陳希夷即陳摶刻石於(yu) 華山。由於(yu) 南宋偏安一隅,朱子見識狹陋,並未見到華山之陳希夷刻石,因此才誤認此圖為(wei) 濂溪自創。大田錦城明確指出濂溪圖應歸於(yu) 道家,此圖對儒家來說並無用處。山鹿素行言行更為(wei) 激烈,他“非斥程朱,辨駁排詆,無所忌憚,其意蓋在諷刺於(yu) 崇宋學者,當時之人,自王侯貴族至士庶,尊信程朱者極眾(zhong) 矣,遂以斯獲罪”[11]。他斥責濂溪作《太極圖》迷惑後學,認為(wei) 濂溪學不是聖人之學,而是異端邪說,“周子作《太極圖》,尤足起後學之惑,是不知聖人之道也”,稱周子是“聖人之罪人,後學之異端也”[12]。
2.濂溪之學源於(yu) 佛老。貝原益軒在《大疑錄》中直陳濂溪學源於(yu) 陳摶和壽涯,又集中闡發濂溪的具體(ti) 觀點——主靜說、無極說的道教來源,認為(wei) 濂溪學帶有佛禪意味:“張敬夫謂茂叔師陳摶學主靜,然則清虛灑落,自在無礙,是其本宗也。大抵理學諸儒,其學術多禪寂之意。”[13]他甚至直接說濂溪學來源於(yu) 佛教與(yu) 道教:“主靜立人極,此自佛老之徒所傳(chuan) 來。”[14]“無極而太極,是本佛老之言。”[15]“此浮屠之說,非儒者所可言。”[16]大田錦城讚同上述觀點。上述論說並未舉(ju) 出新證,而是延續中國已有陳論,試圖通過抹去濂溪學的儒家特色,以收釜底抽薪之效。
(二)批駁圖說觀點:反對無欲、主靜
德川幕府統治期間,日本國內(nei) 政局相對穩定,舉(ju) 國上下勵精圖治。古義(yi) 學派因應時代需求,痛斥濂溪無欲、主靜的思想。
1.反對無欲,主張寡欲。東(dong) 涯認為(wei) 人的欲望與(yu) 生俱來,無法從(cong) 根本上剔除。但對這種欲望不加節製,則人與(yu) 禽獸(shou) 無異,因而需要以禮儀(yi) 規範之。欲望是內(nei) 在的動,禮儀(yi) 是外在的靜,先有欲望,禮儀(yi) 才有存在的必要;同樣,先有動生,才有靜存。在這種內(nei) 外、動靜互相需要的狀態中,人極才得以立。最後他又反證說,若一個(ge) 欲念都不動,則人如死灰槁木,也就不是活生生的人了;即便有,也隻是一個(ge) 廉價(jia) 的人,這樣的人怎能與(yu) 天地、日月、四時、鬼神和合相應呢?也就是說,如果一個(ge) 人缺失了內(nei) 在的動,那外在的靜也就失去了效用,人極也就無處可立,自然也就談不上與(yu) 其他相應了。他說:
“人之有欲也,與(yu) 生俱生,縱而莫之節,則淫蕩不法,固無分人道於(yu) 禽獸(shou) ,故有禮義(yi) 之為(wei) 之隄防,而後人有以立。然欲一念不動,一塵不染,如槁木,如死灰,亦非夫人之所能為(wei) 也。反令有之,亦不過徒為(wei) 一個(ge) 恬靜廉介之人焉耳,豈能得致與(yu) 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之盛哉?”[17]
東(dong) 涯認為(wei) 濂溪主張無欲完全違逆了聖人之道。在《通書(shu) 管見序》中,他嚴(yan) 斥濂溪將無欲作為(wei) 成聖要領,將利貞作為(wei) 誠之複的觀點,認為(wei) 這一觀點大大地背離、違悖了聖人,“無欲為(wei) 作聖之要,利貞為(wei) 誠之複,則周子之見,大乖聖人之道”[18]。聖賢並未教人無欲,隻要人節欲、寡欲。東(dong) 涯在《通書(shu) 管見》中旁引多部古代經典,包括引《詩經》中的“思無邪”,《尚書(shu) 》中的“無教逸,欲有邦”,《論語》中的“君子有三戒”,《孟子》中的“養(yang) 心莫善於(yu) 寡欲”,《禮記》中不要助長欲望的“欲不可從(cong) ”,《周易》中要節製欲望的“懲忿窒欲”等,論證欲望與(yu) 生俱來,人所必有,人的欲望“猶水之有流”一樣正常,不可能完全消滅,可以“戒之,寡之,窒之,而未嚐言無之也,而亦必製之有禮有義(yi) ”[19]。因為(wei) 欲望容易過分,但卻不可消滅,才需要人少欲、節欲,克己複禮,這與(yu) 無欲不同,聖賢經典中沒有教人無欲的說法。
2.反對主靜,提倡主動。東(dong) 涯從(cong) 儒道兩(liang) 麵駁論,認為(wei) 儒家經典《周易》主動貴陽,主張扶持陽氣,抑製陰氣,在一陽始生之時,才得見天地之心。濂溪主靜與(yu) 儒家不同,與(yu) 老莊同,老莊主靜貴陰,“老莊之學專(zhuan) 貴乎靜”,王弼根據老子貴靜之說解《周易》說:“靜,見天地之心”,主張在靜中見天地之心,對此,程子不以為(wei) 然,批評王弼非知道者:“王弼注易,元不見道,但卻以老莊之意解說而已。”[20]東(dong) 涯認為(wei) 濂溪主靜與(yu) 王弼之說相符合,而程子之所以深斥之者,正是因為(wei) 濂溪之說“其旨出於(yu) 老子,而與(yu) 《周易》之旨背馳矣”[21]。濂溪主靜與(yu) 老莊無異,與(yu) 《周易》背道而馳。
東(dong) 涯認為(wei) ,如果濂溪之說是對的,那麽(me) 就會(hui) 出現與(yu) 《周易》貴陽貴動之旨完全相反、令人難以置信的現象:“則陰貴於(yu) 陽,靜貴於(yu) 動,建諸天地,則春夏之生長,不足以為(wei) 化;而秋冬之收藏,可以為(wei) 造化之本。取之人事,則旦晝之營為(wei) 不足以為(wei) 德,而夜間之宴息可以為(wei) 修為(wei) 之源,婦可以先夫,而柔可以製剛乎?此最其可疑者也。”[22]倘若陰比陽貴,靜比動貴,那麽(me) 運行於(yu) 天地之間,則春夏之生長不足以化物,反倒是秋冬之藏可為(wei) 造化之本;運行於(yu) 人事,則白天的經營不足以為(wei) 德,而夜晚的休息倒可作修為(wei) 之源,婦人可以在丈夫之先,柔可以製剛,這最可疑。東(dong) 涯認為(wei) 隻有在萬(wan) 物生生之動中,才得見天地之心,才能與(yu) 天地合其德,這是王弼的主靜無法達到的。程子就看到了王弼的不知道,東(dong) 涯認為(wei) 程子是對的,言外之意是陽、動是生,是善;陰、靜,是死,是惡。在《通書(shu) 管見》中,東(dong) 涯複述周子所講的“利貞誠之複”是複於(yu) 陰,其立足點還是主靜,這與(yu) 《周易》“一陽來複”、《彖》“複見其天地之心乎”所指複於(yu) 陽不同,他認為(wei) 濂溪學為(wei) 佛老外道,非孔門正宗。綜而言之,江戶學者通過駁斥濂溪具體(ti) 的思想觀點,試圖削弱濂溪學中的儒學內(nei) 蘊,並由此開啟對濂溪以下宋儒的係列批判。
二、反儒學道統:切斷道統的連續性
道統即儒家傳(chuan) 道的係統,朱熹繪製的道統譜係,從(cong) 孔子開始,其中關(guan) 鍵人物依次為(wei) 孔子→顏子→曾子→子思→孟子→周敦頤→二程、張載,直至朱熹。濂溪因處於(yu) 上承孔孟儒學、下啟二程洛學的關(guan) 鍵位置,而成為(wei) 這個(ge) 邏輯結構的樞紐,如果濂溪與(yu) 上下兩(liang) 個(ge) 環節不能對接,那麽(me) 這個(ge) 道統就失去了連續性。江戶學者正是針對這兩(liang) 個(ge) 環節層層詰難,通過否定周濂溪的道統地位,進而否定儒家道統。
(一)批評濂溪違逆聖人之旨,使其上無所繼
在宋儒道統論中,濂溪是上承孔孟之人,如果濂溪思想違背聖人要旨,那麽(me) 就等於(yu) 切斷了濂溪與(yu) 孔孟的聯係,則濂溪上無所繼。伊藤東(dong) 涯指出:“若夫周子之說戾聖人之旨者,亦不無也。”[23]古學者對濂溪的批判具體(ti) 有以下方麵。
1.周子無極之言出於(yu) 老子,儒家聖賢書(shu) 中“古無其語”。東(dong) 涯說古聖人在談論天道時,從(cong) 乾元開始,止於(yu) 坤元,與(yu) 濂溪之說無涉。聖人所謂太極,隻是做元氣說,“未嚐有以此為(wei) 理之名者也”,之後到柳宗元、邵康節,“皆以做氣說,而不言理也”,而濂溪在太極之上求其所以然,因而說無極而太極。無極之言出於(yu) 老子,屬道家學說,因而可知周子之學與(yu) 聖人之旨不同。大田錦城同持此論,認為(wei) 無極二字出於(yu) 老莊。
2.周子以複陰為(wei) 複,與(yu) 《周易》之旨不同。東(dong) 涯在剖析《通書(shu) ·誠上章》時說濂溪視春夏為(wei) 誠之通,視秋冬為(wei) 誠之複,秋冬即利貞,為(wei) 陰,則等於(yu) 是複於(yu) 陰,這與(yu) 《周易》不同。《周易·複卦》中,五陰之下一陽來複,所以卦名為(wei) “複”,其《彖傳(chuan) 》說:“複,其見天地之心乎?”可見《複卦》所複,是複於(yu) 陽,而非複於(yu) 陰。
3.周子複於(yu) 陰的觀點,與(yu) 老子相同。東(dong) 涯認為(wei) 濂溪之學以《周易》《中庸》為(wei) 根本依據,而涉《老子》,《老子·致虛極章》言“致虛極,守靜篤,萬(wan) 物並作,吾以觀複”,正類濂溪主靜。老子以天下萬(wan) 物各歸其根,歸根就可稱作靜,歸於(yu) 靜就可稱作複歸於(yu) 命,複歸於(yu) 命就是自然,認識了自然就是智慧,老子分明以靜為(wei) 複,濂溪學於(yu) 老子,自然也持此觀念。當然,因為(wei) 老子的學說“槌提仁義(yi) ,絕滅禮樂(le) ”,顯然“與(yu) 周子之道不同”,但老子與(yu) 濂溪的思想並非迥異,老子的歸於(yu) 靜根,正如濂溪視利貞為(wei) 誠之複,“其守靜歸根之說,則周子所謂‘利貞,誠之複’者也”[24],這點兩(liang) 者相同。
(二)質疑濂溪為(wei) 二程師,使其下無所啟
道統中的第二個(ge) 鍵鑰是濂溪下啟二程。如果濂溪並未傳(chuan) 道給二程,那麽(me) 就等於(yu) 切斷了濂溪與(yu) 二程的關(guan) 係,則濂溪下無所啟。朱熹繼承胡宏在《通書(shu) 序略》中所指出的濂溪與(yu) 二程的關(guan) 係、周子在道統中的地位等觀點,並多方麵夯實之,“具體(ti) 說明了濂溪學為(wei) 二程學所自出”[25]。這樣一來,就將宋學與(yu) 原始儒學連通成一個(ge) 持續的係統,構建一派學問脈絡,在理論和人物譜係上為(wei) 道統說提供有力依據。一旦周、程師承關(guan) 係不存在,不僅(jin) 濂溪在道統中的地位受到巨大挑戰,麵臨(lin) 被排斥在道統以外的危險,而且意味著道統向下延續的鏈條也就斷開了,甚至儒家道統本身是否存在都將成為(wei) 一個(ge) 棘手問題。大田錦城正是從(cong) 此切入申斥濂溪學。
1.大田錦城認為(wei) 以濂溪為(wei) 二程師是朱熹之意,非二程意。大田錦城說:“晦庵以周茂叔為(wei) 二程師,是非二程之意也。”[26]意謂以周子為(wei) 二程師是朱熹強行安排的。但二程遺書(shu) 中的確提到曾受學於(yu) 濂溪,於(yu) 是其不得已退一步說,濂溪隻是二程的童子師,非授道師。如果濂溪並未對二程傳(chuan) 道授業(ye) ,那麽(me) 這種兒(er) 童時期存在的師承關(guan) 係在儒家統緒中價(jia) 值不大,錦城說的論據也隻是中國前代學者的老生常談:程子對濂溪不客氣的稱呼。
2.大田錦城主張程子之學是自家獨得於(yu) 遺經,並非學於(yu) 周子。根據伊川撰明道墓誌:“先生生乎千四百年之後,得不傳(chuan) 之學於(yu) 遺經。”[27]大田錦城由此認為(wei) ,以濂溪為(wei) 二程師完全是朱子出於(yu) 敬奉《太極圖》之一己私意,並非事實。既然濂溪並非二程的傳(chuan) 道之師,二程的思想完全是自得,那麽(me) ,就從(cong) 下遊切斷了道統的傳(chuan) 承脈絡,孔孟與(yu) 二程之間一千五百餘(yu) 年的斷裂就必然存在,從(cong) 而否定了道統的持續性。
(三)濂溪學的“去朱子化”:數落朱子歪曲濂溪本意
道統第三個(ge) 關(guan) 節點是二程之後的傳(chuan) 承。宋儒道統中有兩(liang) 條並行路線,“以二程為(wei) 傳(chuan) 人、《四書(shu) 》為(wei) 文本、工夫範疇為(wei) 主的道德教化之路;以濂溪為(wei) 傳(chuan) 人、《太極圖說》為(wei) 文本、本體(ti) 範疇為(wei) 主的形上超越之路”[28],朱熹作為(wei) 二程一係的傳(chuan) 人,有注解濂溪著述的《太極圖說解》《通書(shu) 注》,則朱熹便位於(yu) 道德教化之路和文本超越之路的交匯點而可以與(yu) 道統譜係連接起來,“朱子在以二程為(wei) 道統傳(chuan) 人之後,又盡量使自己和這個(ge) 道統掛起鉤來”[29],在其中“下隱自身”[30]。朱子與(yu) 二程、濂溪之間的關(guan) 聯如此緊密,二程與(yu) 濂溪之間的關(guan) 係尚存疑義(yi) ,那麽(me) 要加強道統鏈條各環節之間的齧合,並最終提高整個(ge) 鏈條的拉力,就必須強化朱子與(yu) 濂溪思想之間的關(guan) 聯,這等於(yu) 給這條線索加上了雙保險。
伊藤東(dong) 涯認識到朱子之學實本乎周子,東(dong) 涯第三子伊藤善韶附和“朱子之學,祖述周子之學”,都強調了朱子學若脫離周濂溪著述,則失卻淵源;而濂溪學如果不和朱熹解結合起來,就不易理解。如果朱子解有誤,那麽(me) 周、朱之間的思想承續、朱子與(yu) 道統譜係的關(guan) 聯都會(hui) 有危機。因此,江戶學者瞄準朱熹的解釋扣動批判的扳機,其批判可概括為(wei) “去朱子化”。他們(men) 認為(wei) 朱子解濂溪思想多處與(yu) 濂溪之意不合:朱子《太極圖說解》不合乎濂溪本旨,如朱子以太極本無極,即理;朱子以未成、善屬之陽,已成、性屬之陰;朱子解五性為(wei) 五行、為(wei) 五常;朱子解“信”為(wei) 實理;朱熹以禮智解中正,均非濂溪之意。認為(wei) 朱子以乾男坤女為(wei) 人物父母之象、以二氣為(wei) 父母二氣是錯誤的;批評朱子以理為(wei) 萬(wan) 物生生之本,認為(wei) 元氣為(wei) 生生之本;批評朱子對於(yu) 濂溪違逆聖人不多的地方不跟隨,而對於(yu) 濂溪違逆聖人較多的地方完全聽從(cong) 等等。
部分古學者認為(wei) 符合聖人之道的隻有孔子,之後聖統就泯沒了。山鹿素行說:“孔子沒而聖人之統殆盡”,“及宋周程張邵相續而起,聖人之學至此大變,學者陽儒陰異端也。道統之傳(chuan) 至宋竟泯沒,況陸王之徒不足算。”[31]到宋代周程張邵相繼而起以後的儒學實為(wei) 異端之學,道統到宋代已經完全消亡,不存在宋代的儒學道統之說,陸王心學及其後學微不足道,與(yu) 道統更沒有什麽(me) 關(guan) 係了。
宋儒倡導的道學係統在孔孟之後斷裂千年重又興(xing) 起,其樞紐正在濂洛關(guan) 閩這一係,但在古學者看來,朱子之書(shu) 與(yu) 濂溪不同,而濂溪學說又與(yu) 孔孟不同。他們(men) 以孔孟之學為(wei) 準繩審視濂溪學,發現濂溪學多合於(yu) 佛老外道,與(yu) 聖賢儒學不同。仁齋父孫,尤其是東(dong) 涯,深刻而又尖銳地剖析了濂溪對孔孟之“反”,否定了朱子對濂溪之“反”。古義(yi) 學派極力反對這樣的“反”,這又形成了對濂溪學的又一個(ge) “反”。古學者認為(wei) 濂溪在道統斷裂千餘(yu) 年後上繼孔孟之學的說法無從(cong) 立足,從(cong) 上遊切斷了道統的延續性;又通過否定周程授受,切斷道統向下的傳(chuan) 承,通過上下雙重斷聯而解散道統的人物譜係。再通過揭批朱子歪解濂溪著述、背離原始儒家經典,消解周朱思想價(jia) 值,進而否認道統的存在。
三、在批判性詮釋中建構日本儒學
以古義(yi) 學派為(wei) 代表的江戶學者對濂溪學展開的激烈駁斥,在東(dong) 亞(ya) 三國思想史上實屬罕見,其重要原因是社會(hui) 現實倒逼學者站在時代立場,建構日本本土的儒學。
(一)從(cong) 當下現實出發,返回古典
壓製濂溪學靜的一麵,闡發其動的一麵,是濂溪學在日本詮釋的新形態。江戶時期社會(hui) 各方麵都獲得發展,以無為(wei) 本的靜觀哲學不符合社會(hui) 需求,仁齋學問堪稱為(wei) 動觀哲學,“同宋儒靜態的理性自然觀相反,仁齋的宇宙論有很強的動態色彩”[32]。抵製以濂溪學為(wei) 代表的主靜保守主義(yi) ,倡導樹立主動進取主義(yi) 世界觀,推進社會(hui) 行動與(yu) 國家發展,是江戶時代的呼聲。
這一時期,古學者通過返回原始儒學經典,力圖遵照古聖原意重建符合本土實際的儒學。原始儒學經典、孔孟思想是古學者找到的思想準則、工具、理由、依據,以此為(wei) 規範評斷宋學,倡導複古,更新日本儒學。然“所謂複古,在任何時候都是一種革新論”[33]。仁齋認為(wei) 對經典的解釋不能脫離經典本身的含義(yi) ,應該篤守作者本人之意,不偏離,不能在其中夾雜自己的想法,“若以己之說雜之,則既不是周子之本意,況以己之說改變之,則大不可也”[34]。然而借注釋先賢著述而闡發個(ge) 人見解的做法,正是中國古代經典詮釋學中的一種常見方法,古學者與(yu) 此無異。
(二)跨越宋學,推進日本儒學進程
古學者將駁倒宋學這個(ge) 大目標具體(ti) 化為(wei) 一個(ge) 個(ge) 小目標。江戶晚期的學者認為(wei) 東(dong) 涯攻擊宋儒的真正目的是構建自家學術係統,擴張由自家開創的古義(yi) 學。東(dong) 涯“有意於(yu) 攻宋儒,張家學”[35],為(wei) 此不惜詆毀宋儒,啟發了荻生徂徠、太宰春台等以惡語毀傷(shang) 儒學道統的學者。其他斥宋學者也都有一己私意,如山鹿素行徑直惡評周濂溪是個(ge) 小人,“惟一個(ge) 硜硜乎小人哉”[36],其門人認為(wei) 素行的目的是將濂溪等拉出道統,以便將自己塞進去,“先生勃興(xing) 二千載之後,垂跡於(yu) 本朝,崇周公孔子道,初舉(ju) 聖學之綱領”[37]。井上哲次郎評論說這“恐怕是素行的內(nei) 心獨白”[38]。至於(yu) 荻生徂徠通過批駁宋學而打倒仁齋學,提高自己聲望之意圖學界盡知。古學者對宋儒的批判動機各不相同,也正是這種小而淺的私意匯聚後而成就社會(hui) 發展的階段性目標,擴張出呼應時代發展需要的外部空間。他們(men) 以日本為(wei) 中心展開的批判性詮釋,江戶前期還是個(ge) 別人一己之見,到寬政異學之禁都難以遏止之後,便走向了普遍化,意味著日本儒學根基已固。
日本古代是文明上的後進,到“德川時代,中國的學問藝術傳(chuan) 入日本流行要滯後一百五十年、兩(liang) 百年”[39]。這種情況在18世紀後發生了改變。古學者通過對宋學、濂溪學的文字鞭撻,返回古典尋求理論依據,與(yu) 清初的顧炎武試圖通過研究古典來闡明儒教精神幾乎同時,“從(cong) 後世各種學派的分立導致了返回古典和產(chan) 生了古學傾(qing) 向這點看來,日本古學的產(chan) 生也是同清朝考證學的興(xing) 起相類似的。”[40]以至於(yu) 有人認為(wei) 德川儒學史“可以看作是帶有相應的變形而壓縮地重複了從(cong) 朱子學到考證學的中國儒學史”[41]。這都表明通過古學者的努力,日本儒學水平顯著提升,與(yu) 中華儒學之間的差距到江戶末期已大大縮小,幾乎與(yu) 中國同步,甚至一些工作走在了清儒的前麵。“伊藤仁齋對古義(yi) 學的創建和發展改變了以往日本儒學與(yu) 中國儒學不同步的局麵,大大提升了日本儒學的水平,甚至伊藤仁齋在某些方麵所做的工作要早於(yu) 清儒。”[42]這可歸功於(yu) 古學者跨越宋學、另辟新路的努力。
(三)開辟儒學日本化的實現路徑
江戶時代,日本的國家“自我”逐漸形成。要發展本土哲學,必須先學習(xi) ,因而對朱子學的排斥與(yu) 接受同時存在。濂溪學的命運與(yu) 朱子學類似,在日本“先後卷入‘神儒習(xi) 合’、‘神儒分離’和‘神道自立’等思想旋渦中。其被利用、被排擠和被摒棄的角色變換軌跡,凸顯了江戶日本學界的‘道統’自立願望和‘去中國化’焦慮”[43]。“去中國化焦慮”之後被國學派大力發展,古義(yi) 學派則使得“道統自立願望”更為(wei) 膨脹。他們(men) 以古典儒學為(wei) 依據,在批判性詮釋中對宋代儒學“去濂溪化”,認為(wei) 濂溪歪曲、背離了孔孟儒學,同時對濂溪學“去朱子化”,認為(wei) 朱子解不合周子意,試圖從(cong) 根本上動搖朱子學的根基,消解宋學的係統性。
古學者夢想打造與(yu) 中國古典儒學一致的本土儒學。最早提出具有日本特點的儒學思想的是林羅山,為(wei) 追求與(yu) 原始孔孟經典思想一脈相承的儒學,他排佛、排老、排陸象山、排王陽明、排基督教,還有意塑造出一個(ge) 並不符合事實的、排佛歸儒的藤原惺窩像[44]。正是林羅山追求的這種與(yu) 濂溪學開啟的雜糅釋道不同的儒學,成為(wei) 古學者追求的理想儒學:務求與(yu) 先秦儒學“血統”一致,不容濂學、朱子學中有佛教、道教思想的存在,融合“雜交”也不行。這樣一來,日本儒學就在儒學“血統”上取得了“嫡傳(chuan) ”身份。宋代儒學既然已經被佛道“汙染”,自然算不上純正,隻能被排除在儒學統緒之外。也正是以這種純正儒學為(wei) 標準,江戶學者對朱子學一係窮追猛打,在否定濂溪學的基礎上否定宋學,最終否定儒學道統,肯定帶有“日本”特點的儒學,試圖通過思想上的“正統”獲取文化上的高位。
古學者極力強調其重“實理”“實德”的價(jia) 值觀,“目的是要把儒學從(cong) 靜觀性的墮落中拯救出來,強調其實踐倫(lun) 理的性質。不料,由此他顯著地促進了朱子學連續性思維的解體(ti) ”[45]。朱子學的解體(ti) ,在學術上對於(yu) 日本學術道統的自立即日本化,有一定刺激和促進,吳震指出:“仁齋學之‘反朱子學’的案例表明,近世日本儒學已開啟了‘日本化’進程,仁齋學便是儒學日本化的典型形態”[46]。仁齋學之主要特色是批判性詮釋宋學,包括濂溪學。
在經過了最初的接受、學習(xi) 階段之後,儒學——尤其是宋代儒學——在日本內(nei) 部應力的作用下結晶成具有日本特色的儒學。濂溪學亦如是,古學者在對濂溪學的吸收、排斥、改造中,摒棄靜觀、主張動觀等思想,最終形成了與(yu) 東(dong) 亞(ya) 他國大相徑庭的價(jia) 值取向,成為(wei) 構建日本式儒學體(ti) 係的重要部分,也有學者稱這個(ge) 過程為(wei) 日本的“自文化中心主義(yi) ”[47]。
綜上,宋學的源頭——濂溪學在傳(chuan) 入日本四百年後的江戶前期,遭到以伊藤仁齋、伊藤東(dong) 涯、山鹿素行、貝原益軒和大田錦城等為(wei) 代表的古學者的貶斥,他們(men) 從(cong) 日本國情出發,切合國家發展大勢,在吸收宋學的基礎上選擇中國原始儒學作為(wei) 準則,通過對濂溪著述、濂溪之學、濂溪思想、周程授受和朱子解的批判性詮釋,以濂溪學為(wei) 抓手,以朱子學為(wei) 對象,從(cong) 文獻創造性、思想傳(chuan) 承、人物譜係等方麵瓦解新儒學道統,目的是跨越宋學而直承孔孟思想,塑造日本儒學經典體(ti) 係,建立與(yu) 原始儒學一致的純正儒學。他們(men) 雖未能最終建立起日本獨立原創的儒學體(ti) 係,但在日本儒學思想在東(dong) 亞(ya) 遠遠落後的情景下,他們(men) 以批判為(wei) 常道之反動,探索出日本儒學思想的開新路徑,客觀上大大推進了儒學日本化進程,縮小了日本文明與(yu) 中華文明之間的差距。
注釋
[1]朱漢民:《論宋儒的新經學思潮》,《光明日報》2025年2月19日。
[2]可參看王晚霞:《日本鐮倉、室町時代的濂溪學》,《福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3期。
[3]可參見陳威8):《伊藤仁齋、東涯父子對〈太極圖說〉的批判》,(台北)《清華學報》2016年第31期;連凡:《論伊藤仁齋對周敦頤〈通書〉的詮釋--以〈通書管見〉為中心》,《河北民族師範學院學報》2017年第3期;史少博:《伊藤東涯“古義”視角下的〈太極圖說〉研究》,《周易研究》2021年第1期。
[4]伊藤仁齋(1627-1705),名維楨,號仁齋、古義堂,逝後門人私諡古學先生。
[5]伊藤東涯(1670-1736),仁齋長子,名長胤,號東涯、慥慥齋,逝後門人私諡紹述先生。
[6]山鹿素行(1622-1685),名高祐,一名義矩,號因山、素行子,著有《聖教要錄》。
[7]貝原益軒(1630-1714),名篤信,號益軒,著有《大疑錄》。
[8]大田錦城(1765-1825),名元貞,號錦城,著有《九經談》。
[9]朱漢民:《道統論探源》,《求索》2020年第1期。
[10]張克賓:《朱熹與〈太極圖〉及道統》,《周易研究》2012年第5期。
[11][日]東條耕子:《先哲叢談後編》卷二,群玉堂梓行,1830年。
[12]王晚霞:《日本濂溪誌》,長沙:嶽麓書社,2021年,第247頁。
[13]王晚霞:《日本濂溪誌》,第229頁。
[14]王晚霞:《日本濂溪誌》,第225頁。
[15]王晚霞:《日本濂溪誌》,第227頁。
[16]王晚霞:《日本濂溪誌》,第228頁。
[17]王晚霞:《日本濂溪誌》,第211頁。
[18]王晚霞:《日本濂溪誌》,第155頁。
[19]王晚霞:《日本濂溪誌》,第162頁。
[20](宋)程顥、(宋)程頤著,潘富恩導讀:《二程遺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第57頁。
[21]王晚霞:《日本濂溪誌》,第141頁。
[22]王晚霞:《日本濂溪誌》,第141-142頁。
[23]王晚霞:《日本濂溪誌》,第141頁。
[24]王晚霞:《日本濂溪誌》,第157頁。
[25]陳代湘:《朱熹推尊周敦頤考論》,《湘潭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6期。
[26]王晚霞:《日本濂溪誌》,第238頁。
[27]王晚霞:《日本濂溪誌》,第238頁。
[28]許家星:《朱子的道統世界》,《江漢論壇》2019年第7期。
[29]彭永捷:《論儒家道統及宋代理學的道統之爭》,《文史哲》2001年第2期。
[30]徐公喜、鄒毅:《朱熹道統譜係論》,《江西社會科學》2004年第8期。
[31][日]山鹿素行著,[日]村岡典嗣校訂:《聖教要錄》,東京:岩波書店,1944年,第17頁。
[32][日]丸山真男:《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王中江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2年,第43頁。
[33][日]內藤湖南:《日本曆史與日本文化》,劉克申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年,第107頁。
[34]王晚霞:《日本濂溪誌》,第205頁。
[35]王晚霞:《日本濂溪誌》,第238頁。
[36][日]井上哲次郎:《日本古學派之哲學》,王起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1年,第37頁。
[37][日]山鹿素行著,[日]村崗典嗣校訂:《聖教要錄·小序》。作者題為“寬文乙巳季冬十月山鹿先生門人等謹題”。
[38][日]井上哲次郎:《日本古學派之哲學》,王起譯,第38頁。
[39][日]內藤湖南:《日本曆史與日本文化》,劉克申譯,第273頁。
[40][日]永田廣誌:《日本哲學思想史》,陳應年、薑晚成、尚永清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3年,第77頁。
[41][日]永田廣誌:《日本哲學思想史》,陳應年、薑晚成、尚永清等譯,第61頁。
[42]陳景彥、王玉強:《江戶時代日本對中國儒學的吸收與改造》,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第238頁。
[43]韓東育:《“道統”的自立願望與朱子學在日本的際遇》,《中國社會科學》2006年第3期。
[44]劉瑩:《儒學的日本化:近世日本經學派思想研究》,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3年,第131-142頁。
[45][日]丸山真男:《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王中江譯,第43頁。
[46]吳震:《從伊藤仁齋“道論”的重構來看德川儒學“反朱子學”之特色》,《河北學刊》2015年第4期。
[47]可參看董灝智:《近世日本“自文化中心主義”的初步形成--以〈大學〉〈中庸〉的“日本化”為中心》,《曆史研究》2017年第4期。文中論述江戶學者通過對《大學》和《中庸》的新詮,將其去“中國脈絡化”而建“日本脈絡化”,進而在文化層麵上實現日本的“脫夷入華”,為日本文化的中心主義提供學理支撐,初步完成了近世日本“自文化中心主義”的建構,對其曆史進程產生了重要影響。古義學派對濂溪著述的詮釋,也體現出與此相同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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